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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作者:喜折花 当前章节:39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9:26

骊山纺织工坊的后院, 堆成了小山。

不是布匹,是羊毛。刚从北地郡运来的原毛,沾着草屑、尘土和油脂, 在秋风里散发着一股腥膻气。

阿房围着羊毛山转了三天, 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法子。

棒捶、手撕、弹棉弓……甚至请来了陇西的老毡匠。结果都一样:羊毛去不净油污,稍一晾晒就板结, 根本梳不出能纺线的长纤维。

“令君,实在没法子。”工头老徐摊开手, 掌心是几缕黄黑交杂、硬如毡片的毛团,“这玩意儿,做毡毯压实了还行, 要纺线织布, 真的没听说过。”

工坊里一片愁云。大王传过话, 北地蒙恬将军那边, 等着要能御寒的新东西。可这第一步,就被卡死了。

阿房盯着那堆羊毛, 眉头紧锁。她知道棉种珍贵, 推广需时,远水解不了近渴。羊毛易得,却困在了这最原始的环节。

羊毛山旁,阿房面前此刻还站着两人,面色铁青的少府军需官,以及风尘仆仆、腰间佩着北军令牌的信使。

“令君, 北地已下第一场雪。”军需官声音压着火, 将一卷牍板重重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冻伤报牒今晨又添三捆,大王亲自过问御寒新物, 您这儿,还是一堆腥膻烂毛?”

信使更直接,抱拳道:“蒙将军让末将问,若十日内仍无切实进展,他便只能按旧例,再向陇西、北地民间加征皮裘,哪怕激起民怨,也强过让士卒冻毙于哨位。”

工坊内鸦雀无声,连老徐都低下头。

阿房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清醒。她知道加征皮裘意味着什么,那是先王时代就屡屡激起边民暴乱的恶政,骂名会像山一样压垮刚刚起步的纺织司,更会玷污大王以工代征的新政声誉。

她盯着那堆曾被寄予厚望、此刻却如诅咒般的烂毛,抿嘴道:“三日。”

军需官和信使都一愣。

“再给我三日。”阿房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若仍无解,我阿房,自去章台宫前,向大王、向北军将士请罪,革职、问斩,绝无怨言。”

又枯坐了一夜,对着油灯下依旧毫无进展的羊毛样品,阿房终于站起身。

“备车。”她对蕙说,“我要进宫,面见大王。”

阿房盯着那堆曾被寄予厚望、此刻却如诅咒般的羊毛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转身对蕙说:“备车,我要进宫。”

蕙一愣:“令君,现在?天都快亮了。”

阿房打断她,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与脆弱:“蕙,你知道吗,我怕的不是掉脑袋,也不怕革职问斩。”

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喃喃道:“我怕的是,我若真的倒下了,这刚刚见起色的纺织司,坊里坊外千万织妇的指望,还有北境将士眼巴巴盼着的这点暖意,会不会就此散了,冷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蕙怔住,眼圈蓦地红了。

“所以,我必须去。”阿房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不是去求援,是去托付。有些担子,我一个人扛不住了。”

不是她不想自己解决,而是她清楚,有些问题,需要那位总能带来奇迹的苏先生点拨,才解得开。而能请动苏先生的,唯有大王。

章台宫偏殿。

嬴政听完阿房的禀报,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那团板结的羊毛上。

“所以,是卡在了去油和梳理?”他问。

“是。”阿房躬身,“去不净油脂,便无法顺畅梳理;梳不出长纤维,便无法纺线。臣等愚钝,试遍诸法,皆不得其门。”

嬴政微微颔首,看向肩头静静悬浮的光球:“苏苏,此事你有何看法?”

苏苏的光球欢快地跳动了两下:“碱洗?不不,阿房,思路打开,你们有没有那种特别滑腻的泥土?或者——”

光球闪烁,投影出一个石头入水画面:“烧石头(石灰)泡水?那个碱性更霸道。”

嬴政挑眉:“石灰?修陵浸骨、处理尸身之用?”

“对,就是它。”苏苏光球转了个圈,“浓度调好,煮羊毛去油一流。不过煮完记得用酸,呃,用淘米水或淡醋过一遍,中和掉,不然纤维就脆了,一扯就断。”

阿房眼眸微亮。

苏苏继续,光影变幻,显示出几个高速旋转、布满尖锐凸起的滚筒相互咬合的动态示意:“至于梳理,为什么一定要梳?为什么不能是打?拉?撕?”

那影像充满了一种蛮横的力量感:“看,让羊毛在这些牙齿里被疯狂拉扯、撕开,杂质和短绒被打掉,剩下的长纤维自然就顺了,这叫暴力梳理法。”

阿房看着那充满攻击性的机械动态,瞳孔骤缩。她常年与柔顺的丝麻打交道,思维早已被轻柔、顺滑束缚,何曾想过暴力也能成为纺织的核心手段?

