三月底的清晨, 尚工坊结算大堂外排起了长队。
三百多个织户妇人,手里拿着木牌,踮脚往门里看。
有的紧张地搓衣角, 有的小声嘀咕:“真能按说好的算?”
门开了。蕙带着五个女吏出来, 每人面前摆开一张条案,上面堆着秦半两。
“叫到号的上前。”蕙提高声音, 压下嘈杂,“陈氏。”
一个瘦削的寡妇牵着孩子上前。
女吏翻开册子, 道:“陈氏,本月交纱八斤四两,上等五斤, 中等三斤四两。工钱合计二百一十七钱。”
旁边有妇人倒吸凉气:“二百多钱。顶得上壮劳力一个多月了。”
女吏数出秦半两, 用麻绳串好, 沉甸甸的一串, 递过去。
陈氏接钱时,她愣愣看着那串钱, 忽然抬起头, :“这真是我自个儿挣的?不是官家,可怜我们孤儿寡母?”
“白纸黑字,您的纱,您的工。”蕙微笑,“收好。这是您应得的。”
陈氏把钱紧紧抱在怀里,她挤出人群, 走到街口肉摊前, 犹豫了一下, 掏出钱。
“掌柜的,割半斤肉, 要、要肥瘦相间的。”
肉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以往对这些衣衫破旧的妇人总爱搭不理。此刻,他抬眼看了看陈氏怀里那串显眼的钱,又瞄了眼她身后尚工坊的方向,脸上立刻堆起笑:“哟,陈嫂子,领工钱了?好嘞。给您挑块最好的五花肉。这肉啊,肥瘦均匀,炖出来香。”
“嗳,谢谢。”陈氏低声道。又走到糖铺:“来一包饴糖。”
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揪着母亲的衣角:“娘?”
陈氏把用油纸包好的糖塞进孩子手里:“尝尝。”
孩子小心地舔了一口,随即笑得特别高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娘,甜。真甜。”
陈氏背过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有了光,腰背似乎也挺直了些:“走,回家,娘给你炖肉吃。”
队伍缓慢移动。轮到一个头发花白老妇人,正是当初在纺车发放时,撇嘴说官家的便宜不好占的那位。她交的纱不多,只有三斤多,且都是中等。
女吏核验后,数出几十个钱递给她:“王媪,您的工钱,六十五钱。”
老妇人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陈氏离去的方向,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低嘟囔了一句:“……还真给钱,一个子儿不少。”
她没有立刻去买肉,而是小心地把钱揣进怀里最深处,慢慢走出人群。但走了几步,她又折回来,到肉摊前,踌躇片刻,掏钱割了细细一条肉,拎着走了。那背影,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倔强和怀疑。
傍晚,肉摊收市。
摊主一边数着比往日多出三成的铜钱,一边对婆娘嘀咕:“怪了,这半月买肉的妇人多了不少。”
婆娘边收拾边答:“都是尚工坊领了工钱的。听说下个月还要扩,东市几个里坊都要搞。”
摊主手一顿,眼神闪了闪:“那咱明儿多进半扇猪?”
同一日傍晚,阿房在坊内翻看账册。
蕙站在一旁,脸上掩不住喜色:“令君,算出来了。本月坊里收纱总量,比上个月全坊集中生产时,多了四成。而且,上等纱的比例涨了快一倍。”
“工钱支出呢?”
“只增了两成。”蕙指着明细,“因为分级制,交上等、中等纱的多了,次品极少。同样的钱,买到了更多、更好的纱。这法子太灵了。”
阿房合上册子,走到窗边。外面天色渐暗,坊间闾巷里,隐约飘来炖肉的香气和孩童的笑闹声,几个领了钱的妇人结伴走过,说笑声比往日响亮了许多。
“蕙,你看见了吗?”阿房轻声说,目光追随着那些身影,“妇人不是不能,是缺个机会,缺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咱们给的,不止是钱。”
蕙想了想:“是脸面?是旁人的尊重?”
