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的便,你现在回去也行,正好我现在有事情要做,做完了我会再来带你走的……”
操,合计是必须要和你走了是吧?
“不过还是有一点要提醒你,虽然我不在意你把我看得和你一样年轻,但在这个世界最好不要以貌取人……”
阿什莉还沉浸在刚才眼前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女孩那恐怖的一瞥的余韵中,就连说的话都有些止不住颤抖起来,
“反正不都是要和你走吗,哈,什么也不告诉也没关系,说这么多有屁用啊……”
“并不是一定要和我走,只是未来的一段时间要和我待在一起而已。如你所见,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一个转移之人,而我是来到这个世界上最早的转移之人之一。我是来帮助你适应这个世界的,你在这住了几个月,不是除了那群鹿人种和雪狐种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吗?”
“……也是,我还以为这个地方没有人类呢。”
唐泽明日香的脚步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她回头看向了跟在身后的阿什莉,随后又看向了那远处被她落下的雪橇,随后她点了点自己的手杖,随着一道极其黯淡的光芒闪过,那雪橇就像是被风拉着独自朝着远处的鹿人种部落跑了过去。
“操,真帅……”
阿什莉嘀咕了一句,随后回头看向了不再往前走的唐泽明日香,发现此刻,她们两个正站在一片雪原的中央,而唐泽明日香则安静地望着月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等待了良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女孩的身边一点都不冷,但她还是不由得问道,
“你不是来这里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办吗,什么事啊……”
“我来这里见一个朋友。”
“这里?这里有个毛啊,我什么都没看见。”
唐泽明日香微微一笑,随后对着她解释道,
“阿什莉,这个世界一共有三层。最里层的就是我们所站的地方,它可以叫做‘现实’,是大多数生灵生存的地方。现实又能分为尘世、太宇和物质的边界,但这些你可以先不管。现实之外,是一层紧紧包裹着现实的空间,那里是由一位神明司掌的空间,我们管那地方叫做‘夹缝’。而在夹缝的外面,是一处更加广阔的空间,那既是这个世界的最外层也是这个世界的最深层,那地方就叫做‘灵界’。”
阿什莉张着嘴,愣愣地听着这极其陌生的概念。虽然也不知道她到底记住了多少,但总归比每天在雪地里拖雪橇和铲狗屎要好。
“我的那位朋友就在灵界里,与我们相隔着夹缝相望……”
紧接着,唐泽明日香抬起了手指,对着阿什莉接着道,
“而在现实里,有两个地方离灵界最近。一个地方就在我们的脚下,雪境大陆的某一点,而另外一点则在龙尾岛,在费马巴哈龙神的子嗣所创立的龙廷的位置。”
阿什莉的表情变得有点抽象,她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说道,
“啥啥啥……费马巴哈龙神、龙尾岛、龙廷?”
唐泽明日香不理她的不解,只是接着说道,
“每次和我朋友交流的过程实际上都很危险,你待在我的身边应该没事,但其他的生灵就不行。所以我才要扬起恐怖的风雪,将这里的生灵全部都驱逐出去一段距离。”
“应该没事,我操,这话你也……等等?你说什么?刚才那该死的把我困在里面的风雪是你搞出来的?”
阿什莉说着说着就绷不住了,她连忙把自己的面罩给扯下来,露出了里面已经回温变得红扑扑的漂亮的小脸蛋来。
她长得很好看,而且看得出来,在来这个世界之前一直都是家里的宝贝,被娇生惯养的那一种,不然就不会被这里艰苦的环境折磨了几个月都还能看出其美丽来……嗯,天生丽质也占一部分的原因。
而闻言的唐泽明日香也再次转过头来,她的脸上也终于带起了一抹恶作剧的笑容,随后,她点了点头,大言不惭地说道,
“的确是这样。”
“我c……”
阿什莉咬牙切齿的话语还没说完,眼前的唐泽明日香便满意地微笑一下,随后举起了手中的手杖指向天空。
“轰隆隆!”