但就是这蛮横的想象力,像一把重锤,将她所有阻塞的思路轰然砸开。

“臣好像明白了。”阿房道:“以刚克乱,以动治结,多谢苏先生指点。”

嬴政此时开口:“既有所得,便放手去做。所需物料、匠人,报予少府调配。十日内,寡人要看到可行的样品。”

“臣,定不辱命。”阿房深深一礼,带着那团羊毛和脑中清晰起来的思路,匆匆离去。

七天后,骊山工坊。

第一台脚踏式双滚筒梳毛机在众人的屏息中,被老徐踩动了踏板。

“嘎吱——嘎吱——”

滚轮转动,带着斜排铁齿的滚筒缓缓咬合。工人小心地将一撮经过浓碱水煮洗、半干的羊毛喂入。

奇迹发生了。

纠缠板结的毛团,在滚齿的牵引下逐渐被梳开、拉直,变成一缕缕相对顺滑的羊毛条,从另一端缓缓吐出。

“成了,真成了。”工坊里爆发出欢呼。

又过了五日,第一批羊毛混着三成苎麻的粗呢料,下了织机。

料子厚实,硬挺,表面有一层短短的绒毛。摸上去,绝对称不上柔软,甚至有些扎手。

但阿房把它披在身上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工坊穿堂风大,往常这时节已觉寒凉,此刻背上却像捂了个暖炉,热气被牢牢锁在料子和身体之间。

她立刻让人赶制了二十件短氅,送到骊山卫队的巡逻哨位上。

反馈当天夜里就传了回来:值夜哨的军士说,披上这东西,后半夜最难熬的时辰,手脚都没那么僵了。就是磨脖子。

“磨脖子也得穿,总比冻掉强。”卫队率是个老边军,嗓门大,“阿房令君,这玩意儿,北军弟兄们肯定抢着要。”

阿房心里有了底,将样品和试用结果一并呈报少府。

没想到,卡壳卡在了少府内部,且阻力远超阿房预料。

主管舆服制度的礼官大夫郑伦,出身关中大族,其家族及姻亲网络把控着关中近三成的麻葛种植、织造与贸易。

秦呢若成,不仅冲击礼制观念,更将直接动摇其家族根本。

因此,在少府议事堂上,郑伦捏着那粗糙的秦呢样品,仿佛捏着什么污秽之物,言辞极尽恶毒:

“陛下,此物何止粗劣?它源于胡畜,沾染腥膻野气,将士披之,久则心性渐蛮,失我华夏勇毅仁厚之本。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国力虽强,然君臣离心,父子相疑,终有沙丘宫变,饿毙国君,此乃前车之鉴。”

他猛地将样品掷于案上,厉喝:“以畜毛被身,乱华夷之辨,毁礼乐之序。此非御寒之物,实乃服妖乱国之兆。”

服妖二字一出,满堂色变。在笃信天象灾异的时代,这几乎是最恶毒的政治诅咒,直接将一项技术革新钉在了亡国祸端的耻辱柱上。

连见多识广的少府令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阿房的眼神已带上一丝同情与疏远。

阿房脸色发白,但她挺直背脊,声音因愤怒而微颤:“郑大夫,北境将士冻毙之时,您的华夷之辨可能为他们续命?您的礼乐之序可能化开冰霜?”

“强词夺理,”郑伦拂袖,转向少府令,“此事断不可行,否则,老夫必联合御史台,上奏弹劾,请大王圣裁。”

争端已无法在少府内部调和,案卷与那小块秦呢,被一并紧急呈送章台宫。

三日后,章台宫外校场。气氛凝重如铁。

嬴政高坐,听完郑伦 服妖乱国的激昂陈词与阿房的反驳,并未动怒,只淡淡道:“郑卿忧国之心,寡人知之。然空言无益,可敢与寡人一验?”

他随即下令:“校场泼水,结薄冰。牵战马来。”

命令超出所有人预料。郑伦脸色一僵。

冷水泼洒,秋风劲吹,校场中央很快结成一片光滑的冰凌之地。五匹战马被牵来,其中一匹配着锦绣鞍鞯,其余则是军马制式。

“郑卿,披你的锦袍。三位锐士,着秦呢氅。”嬴政声音平静无波,“上马,在此冰场之上,疾驰三圈。”

“陛下,”郑伦惊呼,“臣年事已高,恐难驭烈马。”

“无妨,”嬴政目光扫过,“给你最温顺的一匹。还是说,郑卿的礼法与忠心,只停留在口舌之间,连为验证其理而稍涉险地都不愿?”

话已至此,郑伦只得硬着头皮,在侍从搀扶下爬上马背。

“驾。”

军令下,五匹马在冰场上跑开。

第一圈,郑伦便摇摇欲坠,锦袍下摆很快溅湿结冰,变得沉重僵硬。他死死抱住马颈,狼狈不堪。

反观三名披着秦呢的军士,虽在冰面上控马谨慎,但身形依旧灵活,秦呢表面只有冰屑滑落,内里显然未被湿寒侵透。

三圈毕,郑伦几乎是被郎官从马上拖下来的。他锦袍袖口、前襟已结满冰壳,嘴唇乌紫,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三名军士翻身下马,除却面庞冻得通红,动作利落,卸下秦呢氅后,内里军服竟然只是微潮。

嬴政这才缓缓起身,走下君位,来到几乎瘫软的郑伦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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