“是我能。”阿房转身,笑道,“是我能养家,我能挣钱,我能让孩儿吃上肉穿上新衣,我能靠自己的手艺活得体面。有了这个我能,腰杆就直了,眼里就有光了。”
她走到案前,手指点着账册上春娘的名字:“像春娘这样的能手,得好好用起来。光是多给工钱还不够。下次结算后,你找她谈谈,问她愿不愿意带几个徒弟,把她的手艺传下去。若是做得好,将来一片里坊的织户收纱验纱,或许可以交给她来协助管理。”
蕙眼睛一亮:“令君思虑得远。这样既能留住能人,又能让规矩更好地传下去,还给了她们向上的盼头。我明日就去办。”
阿房合上账册,对蕙说:“这些数据,该报予大王知晓。”
她亲自抄录了一份简册:《癸未年二月织户结算总录》,附上陈氏、王媪的典型事例。
当这份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简册送入章台宫时,嬴政正在看北地郡关于牛瘟的急报。
他先翻开织户册,看到增收四成、上等纱比例倍增时,嘴角微扬。看到陈氏买肉、孩子舔糖那段,目光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册子,看向北地急报。
就在这时,苏苏的光球亮了起来。
“阿政。成了成了成了。”苏苏兴奋极了,“纺织网络初建,三百户家庭经济独立,系统判定这是社会组织形态进步,积分暴涨。”
光球在空中投射出一片璀璨的光流,金色数字滚动:
【基础任务完成:推广新式纺织模式】
【社会影响判定:三百户织户实现稳定增收】
【文明进步系数:+0.3】
【积分结算:+15000点。】
嬴政看着那些虚幻的数字:“何意?”
“意思是,咱们发财了。”苏苏绕着露台飞了一圈,“这些积分能换东西,看。”
她迫不及待地投影出兑换列表。
【优质长白猪崽(十头,生长速度+15%):1000积分】
旁边还贴心地附上一群圆滚滚小猪哼唧哼唧的快进生长动画,半年出栏,膘肥体壮。
【黄河鲤鱼苗(五百尾,适应力强):800积分】
投影出鱼汤鲜美、鱼跃池塘的诱人景象。
【基础禽畜疫病防治手册(图文详解):3000积分】
【简易水质净化滤芯图纸(降低腹泻率):5000积分】
【高炉炼铁技术改良概要(提升产量):12000积分】
……
苏苏特意将猪崽和鱼苗的投影放大,效果渲染得极其诱人:“看,阿政,猪,长得飞快的猪。鱼,鲜美的鱼。有了它们,肉食和蛋白来源能大大丰富。换不换?现在换了,说不定秋天就能多吃几顿肉。”
嬴政看着投影,在肥猪和鲜鱼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到那本看似朴素的《禽畜疫病防治手册》上。北地郡关于牛瘟的警报,此刻在他脑中回响。
“换手册。”他没有犹豫。
“啊?”苏苏的光球晃动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猪崽呢?鱼苗呢?你看它们多可爱,多实用。预防疫病,这事又急不来,而且效果看不见摸不着。”
她试图劝说。
“疫病不等人,亦不容侥幸。”嬴政打断她,手指虚点手册,“猪崽鱼苗,日后可换。此册,关乎耕牛存亡,关乎今岁粮秣,乃当前之急。换。”
苏苏沉默了一秒钟,郑重道:“明白了。你是对的,阿政。预防远比补救重要,尤其在这个时代。”
她不再多言,片刻后,那卷《基础禽畜疫病防治手册》的虚影在空中由淡转实,缓缓落下,变成一本厚实的书册,落在嬴政案头。
嬴政拿起书册翻开。里面是工整清晰的秦篆,配以大量写实准确的图示:病畜(禽)的各种症状、隔离栅栏的详细搭建步骤、生石灰烧制与使用方法、有效草药的外观与配方比例……最后一部分,则是畜疫防治所的标准化建筑布局图,包括病畜隔离区、药品存放处、人员净手更衣室等,考虑周详。
“传太医令、少府令。”嬴政合上书册,立即下令。
两人匆匆赶到。嬴政已命侍从将关键部分紧急抄录出数份。
“照此册所载,”嬴政将手抄本分给他们,道,“十日内,于关中三十六县,各设畜疫防治所一所。太医署选派得力兽医与学徒驻守,少府拨付钱粮建材,不得延误。”
太医令快速翻阅抄录的内容,越看越是激动,欣喜道:“妙。妙啊大王。此隔离之法,堪称绝妙。还有这石灰消毒,取材易,造价廉,效力宏。若早得此法,以往多少畜疫可免。”
少府令则专注地看着建筑图,估算道:“造此等规格屋舍,一县征调民夫二十人,五日足矣。建材皆是寻常木石,关中充裕。”