霎时间,一股天地变色的强大能量就从唐泽明日香的手杖上迸发而出。
阿什莉深吸一口气,浑身失重的同时十分丢人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巨大的冲击力将旁边地面上积攒已久的风雪全部都冲飞出去,将冰原上的地层和结冰的河流都给冲得全是龟裂,此刻的阿什莉无比相信唐泽明日香所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眩晕,因为此刻,在唐泽明日香手杖上溅射出来的光芒好像有形一样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上激起了一道道如波浪一样的极光。
随后,上方的星辰与银河都好像被唐泽明日香的力量拖拽着移动了一样,在不断往此处渺小的大地上靠近。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阿什莉被吓得惊慌失措,差点没尿出来,她恐惧地不断后退,生怕天空坠落下来将她给砸死。
但也就是在这炫目的光彩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个虚幻的、金色光芒凝结而成的绳结……
她并不知道那些绳结是什么,却总觉得那些绳结在呼唤自己,而那些绳结中不断浮现出一个个她看不清楚的画面……
但极端恐惧的她哪里有什么闲心去研究那些绳结和画面代表着什么,她只颤抖地趴在地上不停尖叫起来,对着唐泽明日香大喊道,
“啊啊!操!啊!救命!救命!要死了!我的天哪!唐泽明日香!啊啊!天要掉下来了!”
而始终站在原地的唐泽明日香看着阿什莉像一个毛毛虫一样在地上匍匐着,甚至想要挖一个洞钻进去,然后实在是憋不住笑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实际上,她早就能把手杖给收回去的,原本也没这么大的动静。
但让这个嘴臭的小家伙难受一下也许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呢?
看着她实在是受不了了,估计再不停下她就要休克或者失禁。
于是,满脸笑容的唐泽明日香才素手一收,将那闪烁着巨大光芒的手杖给收回自己的手中。
“空!”
“哈……哈……我……我不行了……天……我的天哪……”
旁边的阿什莉都要昏死过去了,这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把她的小心脏都要吓得跳出来了。
她依旧小心翼翼地匍匐在地上,就像是躲避校园枪击案那样地抬起一点头来打量着四周,生怕四周出现什么比枪手的子弹还要恐怖的东西……
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安静下来了,唯独那依旧站在原地斗篷飘飘的唐泽明日香是那样潇洒和优雅。
“哈……我……我……”
“抬头吧,阿什莉,我的朋友来了,要打一个招呼吗?”
“朋……朋友?”
阿什莉抱着自己的脑袋在雪地里磨蹭了片刻,随后她才遵循着唐泽明日香那带着笑意的提醒缓缓地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下一刻,一轮好似虚幻又好似实体的巨大月亮就那样占据了她视野里的所有天空,就那样离她仿佛咫尺距离又仿佛远在天边地望着她。
那是,如此明亮、如此巨大又万分冰冷刺骨的月亮啊……
“月……月亮……”
唐泽明日香微微一笑,将手杖收回了怀中,同样看向了天空,低声道,
“是啊,祂就是月亮。”
正文番外·拜蒙的图书馆
“嗡嗡嗡!”
不知到底有多么深邃、多么幽暗的黑暗深层,随着一阵奇异的波动闪过,一本方方正正的书本倏忽从半空中出现,好似穿越一样朝着眼前的黑暗之中掉落而去。
“哎呦呦!”
那在半空中不断翻滚的书本艰难地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竭尽全力地控制住了自己接着向下坠落而去的动作。虽然,他那书封上仅仅只有一只眼睛的“脸”十分紧张而警惕地看向了黑暗的四周,似乎是在确定周边的环境。
在感受到此处无比炎热的气氛以及那浓郁的恐怖气息之后,即使是一本书籍的他还是难免有些害怕地向后退缩了一小段距离,
“伟大的书爵士埃姆哈特真的做到了!我成功了,我真的通过先前发现的【门】来到这里了!传说中恶魔们居住的【恶魔王朝】……我已经闻到了好多诱人的味道了,是在那边?”
是的,此刻,进入这无底深渊的书本就是书爵士埃姆哈特。
此前,他已经在地面之上游历了很久很久了。他只记得自己是一位伟大圣裔的造物,也知道圣域这个概念,但不知为何,一到要回想起具体的画面等记忆时,他的脑海里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被人粗暴地扯去了这一切一样。
失去记忆的埃姆哈特在尘世中流浪和寻觅了很久,期望找到任何一点点关于圣域与圣裔过往的蛛丝马迹,但遗憾的是,他的收获并不丰盛。
但先前,他在南大陆一处极其隐秘的遗迹里找到了一扇恶魔侍从们留下的传送门,虽然是坏掉的那种,但这可难不倒天下第一聪明智慧的圣物埃姆哈特。
传说恶魔们是和圣裔大人们齐名的古老存在,如果找到了恶魔们居住的恶魔王朝,那里一定有关于圣域的记载。
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后,埃姆哈特终于将那个传送门给修好,并于现在传送到了这里。
埃姆哈特待在岩壁的凸起后,让那些天然的凸起作为自己的掩体,他就这样一层层、一米米地向下方幽暗、炎热的深渊落去。
“别怕,伟大的书爵士,恶魔们都被母神封起来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的,对,没错,是这样的……只要循着知识的味道找到我要找的东西就没关系了……”
他一直在内心中给自己鼓气,随着他的降落,那幽邃岩洞尽头下方的景象也终于撞入了他的眼睛。
只见穿过了这一垂直的岩洞下方,是一片极其广阔的空间,不知道具体有多大,但就如同一片岩浆铺陈的无边海洋那样,而在那岩浆之海上方,稀疏地分布着几座外形极其怪异的建筑。那建筑毫无对称的美感,就如同扭曲和混乱的漩涡那样让人看得心绪不宁。
而最重要的是,埃姆哈特隐隐约约地看见了那藏匿在岩浆下方被限制住的一根根火柱,那火柱中央沉睡着一个个光凭气息就让他感到十分恐怖的阴影。
那便是……恶魔们的身体吗?
直到此刻,埃姆哈特才意识到,那岩浆的海洋似乎就是某种可怕的禁锢,仔细看去,那岩浆的涡流中不断扭转着,不自觉地形成了一个个永不消亡的力量所代表的符号:“∞”
“哈……果然,这群恶魔都被封印着呢……”
下方的空间一片死寂,仿佛一点生机都没有,看来正如他先前所了解到的那样,所有恶魔现在都寄了,根本没人管的了自己!
在小心地观察了许久之后,埃姆哈特终于自信和大大方方地从上方的岩洞中跳了下来。
现在,他就要寻找那些美味知识的香味在哪里了。
埃姆哈特漂浮在岩浆之上,艰难地在硫磺和某种烧焦了的恶臭味中找寻自己的目标,但对于世界上第一伟大的书爵士而言,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哈,有了!
他很快就在一处岩浆上的建筑找到了对应的线索。
和其余混乱无比的建筑截然不同的是,那建筑即使在埃姆哈特这样极其挑剔的审美观点中看来也十分完美,那建筑分上下两层,由不断旋转的内外两层形体组成,如同一只概念化的眼睛,也如同海洋中的漩涡那样美丽。
那建筑就这样安静地矗立在岩浆之上,仿佛这恶魔王朝的中心那样,却一点声响都没有,想必它的主人也和她的同胞那样全部都被锁在岩浆之下呢……
埃姆哈特很快就来到了那建筑的前面,却见到那建筑的大门如一扇巨大的镜子一般倒映出了漂浮在半空中的埃姆哈特来。那大门紧闭着,让在它面前如此渺小的埃姆哈特不禁疑惑自己到底要怎么把它打开。
可就在这时,那大门的镜面上,倏忽闪烁出了几行文字,
“我是我之我,我是思之思。”
“我是无可倾听之歌,我是无可察觉之眼。”
“请问,我是什么?”
埃姆哈特歪着头看向了眼前的文字,轻蔑地笑了一下,喃喃道,
“哈,竟然是谜语,看来这群长着角和尾巴的恶魔也是有脑子的家伙……”
埃姆哈特思考了好几秒,随后试探性地说道,
“灵魂。”
“咔咔咔!”
随着埃姆哈特的答案出口,眼前如镜子一样的门扉便从中间处分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随后自动地向里面打开,露出了里面带着一股淡淡幽香的明亮空间来。
“哈哈,伟大的书爵士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存在。”
他方方正正的书本脸庞不自觉地就仰了起来,一副骄傲自大的样子。
只是瞬间,他就被里面随便每一本都传来致命诱惑力的书本所吸引,迫不及待地就进入了其中,就连身后那如镜子一样的门扉缓慢地关上了都不知道。
而在他的背后,随着那门扉的关闭,那外面呈现谜语的文字一点点向内映射,最终变成了一个极短的名字。
“拜蒙”
里面的空间极大,但却没有书架这样的构造,更别提什么书本一类的东西了。
比起图书馆,这里更像是一个画室。
明亮的空间里,这里的墙壁上、竖起的画板上、方正的画框内,出现的只有一幅幅被浓郁油彩所覆盖的画面。
那些图画呈现出来的画面像是不同的视角中看见的,因为有很多画面埃姆哈特只是看见就觉得眩晕。
他看到了一个在无垠银河深处中不断盘旋的、好似由无数金色触手组成的漩涡。明明那个存在应该是那样显眼,已经占据了整幅画面七八成的部分,但即使是以作画者的视角看来,那个藏匿在星河之间的存在都是那样难以察觉。
但埃姆哈特还是看出来了,那不断坍缩的触手似乎在作画者的视角里……
逃跑?