“还有,”嬴政补充,“将此册中关于寻常禽病防治、日常栏舍清洁之法,抄印千份,分发至各乡、里,务使乡老、里正知晓,并让识字的读给百姓听。”
“臣等领命。”两人躬身,快步退下安排。
露台恢复安静,夜风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
苏苏飘到嬴政身边,道:“阿政,这只是开始。积分越多,我们能触碰的边界就越远。今天是一本救急的手册,明天可能是让粮食亩产再增的良种,后天或许是改变战争规则的利器。”
她顿了顿,光球微微闪烁,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嬴政专属健康改善计划草稿虚影一闪而过。那里包括符合人体工学的案几、护眼宫灯、营养食谱等,又被她赶紧收起。
“但这些东西,得一点点来,得和大秦的步子合上拍。换得太快,步子太急,容易摔。”苏苏总结道。
嬴政颔首,掠过案头手册,望向远处咸阳城与更广阔的黑暗原野:“寡人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苏,嘴角扬了一下:“既知锅中有米,心中便有了底气。至于何时下锅,火候几何,需寡人来掌。苏苏,下一次换米,待寡人叫你。”
“知道啦,我的大王陛下。”苏苏光球轻快地绕着他转了一圈,“你是掌勺的,我是你的,嗯,神秘调料库。”
夜色渐深,几点灯火在不同的地方亮起,映照着同一片星空下的不同图景:
太医署偏殿
太医令在灯下精神矍铄,拿着刚刚抄录好的《防治手册》,对围坐的学徒们激动道:“快,连夜多抄。这是救牲畜、更是救黎民于饥馑的宝贝。一字不可错。”
北地郡边境,烽燧旁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秦军士卒年轻而严峻的脸。他们严格地盘查着寥寥无几的过往行商,目光尤其警惕地扫过任何活畜。远处,新设的隔离木栅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邯郸,某处隐蔽宅院
上首黑影冷笑:“嬴政设防治所?发预防册?好啊,让他设,让他发。”
他敲了敲案几:“传令:让我们的人主动帮忙修建防治所,在关键梁木上做些手脚,让它在雨季前塌几处。还有把真的预防册子改良一下。”
他推出一卷篡改过的副本:石灰消毒改为草木灰消毒,
隔离病畜 增加一句三日后若无好转,可宰杀分食,有效草药配方中,混入一味外形相似却有毒的野草。
“把这些改良册,混进官方发放的册子里。十份中有一份假的,就够他们乱。”黑影道,“我们要让秦人越防,死得越多。”
永和里,陈氏家低矮的土屋
破旧的窗户被一块干净的粗布遮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炖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从缝隙中飘出,混合着孩童均匀的呼吸声。睡梦中的孩子,嘴角还带着甜笑。
章台宫露台
嬴政独立栏杆前,玄色衣袍融入夜色。苏苏的光球静静悬浮在他肩头。
他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幕,同时看见那奋力抄写的身影、边境警惕的火光、黑暗中滋生的毒计,以及陋室中那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温暖。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旒珠,发出细微的轻响。
“福祸相依,然人定,亦可胜天。防天灾易,察人心恶,更难。”他低声自语,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却比星辰更亮,也更冷。
。。。。。。。
四月朔日,夜。
尚工坊,阿房的值房。
灯下摊着一张巨大的咸阳周边舆图。阿房手里捏着炭笔,在已经标红的三个试点里坊外,又圈出十七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北郊这片……”她低声自语,笔尖游走。
蕙端来热汤,瞥见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新圈点,倒吸一口凉气:“令君,这又要大扩?从五十架,直接到三百架?还要覆盖半个咸阳?”