在看到那东西的时候,埃姆哈特的眼睛就如同燃烧起来想要赶快转移视线,也就是在此时,他这才在那画框的底部看见了一行用圣裔文字书写的标题,上面写着,
《胆小鬼》
埃姆哈特丝毫没有理解画面上文字的内涵,但这并不妨碍他激动得落下泪来,因为过了这么久,他终于看见了圣裔文字的真迹。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副画作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寻找了很久的伟大圣裔!
这群该死的恶魔居然真的有圣裔的线索,太好了!
他迫不及待地向前阅读这偌大空间中越来越多的画作,但实话实说,他大多数都看不懂,甚至很多画作都看得他不自觉地想吐,只能读懂下面的圣裔文字。
那些画面埃姆哈特不敢多看,因为他已经开始感觉到自己的书页开始有异动了,于是他只好闭上了眼睛,朝着前面接着走,终于略过了那一幅幅的画面,来到了第一层的中央位置。
在这里,他没看更多关于圣域的线索,反倒看到了其他更加古怪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座狭小的、只有几叠半的房间,房间的墙壁上、电视机上全部都铺满了写满奇怪黑色文字的纸张,而一个人类女孩就那样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孩没有头颅……
他看到了一座被钢铁森林和霓虹灯铺满了的城市,在那霓虹灯下,无数身上长满了机械躯体的人们正呐喊着,而天空上,一个将自己绑在一个类似于火箭一样的男人身上正如同病毒一样蔓延出机械……
他看到了一个被炮火犁过一遍的城市废墟,一个披头散发的金发女人流着血泪,眼睛都快从眼眶中跳出来地、死死地抱着怀中一个早已僵硬的女孩的躯体……
他看到了一个在两座墓碑前醉着、跪倒着、咆哮着的男人,两座墓碑上分别写着“迦勒·乌兹最爱的妻子”、“迦勒·乌兹最爱的女儿”……
嗯?
等等,自己为什么突然能看清楚上面的字了?
埃姆哈特愣愣地如此想到,但眼睛却不自觉地向后看去,在后面,还有好几副这样的画,但他还没来得及看完,身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就叫住了他,
“埃姆哈特?”
埃姆哈特愣愣地转过头去,就看见了在身后无数颜料铺陈的五颜六色的空间尽头,一个穿着白袍的、圣洁的、温和的女性正站在阴影处,那阴影刚刚好遮蔽了她胸口以上的上半身。
但虽然连全貌都未看清,埃姆哈特望着那身影,却总是想要流下眼泪来,他不自觉地喃喃了一句,
“妈妈……”
那女性似乎也很讶然,于是连忙对着他伸出了手,
“埃姆哈特,快过来,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妈妈!”
埃姆哈特再也控制不住地飞了过去扑到了她温暖的怀抱中,在这一刻,埃姆哈特好像终于觉得宁静下来,就算在尘世中寻找了如此之久,只要此时此刻能找到创造自己的圣裔大人,他就觉得值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待在恶魔的深渊里……先前圣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了,就丢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呜呜……告诉我……”
“对不起,对不起,埃姆哈特……妈妈也没有办法……”
那温和的手臂轻轻地抚上了埃姆哈特的书封,如同安眠曲一样地开了口,
“因为……”
“因为妈妈早就死了啊……”
闭上眼睛的埃姆哈特听到了这一句宛如呓语、宛如呢喃一样的声音过后瞬间整个书身都感觉到了极度的恶寒,他睁眼抬头一看,却见眼前穿着白袍的女性身影压根就没有头颅,而在她的背后,无数只长着眼睛的手臂正在不断从黑暗中伸出,拽住了抱住埃姆哈特身体的女性的四肢……
“啊啊啊啊!”
埃姆哈特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一个起身倒退出去,却好像浑身都没了力气摔倒在了地上。
“埃姆哈特!!你要去哪里?!!”
“救救我!救救妈妈!”
那被无数只手臂抓取着被拆解的身体不断嘶吼着向着埃姆哈特扑了过去,埃姆哈特被吓得魂飞魄散地往回狂飞,但好像已经为时已晚了。
四周,被颜料涂抹得满满当当的空间好像全部都活了过来。
他好像看到了其他无数明媚的世界,看到了那些世界生活着的智慧生命,有很多和这里的人类相似,又有很多像是一只只巨大的虫子,像是一团黏稠的橡皮。
他好像看到了一艘艘形状诡异的、在太宇中遨游的舰船;好像看到了无数星星点点的、在一颗白色“太阳”表面生活、建造家园的生灵。
那些……
那些到底是什么?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无数无数文明,看见了那些不同外形、不同文化、不同思想的生灵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建筑、艺术和哲学。
他看到了那些数不胜数的生灵是如何繁衍的、看到那些生灵是如何互相争斗的、看到那些生灵是如何交流的……
埃姆哈特狂奔的身躯内部,不断涌出黑色淤泥一样的物质,连同他的眼睛和嘴巴一起,都在身后紧追不舍的“怪物母亲”中不断流出。
并非是因为看到的知识污染了他,而是因为这里是某些存在的居住之地,是祂本身的气息污染了埃姆哈特。
但无疑的是,他理解得也更多了。
虽然他根本不想去思考这些东西,但脑内那些如同一团乱麻的思绪却自顾自地涌动了出来。
他不禁思考起来,为什么,那些活动起来的画面中的世界看起来和我们这里的这么不一样,难道说,这些都是作画者虚构的吗?
为什么,他们诞生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一个名为“灵魂”的概念?
或者说……
是存在的,只是他们从来没有察觉到过?
但为什么,我们这个世界灵界里的灵魂是有实体而且是汇聚在一团的……
作为搜寻了如此多知识的埃姆哈特,他对很多事情的了解都很深刻,但不知为何,他对灵界都颇有涉猎,唯独圣域的消息,他怎么都找不到。
“埃姆哈特!!”
那无数断肢的声音接踵而至,但埃姆哈特已经飞不动了,他失力一样地倒在了地上,绝望又不甘地想到,
“完了,圣裔大人……我找不到你们了……”
但就在他的眼前,一双从阴影中走出的白嫩的足尖却逐渐显了形状。
原来,那是一位,从二楼处走下来的、真正穿着白袍的身影。
“好了,骆驼,别追他了,他被我的气息【吓】到了。”
“呜呜~”
骆驼?
就在埃姆哈特如此愣愣地想着的时候,一双白嫩的素手倏忽探了下来,将他轻轻地握在了手中,随后,她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撕拉!!”
“啊啊啊!”
随着埃姆哈特一声惨痛的尖叫,两张被某种黑色物质沾满的纸张就从他的体内被撕裂地飞了出来。
这样似乎对埃姆哈特造成了极大的痛苦,让他瞬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但逐渐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他还是看清楚了四周的景象。
四周那些蠕动、活过来的画面全部都安静下来了,压根就从来没动过;而就在这时,一张巨大的骆驼脸又凑了过来,一边哼着歌一边好奇地看着他……
还真的是……骆驼……
他迷迷糊糊地如此想着,而下一刻,一位生着短金色卷发的绝美女性的脸庞就撞入了埃姆哈特的视线。
他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位存在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只能将她头上戴着的、歪歪斜斜的王冠当做参照物记在脑海里。
“你好啊,小家伙,我们又见面了。”
“又……”
“啊,都忘了,你已经是第二次被我撕掉书页了,所以遗忘了一些东西……不过没关系,之后你会想起来的。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拜蒙】。”
“拜……”
“记不住也没关系,之后,你会对我印象很深刻的。”
“……”
埃姆哈特没来得及咀嚼她话语中的隐藏含义,但看着她那张笑眯眯的蓝金色的散状瞳孔,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于是,他十分不争气地眼睛一闭就昏了过去。
“呜呜~”
旁边的骆驼不解地抬起头来,对着眼前的女人哼哼了一声。
但拜蒙却只摇了摇头表示无碍,紧接着,她便用左手捏着那昏死过去的埃姆哈特转头就往二楼走去。