“不错。”阿房没抬头,笔尖又在图上画出一条虚线,连接咸阳城与西边三十里外的杜县,“还有这里,设驿传收纱点。让杜县乃至更远郊的妇人,把纺好的纱送到驿点,由驿卒或商队统一运回咸阳。她们省了往返脚程,咱们收了远纱,两便。”
蕙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掰着指头算:“三百架纺车,那得多少木料、多少铁件?新纺车如今坊里工匠日夜赶工,一月也才出三十架。还有这驿点,人手、车马、损耗……令君,咱们库里的上等棉纱,照眼下这消耗,恐怕只够支撑新扩织户半月之用。新棉上市,还得等两个多月呢。”
她顿了顿,小声道:“而且,少府那边,刚刚为筹建三十六县的畜疫防治所,拨付了巨量钱粮。此时再去申请驿传专款,恐怕……”
阿房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并无被泼冷水的懊恼,反而露出思索的神色。
“蕙,你所虑甚是。”她指尖轻点地图,“纺车不足,便分批次推广。新领车者,首月只领少量棉纱,以纺代练,待交回纱线合格,再逐步增加配额。此举既能缓纺车压力,亦能确保纱线质量。”
“至于驿传耗费,”阿房目光投向咸阳城东市方向,那里是商贾云集之地。
她抬头对蕙道:“明日你随我去一趟相国府。吕相国商队正欲广辟货路,许多车队前往各县,返程时车厢常有空余。或可与之商议,由尚工坊支付些许费用,让其返程时代为捎带各驿点收拢的棉纱。于他,是增一笔稳当收入。于我等,是解运力之困。或许,比专设驿传更省。”
蕙听完,怔了怔,随即脸上焕发出光彩:“令君此法甚妙,既能解急,又能借力,蕙明日便去详细核算费用。”
阿房望向窗外,夜色里,远处试点里坊的灯火如星子般闪烁,那是织妇们连夜劳作的微光。
“蕙,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话里带着激动与憧憬,“一开始,是几个孤零零的点。现在,我们要把它们连成线。等这些线交织起来,密布关中……”
她没说完,但蕙懂了。
那将是一张能让无数妇人依靠手艺自立,让秦布之名真正扎根的,无形却坚韧的网。
骊山学宫,畜牧场。
夜风里混杂着草料、粪肥和一种淡淡的药草味。
二十个年轻学子站成两排,神情紧张又期待。他们是许行精心挑选的第一批兽医吏种子,有农家子,有退役老兵,甚至还有个以前读了不少书、因为家道中落来求条实路的年轻人。
许行举着火把,脸被映得通红。他左手高擎《阉猪十要诀》,右手扬起那本珍贵的《禽畜疫病防治册》,高声道:
“从今天起,你们这二十个人,肩膀上扛的就不只是自个儿的饭碗了,你们是大秦第一批复刻……咳,是第一批复训的兽医吏。要把这书里的本事,带到关中每一个乡、每一个亭、每一个里,去教农人怎么把猪养得肥,去告诉他们怎么让牲口少生病。”
一个憨厚的农家子弟大声问:“先生,俺们要是学好了,真能领俸禄?”
“能。”许行瞪眼,“学好了,有俸禄,有功赏。学砸了,把人家传家的耕牛治死了,或者阉猪阉死了,你就等着赔,赔得你裤衩子都不剩。记住没有?”
“记住了。”众人齐声吼道。
“光记住不行,上手练。”许行一挥手,几个老学员搬来一堆冬瓜和简易的木制模具,“两人一组,拿这些冬瓜当猪,模拟下刀、缝合。现在就开始。”
场地上立刻忙碌起来,但也伴随着不少手忙脚乱。
那个以前是读书人的年轻人,名叫文渊,手里拿着仿制的木刀,对着面前的冬瓜猪比划了半天,额头冒汗,手抖得厉害。旁边同伴都模拟完一轮了,他还不敢下刀。
许行踱步过来,瞅了一眼,粗声问:“咋了?等着冬瓜自个儿把蛋挤出来?”
文渊脸涨得通红,小声道:“先、先生,小人怕血,见血就晕。”
许行:“晕血?你晕血跑来学兽医?晚上别吃饭了,去,现在就去猪圈最里头,守着那头刚配完种的大公猪,看它拉屎。看一夜,看惯了腌臜,说不定就不晕血了。”
众人一阵低笑,文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在许行严厉的目光下,还是哭丧着脸往猪圈蹭去。
许行哼了一声,继续巡视。待到深夜,学员们散去休息,他独自一人举着小油灯,来到学员们下午练习的场地,挨个检查他们留下的作业和笔记。
他翻过一份份或潦草或工整的记录,看到那个农家子弟在《防治册》不认识的字旁画上的歪扭却形象的图解时,手指顿了顿,低声骂了句:“蠢材……”却将这份笔记,轻轻放在了待明日重点讲解的那一摞的最上面。
更远处的官道上,几辆蒙着油布的马车正连夜北上。车里装着的,是云娘作坊第一批正式列入北军采购单的便携肉酱块。
罐子贴着封条,上面烙着少府的印。
押车的军吏对车夫说:“快点,蒙将军那边等着试。”
车夫扬鞭。马车融入夜色,留下渐渐远去的辚辚声。
云娘作坊里,灯火未熄。一个负责封罐的小学徒,趁老师傅不注意,偷偷用手指蘸了点罐边溅出的、已然冷凝的肉酱油脂,迅速抿进嘴里,陶醉地眯起眼。
恰好被回头的老工匠看见,大手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馋虫,这是给北军将士的,等咱们产量上去了,立了功,大王还能少了咱们的赏?说不定到时候,让你小子吃个够。”
小学徒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转身干活却更卖力了。昏黄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扎实的肉香。
章台宫,嬴政案前。
黑冰卫统领跪在下方,呈上一卷密报。
统领:“赵国商人,这半月在咸阳、栎阳、频阳三地,秘密收购生麻逾五千斤。收购价,比市价高两成。且专收陈年麻、品相差的麻。”
嬴政展开密报,扫了一眼。
“他们要做什么?”