直到这时,那名为“拜蒙”的女性的右手上握着的一只画笔才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她似乎正在作画。
随着她的身影走入二楼,原来这里还有更多已经完成了的画作。
有藏在海底深处的一片阴影,投目望去,那阴影之中好像能依稀看见无数张外形神态都各异的面容;有藏在一片夹缝处的,好像由无数气泡凑在一起组成的诡异存在;有隐藏在宇宙的幽暗与明亮的恒星之间的巨大存在,仔细看去,那恒星好像才刚刚诞生……
剩下还有几张,但都放在狭小的画框里,被前面的画面所遮蔽。
那金发的女性哼着歌往前走,很快又路过了一幅更大的画面。
画面中央,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类女性,那女性衣衫褴褛,就那样伸手撑在自己的侧颊上,打着哈欠地盯着远处路过的亚人种女性。但不知为何,明明这个人类女性是那样奇怪,就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下方,用以作为标题的圣裔文字有些歪歪扭扭,似乎表明着作画之人少有的激动情绪,
《该死的漏网之鱼》
那握着埃姆哈特与画笔的拜蒙很快就停下了脚步,在她的面前,是一幅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画布,画布中央的画面精致,看得出用笔的细腻。
画面中,是一个黑发男人的赤着上半身的睡颜,他的面容英俊,脸上带着一种或许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亲切,就如同沉浸在一首安眠曲中那样安详。
其他画面中,从未出现过任何与作画者有关的内容或者是信息,就如同是在一位极度无名的观众的眼中所看见的一切。
那画家或者观众或者歌唱家,有前所未有的冷峻的笔触或者声音记录着看到的一切,如同一片宽阔的海洋那样承载了一切的故事。
可唯独,在眼前的这幅画中,显露出了一点端倪。
在那赤身黑发男人的手中还紧紧攥着画面记录者一只白皙的手掌,仔细看去,就像是从画面外伸出的、要紧紧抓住那沉睡之人的歌声一样。
但不知道是画面中的重力太沉,还是本就如镜花水月一般,就算拜蒙将那画布整个扯碎也将他带不出来。
但拜蒙却只是紧紧盯着那画面中沉睡的男人,突然嘴角翘起来了一点。
紧接着,她轻轻地坐在了那巨大画布的前面,伸出了自己的手,摁在了那画布之上,将它调转了一个面。
在那画布旋转过来的瞬间,那从正面渗透而来的颜料仿佛一根根无形的线条,将一个个原本无形的色块拉扯在了一起……
拜蒙看着那些连接在一起的线条,犹豫片刻后还是将画布重新转了过来,将那男人的睡颜重新带回自己的视线。
她白皙的手指在画布上对方的身体上一点点划过,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穿透纸背,好像有什么人在和她无声地与她对弈抗衡一样……
但拜蒙的脸上却没什么额外的表情,良久之后,她依旧笑眯眯地抬起了自己手中的画笔,在画布的底端落了款,
《费舍尔》
“拒绝了海洋的那个人并不知道,海洋已经来了。”
正文番外·一个疯女人
“卡度对纳黎的态度,无论是狮鹫党还是新党都认为是一次傲慢的挑衅。这种傲慢来源已久,从历史文化上,从母神的信仰上便已经初见端倪了……我想,我们的所有国民已经忍耐这群古董很久很久了。即使圣纳黎最底层的渔民,即使是蛇头街道的居民也会心生不满……”
“……正如我再三强调的那样,卡度对我们与施瓦利矛盾的插手是一次不可容忍的挑衅!我们已经受够了他们的指手画脚,受够了他们对我们的欺辱!”
“我们要将所有该死的卡度人驱逐出去!”
“轰隆隆!”
圣纳黎的天空上阴云密布,不时闪过一点隐约的电光,那便是依稀天空上为数不多的光点。沉闷的海风好像人们托举在身上的石块那样,为整个圣纳黎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整个圣纳黎乃至于纳黎,都笼罩在了与施瓦利战争的阴云之中,那不安的情绪即使是最圣洁的教堂都不能幸免。
“咚!咚!咚!”
教堂清脆的钟声响起,一间在圣纳黎风雨中显得格外热闹的小小教堂中,不少人都正在忙碌着,
“神父,快来看看这边是否需要拆除?”
“全部都拆掉,墙上这些全部是卡度原典的文字,至少得翻译成纳黎文才行。”
此刻,不少原本穿着厚重朴素黑纱的修女都在这间狭小的教堂中走动着,原本手中应该拿着创世经念诵的她们此时手中拿着的却是各种凿子和铁锤,他们在这间在圣纳黎里都排不上号的教堂里锤锤打打,似乎是在将教堂中一切和卡度那边有联系的东西全部都给敲掉。
一位金色短发的神父正在这教堂的施工现场中焦急地监督着,不时指点那些趴在地上敲打墙面的修女们该做一些什么。
“神父!神父!”
“快点,把那边也改掉!”
“神父!”
“还有母神像……母神手中拿着的……”
就在神父焦急地将目光放在那慈悲的、无官不清地注视着下方所有人的母神像时,他的身后,一位一直在呼喊他的修女终于喘息着挡在了他的身前。这修女张开了双手,阻止了他要将修改的目光继续放在母神像上的动作,
“神父!你怎么能擅自修改母神像上的内容……旁边的很多原典,就算是按照纳黎语翻译也不准确,我觉得不应该……”
这位修女显得极其年轻,看起来还是那样青涩,但身上侍奉母神的修女袍却穿的一点破绽都没有,从这一点上便足以看出她的虔诚来。
神父微微一愣,随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道,
“你是……前几周新被分配到我们这里来的那个……”
“啊,没错,我先前是阿凡娜乡镇教堂的……”
“抱歉,我现在没空管你,你先去外面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吧……温莎,帮我把母神右手的那本卡度教器给敲掉,要么不要,要么就得换上纳黎这边才会用的杯子!”
“好的,神父!”
眼前年轻青涩的修女看着眼前神父依旧要把教堂内原本圣洁正统的东西全部都给敲掉,便愈又再一次地挡在了神父的前面,对着他说道,
“神父!再怎么样,母神像……”
“行了,我难道会知道母神像不能动吗?但我们有什么办法?这是正统和典籍的能解释的东西吗?现在的圣纳黎有多乱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上个星期有很多只有卡度人血脉的孩子都被杀死了。父母甚至是把他们放在家里都有人用东西去砸他们的门窗,更别说那些被遗弃在孤儿院和街道里的!”
眼前的神父再也受不了眼前这位修女的再三阻拦了,他揉着自己的眉心有些头疼地说道,
“许多在圣纳黎生活的卡度人甚至需要把还在襁褓里的黑发孩子用颜料将他们的头发染成金色,即使是这样都不能从那群十分躁动的家伙手中救出自己的孩子。年轻人,你要知道,这压根不是信仰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现在圣纳黎对卡度的仇恨已经彻底失控了,有很多非母神教的极端分子甚至要求把所有母神教堂都给赶出纳黎。
“总教堂和高级教堂都派驻得有黄金宫的骑士看守,这样他们的外墙都难以幸免,被很多愤怒的家伙用东西砸了个稀碎。你……你到底是想我们这群虔诚的信徒现在抱着歉意将母神的神像改造,还是要等那群疯子晚上摸进来亵渎母神的神像?”
那年轻的修女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神父,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再看向四周,却发现这狭小教堂内的所有修女都在看向她。
或许她们也并不愿意这样做,但时势使然,这是无奈之举。
而她这位从乡下来的年轻虔信者也终于在这座大城市中学到了她的第一课。
她抿了抿唇,有些难过又有些悲伤地对眼前的神父道了歉,
“抱歉,神父,是我考虑不周了。”
“……去外面吧,我们现在没有精力教导你母神的教诲。先用你学习过的内容安抚一下别人吧,如果外面有信徒来拜访的话,还请你安排一下。”
实际上,像是他们这样的小教堂能有什么信徒拜访呢。
他们这里实际上都不算是一个正宗的教堂,而是一个还未落成的教会学校的雏形,鲜有人过来拜访和祈祷。
当然,也不排除在其他教堂都被砸了的情况下会有信徒过来?
不过更大的可能性是,神父只是想要把自己给支开,让自己冷静一下。
这位年轻的修女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离开了这正在进行“改造”的教堂。
外面的天空雾蒙蒙的,她从内厅走向了外面,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调节一下自己的状态,但就在此时,原本负责警戒外面的另外一个年轻的修女同伴就跑了过来,她十分紧张地看了一眼走出来的修女,对她道,
“嘿,先前那个疯子又来了!交给你了!”
“哎哎?又交给我……”
这修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但转头过去,那同伴便已经跑远了,似乎对那个“疯子”颇为忌惮的样子。
看着同伴消失,修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走向了外面的前厅,很快就在满是整齐排列的椅子末尾看到了一个满头黑色长发,身着一身绅士服的女士。
虽然衣着看起来很不错,但她身上弥散出来的散漫气息还是显得她与这里那样格格不入。
她放松地将两只腿翘在前面的木椅上,将两只手当做枕头一样地放于脑后。明明头发那样长,一双看起来十分骇人的眼神却瞬间就抓住了进入前厅的修女。
那女人对着修女摆了摆手,嘿嘿笑道,
“嗨,美女,结婚吗?”