“臣等设法截获一小批已交付的货,验看发现,”统领顿了顿,“麻纤维已被特制药水浸泡过,晾干后外观如常,但韧性大减,轻轻一扯即断。若以此等麻混入好麻织布……”
嬴政合上密报:“造秦布的劣品,以次充好,败坏秦布名声。”
“正是。臣等已暗中控制部分交货的麻商,是否立即收网——”
“不。”嬴政打断他,眼中锐光一闪,“将计就计。”
统领抬头。
嬴政:“让他们继续收。他们收多少,你们就卖给他们多少。不过,在提供的药水麻中,混入大约三成,做过特殊标记的。”
“标记?”统领精神一振。
“用骊山学宫新试制出的那批隐色矿粉,掺入麻中。寻常水洗、日晒不会脱落,需用特制药水方能显形。”
嬴政:“交货分三批进行,时间、地点略作调整,真真假假,让他们自己去疑神疑鬼。”
统领眼神灼灼,已然明白:“大王英明,待他们将此批麻织成布,流入市面,人赃并获之时,便可凭借标记,顺藤摸瓜,将其在秦地的收购、加工、贩卖网络,一网打尽。”
“不止。”嬴政微微摇头,“盯紧那几个经手标记麻的麻商。他们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处仓廪,都给寡人牢牢盯死。这根线,或许能牵出更大的东西。”
“诺。”统领深深一拜,起身时,身影已如融入暗影。
一直安静悬浮在嬴政肩头的苏苏,此刻光球才激动地蹦跳起来:“阿政,这招高明啊,这放在我们那儿,就叫供应链追溯加品牌防御战。”
“赵国这帮人,手段也太老套了,就知道搞假冒伪劣原材料。要不要我帮忙弄个更直观的棉麻纤维微观对比图?或者咱们提前搞个尚工坊官布的简易认证标识概念,抢占……呃,是教化民心?”
嬴政:“暂且不必。饵已放下,静待鱼咬。你的图谱,容后或许有用。”
苏苏思考后:“嗯。”
嬴政起身,走向露台。
苏苏随之飘出,悬在他身侧。
夜色下的咸阳,不再是寂静的黑。东片里坊区,点点微光如星河倾落,那是数百架纺车在转动。
骊山方向,学宫和试验场的灯火连成温暖的带状。
北去的官道上,时有火光流曳,是运输物资的车马。
更远处,关中平原沉在墨色里,但那三十六处正在兴建的畜疫防治所工地,想必也挑着灯笼。
“阿政,”苏苏轻声说,光球表面流转出淡淡的虚影,仿佛一幅简略的关系图,中心是秦,延伸出纺织、畜牧、军资等数条光带,而一条暗红色的、带着不祥尖刺的虚线,正从代表赵的方向伸出,试图刺入纺织光带。
“你看,你的网正在织,越来越密。但敌人的针,也已经淬了毒,抵上来了。”
嬴政掠过那虚幻的图示,投向六国所在的黑暗。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寡人等的,便是他们的针。针越毒,扎得越深,拔出来时,带出的腐肉烂疮便越多,清理得,也才越干净。”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剑,仿佛自身便成了这张巨网最核心且最坚韧的纲。
“传令黑冰卫,依计行事。凡涉此案之赵商,及其在秦勾连之辈,许放不许收,许近不许远。寡人要看看,这条线上,究竟能挂住多少魑魅魍魉。”
苏苏的光球安静地依偎在他肩头,光芒映亮他年轻却满是决断的侧脸。
下方,咸阳城的万千灯火在夜雾中明灭闪烁,宛如呼吸。
而一张集生产、防疫、输送、监察于一体的无形之网,正在这呼吸间,以咸阳为心脏,向四面八方,悄然而坚定地铺开、收紧。
网中,既有滋养万民的经纬,也准备好了绞杀来敌的锋锐丝线。
夜,还很长。
。。。。。
四月十五,黎明前,章台宫露台。
东方天际将明未明,一片深邃的藏蓝。咸阳城尚在沉睡,唯有宫墙上的风灯在微凉的晨风中摇曳。
嬴政立于栏杆前,玄衣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他肩头,苏苏静静的悬浮着。
苏苏轻声问:“都安排妥当了?”