“哎……”
年轻的修女叹了一口气,随后直接来到了旁边举起了打扫卫生的扫把,然后就打向那散漫的女人,
“去死去死去死!”
“哎呦哎呦,别乱来,我错了我错了!”
她那女人被举着扫把的修女打得抱头鼠窜,修女好像是在发泄这些时日的不满那样,对着这个疯女人疯狂进攻,但眼前这人却极其灵活,压根碰不到她一点。
打了半天,给修女累得气喘吁吁,那疯女人却依旧神色如常。
她微笑着又翘着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一副极其讨打的样子。
修女累得直不起腰来了,撑着扫把在一旁一边喘息一边后悔。
在两个星期前她乘坐火车进入圣纳黎的路上,她就撞见了这个女疯子。当时她颓废地待在路边,自己谨记母神的教诲前去帮忙,安慰了她很多话语,结果就被这个家伙给赖上了……
“你……你到底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我?”
那疯女人指了指自己,随后又笑眯眯地指了指后面的墙壁,修女抬头看去,就看到了墙壁上还未擦去的文字,上面写着,
“告解你的罪”
修女微微一愣,随后将手中的扫把给放下。她虽然有些气愤眼前这个家伙散乱的作风,但心中对母神的信仰还是让她将对方的需求放在了最前面。
母神说,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
她叹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随后强迫自己坐在了眼前这女人的旁边,说道,
“好吧,你有什么罪,请告诉我吧。遵循母神的教诲,我绝不泄密,绝不掺杂私欲。我将会用纯净的善心,以母神的名义引导你走出迷途……”
眼前的女人微笑着说道,
“不用这么严肃,就当是正常聊天就好。你这样的话,来这里告解的人将会很有压力的。”
“请说吧。”
“其实……我是个疯子。”
“我知道,然后呢?”
“我是认真的……”
修女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还以为眼前的女人又在开玩笑。但眼前的女人沉默良久,当她转过头来时,修女看到的表情,却只是一个满是裂纹的笑容。
她无奈的表情一点点变淡,随后变得认真起来,却听见对方微笑着接着说道,
“像我这样的人,生来就面临着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注定走向悲剧的结果。我曾经以为我是特殊的,是超脱于别人的,但最后我才发现,我并非如此……我只是,运气比别人要好而已。”
修女微微一愣,随后说道,
“那,这个疾病是怎么来的呢?总有一个源头和原因吧,能告诉我吗?”
眼前的女人转过头来看向眼前的修女,随后摇着头道,
“这个……”
“有一点难以出口吗?没关系,母神会原谅你的……但我依旧能感觉得到,你在苦恼着什么,能将苦恼的事情告诉我吗?”
“……修女,来讲一个寓言吧。”
“请说。”
“你知道泰坦尼克号吗?”
“……那是什么?”
“啊,就是……算了,我已经开始有些神智不清了。”
眼前长发散乱的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修女总觉得眼前的女人的身上总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假设你是一艘大船的船客,在船只在无垠大海上行驶的时候,死神突然现身,戏谑地告诉了这艘大船上的船长、大副他们一个预言,但没一个人能读懂这个预言具体说了什么,只是知道一件事:这艘船注定会沉没。但在哪里沉、怎么沉都是一个谜团。”
眼前的女人手舞足蹈地表演起来,她栩栩如生地分饰几角,还原着船上的一切,
“船长说:‘啊呀,既然如此危险,那我们就赶紧返航吧,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大副却说,‘等等,船长,有可能预言中我们船沉的地方就在我们返航的地方呢?我们应该硬着头皮往前面开,然后找个近的地方靠岸!’二副说,‘哈,难道就没有可能是在找地方靠岸的过程中吗?’三副说,‘我们应该一直往目的地开,不要偏离航线!’舵手说,‘不如我们就这样等死吧’……”
下一秒,她的笑容戛然而止,突然变成了一个有些毛骨耸然的、神经质一样的面无表情,那好像才是她原本此刻应有的表情。
只见她直直地伸出了手指指向了眼前的修女,对着她缓慢地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你,这个船上的一个普通人,实在是聪明绝顶,你不仅偷偷听到了死神告诉船长他们的预言,还无意之中破解了那个预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当你意识到这个预言真正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你却发现,原来那预言已经近在咫尺,近到你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沉没的预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