嬴政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骊山的方向。那里还笼罩在沉沉的暗影中,但已有零星的火光如萤虫般亮起,是学宫与试验场在为今日做最后的准备。
嬴政道:“网已张开,饵已备好。今日,便让天下人看看,我秦之新锐锋芒。也让暗处那些鼠辈看清,他们的毒针,该刺向何方,又能否刺得进去。”
他的话语平静,却仿佛蕴含着金铁交鸣之音。这不仅仅是一场展示实力的盛会,更是他布局中主动亮出的明牌,一场对内外敌人的同步敲打与测试。
苏苏的光球轻轻贴近他脸颊,仿佛无声的赞同与支持。
天边,第一缕霞光刺破云层,瞬间染亮了嬴政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的决断。
旭日初升,光芒洒向骊山。
半个多月的紧锣密鼓,无数人的心血奔忙,终于在今日汇聚成形。
阿房与吕不韦商队的合作协议已然敲定,第一批借助返程商队运送的远郊棉纱,已在昨日顺利入库。
许行手下那二十个跌跌撞撞的兽医吏种子,经历了无数次对着冬瓜练习、甚至真猪身上的颤抖实操后,总算勉强出师,今日便混在学宫弟子中负责讲解。
而云娘所做的肉酱,蒙恬则用一句简短却分量十足的肉酱甚佳,士卒求增军报,为她的成果做了最有力的背书。
辰时,骊山学宫,山门洞开,人声如潮。
彩旗猎猎,秦吏肃立。服饰各异的列国使团、目光精明的四方商贾,以及更多纯粹看热闹的咸阳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入这片已然改头换面的山麓。
一场精心策划、关乎国力的百工阅兵,就此拉开帷幕。
“这边请,诸位使君请看。” 领头的学宫博士声音洪亮,指向第一片开阔地。
那里,五十架崭新的多锭纺车排成方阵,每架车前坐着一名尚工坊的女工。一声令下,五十双脚同时踩动踏板。
纺轮齐转,纱锭飞旋,洁白的棉线如同有了生命,从棉条中被均匀地抽出、捻合、缠绕。阳光照在飞转的轮辐上,晃出一片令人目眩的光晕。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吸气声。这效率,这整齐划一的气势,视觉冲击力太强。
齐国使团所在处,一片死寂。
副使嘴唇哆嗦,凑到正使田儋耳边,道:“大人,这出纱的速度,怕是比我临淄最好的工坊,快上三倍不止。”
田儋没说话,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那些纺车,又看向旁边展示架上悬挂的一匹匹秦布,细密,厚实,在风中轻柔摆动。他忍不住上前,伸手捻住布边,用力一扯。
布绷紧了,纹丝不动。
旁边负责展示的蕙微微一笑,递上一把木尺:“齐使可以再试试厚度与柔韧。”
田儋接过尺,量了量布的厚度,又反复折叠揉搓,那布依旧挺括,不见毛躁。他放下尺,手有些抖。
齐国以冠带衣履天下 自傲,临淄的纨素、阿缟名满天下,可那是精工细作、价格昂贵的奢侈品。而眼前这秦布质优,价廉,还能如此大批量生产。
“此布售价几何?” 田儋哑声问。
“零售价,约为同等品质齐纨的三成。” 蕙的声音清晰平和,“若大宗采购,另有优惠。”
三成?田儋眼前一黑,仿佛看到齐国的纺织业根基在摇晃。他身后几个齐国商贾模样的人,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另一边,楚国使臣屈狐却蹲在另一处展台前,眼睛发亮。
这里展示的是几匹仿锦绣。虽然比不上楚国真正顶尖的锦绣繁复华丽,但花纹清晰规整,色彩明快,最关键的是,旁边标牌写着:“提花织机所出,日产三尺”。
“日产三尺?还是这等花纹?” 屈狐抚摸着布面,抬头问负责讲解的工师,“这织机,卖否?”
工师笑着摇头:“此乃尚工坊重器,暂不出售。不过……” 他压低声音,“若楚国愿以生丝、漆器或铜矿长期贸易,或可商讨合作专营之权。”
屈狐捻须的手顿住了,眼中精光连闪。楚国锦绣天下无双,但全凭绣娘巧手,费时耗力,产量有限,只能供应极少数贵族。若能得到这种能稳定产出仿锦绣的织机和技术……这里面的利润,和可能带来的产业变化,让他心跳都加快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 屈狐起身,神色已经变得郑重,“烦请转告阿房令君及吕相国,我大楚,甚有诚意。”
与此同时,博览会一侧专供使团休憩的厢房区。
赵葱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随从。
随从合上手中记满的简牍,道:“大人,都记下了。秦人织机之速,非人力可及。秦布之价,可摧齐纨根基;畜养之法若推广,秦军后勤将固若金汤,非一技之长,实乃国力之变。”
另一随从低声道:“咸阳旧族,如田氏,怨气已如沸鼎。断线之人,已备妥。”
赵葱缓缓转动手中的玉杯,望向远处喧闹的展示区,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才更要让他们成功。”
两名随从一怔。
赵葱:“回去禀告王上,一,重金暗助咸阳旧布商,让他们与秦布打价格战,秦布卖得越贱,普及越快,秦国府库亏空便来得越猛。二,瘟神之物,需寻机混入秦人新建的防治所药草中,或觅数头暴毙耕牛,散布乃新法饲养之猪瘟所致。”
他放下玉杯:“我们要帮秦人,把这场盛会之威、新政之利,传得更广,走得更急。急中,方易生错。”
“大人高明。”随从恍然,此乃釜底抽薪、纵火焚林之策。
“至于那位长安君……”赵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新旧之裂的种子早已埋下,我等只需适时浇浇水,静待其生根发芽,搅动秦廷内耗。去安排吧,与那人交接时,务必干净。”
一名随从颔首,悄无声息地融入厢房外的阴影中。
农学区,画风突变。
许行老头儿亲自操刀,弄了个震撼教育对比栏。
左边,用篱笆和泥巴粗略还原了传统的脏臭猪圈,一头瘦骨嶙峋的猪在泥里无精打采地拱着。
右边,则是用砖石砌筑的干净试点猪圈,地上铺着干燥的草秸,几头毛光水滑、膘肥体壮的阉猪正舒服地躺在干爽处哼哼。
“诸位请看。” 许行拿着根竹竿指点江山,“同种、同期之猪,左边放养三月,重不足八十斤。右边新法圈养三月,重超一百二十斤。何故?”
他竹竿敲得左边篱笆啪啪响:“脏、乱、病多、食糟。” 又指向右边:“净、序、防病、□□。”
各国使臣,尤其是来自农耕国的,都围了过来,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肥猪,但没见过这么鲜明对比的肥猪,更没见过把养猪弄得跟兵阵一样条理分明的。
“敢问老者,这新法可能外传?” 一个魏国使团里的农官忍不住问。
许行把眼一瞪:“此乃大秦农学之粹,岂能轻传?不过嘛。”
他捋了捋胡子,“若诚心求教,派学子入我骊山学宫畜牧科进修,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学费嘛,好说,好说。” 活脱脱一副坐地起价的老学究样,偏偏让人恨不起来。
更诱人的香气从隔壁飘来。
云娘的便携肉食摊位前,排起了长队。小巧的陶罐打开,用竹签挑出一点深褐油亮的肉酱块,抹在烤得焦香的小面饼上,递给各国使臣品尝。
“唔,此肉酱,咸香浓厚,油脂丰盈,竟无丝毫腌臜之气。” 一个戎狄打扮的使臣三口吃完,眼睛瞪圆,“可能久存?”
云娘一身利落短打,微笑应答:“密封妥当,避光干燥处,可存半年以上。行军、远游、储冬,皆宜。”
“半年?” 周围又是一片惊呼。这时代,鲜肉保存极难,这种既美味又耐存的肉食,简直是战略物资。
一位一直沉默旁观的燕国老将军忽然推开旁人,上前抓起一块肉酱,直接放入口中咀嚼。他闭目片刻,猛地睁眼,一把抓住云娘手腕,力道之大让云娘蹙眉。
“丫头,此言当真?此物可能经受漠北苦寒,三月不腐?可能随轻骑奔袭千里,颠簸不坏?”
云娘忍着腕痛,正色道:“已做过冻透、曝晒、车马颠簸试验,性状如初。”
老将军松开手,盯着那陶罐,眼中竟闪过一抹深切的痛色与狂喜交织的复杂情绪,他转向身旁的少府官员,竟当众深深一揖:“此物,可活军无数,我大燕,愿以良驹五十匹,换此陶罐百件。若肯售配方,价码,任贵国开。”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燕地苦寒,产马不易,五十匹良驹已是重礼。
少府官员强压激动,拱手还礼:“将军厚爱,此事,需禀明我王定夺。”
老将军不再多言,只是那灼热的目光,已将那不起眼的陶罐视为至宝。
周围列国使臣看向肉酱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新奇零嘴,而是关乎兵锋所向的战略之资。
一片喧腾热闹中,赵国使团显得格外安静。
正使赵葱面无表情地跟着人群移动,但他身后几个随从,眼神锐利,手中的毛笔在便携简牍上飞快记录:纺车结构、织机效率、秦布价格、猪圈布局、肉酱成分询问价……事无巨细。
趁人不备,一个赵使随从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与人群中某个衣着普通、眼神却透着旧贵族式傲慢的秦人擦肩而过。
一瞬之间,一个小巧的密封铜管完成了传递。
“告诉长安君,” 赵使随从低如蚊蚋的声音飘过,“秦人锋芒已露,新旧之裂,恰可为我所用。断线与瘟神之计,宜早不宜迟。”
那秦人微颔首,迅速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骊山的喧哗隐约可闻,章台宫偏殿却一片肃静。
黑冰卫统领跪呈密报:“禀大王,赵国正使赵葱于厢房密谈,其策有三:助旧商价格战以耗我府库;以瘟神之物坏我新法畜牧之名。并再提断线之计。其人与长安君府之联络,仍在监控。”
另一份密报紧随:“燕使于肉酱摊前失态,欲以良驹五十匹易百罐。”
嬴政同时阅览,在价格战、瘟神、断线几词上略作停留,又在燕使出价处微微一顿。
他道:“盯紧所有与旧布商、新设防治所、及学宫畜牧场有关联之可疑人等。赵人欲让我急,我便稳。欲乱我新法之名,我便令其名更彰。至于燕使之求……”
他略一沉吟:“准其购百罐,价按市价,良驹折金。配方,不售。可允其派员至云娘坊观摩学习,时限、人数另议。”
“大王,这是纵其知我虚实?” 统领微讶。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嬴政抬眼,“让他们看该看的。真正的虚实,不在釜中,而在执勺之人手中。去办吧。”
“诺。”
日暮,博览会散场。
喧哗了一天的骊山渐渐安静。列国使团带着震撼、算计、警惕或贪婪的复杂心情离去。
骊山学宫深处,试验场兽苑却亮起了灯。
嬴政与许行站在新建的格外干净牢固的圈舍前。
里面,十头毛色淡金体型明显比本地猪崽大一圈的小猪,正活泼地抢食着特配的饲料,发出响亮的哼唧。
许行激动得胡子乱颤,道:“大王,此等良种,活力非凡,远胜本土啊。”
旁边的小池塘里,百尾背脊青黑的鲤鱼苗正在水中敏捷游动。
苏苏:“阿政,看,它们顺利安家了。”
“今日盛会,天下震动。齐人惧,楚人谋,燕人求,赵人嫉……这诸多纷繁复杂的变化,这新事物冲击旧秩序的波澜,都已化为实实在在的势。”
苏苏看着猪苗和鱼苗,道“它们,就是这势凝结出的第一颗果实。不只是猪和鱼,是很多人生活变好的可能,是未来餐桌上实实在在的肉食,落在了这里。”
嬴政静静地注视着圈舍中生机勃勃的景象,良久,才道:“值得。”
许行虽不全懂,却深深感受到那份郑重,肃然揖道:“老臣必竭尽所能,护此良种繁育昌盛。”
“嗯。”嬴政最后望了一眼山下。
咸阳的灯火已如星河般蔓延亮起,与骊山此处渐渐熄灭的专项灯火,构成了暖暗交织的两重世界。
他肩头的光球安静闪烁,与万家灯火遥相呼应。
“回宫。”
马车驶入渐浓的夜色。车厢内,苏苏依偎在嬴政肩头,望着窗外流淌的灯火,轻声说:“阿政,你看。骊山的灯,是聚起来的火把,亮得刺眼,是为了让人看见,为了争一口势。咸阳的灯,是散开的星子,暖得踏实,是为了让人活着,过好日子。”
她顿了顿:“咱们做的事,就是把骊山这争势的光,一点点,变成咸阳那过日子的光。虽然慢,路也长,但你看,天越是黑,这些光,就越是亮,也越显得,咱们没白忙。”
嬴政凝望着前方那片浩瀚温暖的灯海,听着苏苏的话语,嘴角微扬。
“嗯。”
夜,还很长。
但光,已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