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闭上眼,她接纳甚至邀请◎
傅明徽成功赶在饭点到达周玲家,陈有民为此准备了一桌好菜,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熟悉了许昭的口味,所以特意炒了三个辣菜。
桌上有说有笑,许昭却兴致不高,跟她初到沉鲸岛那天一样。但那天是因为清淡的饭菜,她不爱吃,而今天不是。
周玲给两个孩子夹了菜,期间问傅明徽:“你们什么时候走?”
傅明徽说:“后天吧,明天上街给莉莉买些漂亮衣服。这段时间要多谢你们照顾昭昭了。”
陈有民笑笑说:“哪里的话,昭昭又乖又懂事,我们根本不操心。”
许昭夹了口菜,小声嘀咕道:“那么快就要走了吗?”
傅明徽听到她的话,说:“你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了,过两周就要开学了,抓紧收心,省得跟不上。”
“嗯。”许昭点头:“好。”
夜越来越深,傅明徽带着许昭和周玲一家在楼下看电视,这时,大门被人敲响,周玲起身开门。
电视剧声音很大,盖过了门外的声音,加上两人说的是方言,许昭一句也没听懂。
没一会儿,周玲进来了,匆匆忙忙带上钥匙准备出门。
陈莉眼尖,询问道:“妈,去哪儿啊?”
周玲换上鞋说:“去趟陈烬家,齐燕阿姨回来了。”
听到‘陈烬’二字,傅明徽余光留意着许昭的反应,而许昭没什么反应。
傅明徽有些好奇地问:“齐燕是谁?”
周玲说:“陈烬妈妈,不是欠着钱吗?说是回来还钱的。我得抓点紧,那么多人,一会儿轮不上。”
陈莉说:“妈,我也想去。”
她说完便去拉许昭的手:“走吧,陪我。”
许昭有点意外,看到陈莉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后去看傅明徽的态度。傅明徽没说什么点点头后自己也站了起来。
“一起去看看。”
那晚,陈烬家门口堵满了人,这是许昭入岛后第一次见到那么大阵仗,远比当初冯昆为难陈烬,吊打冯翊那两次人数多得多。
傅明徽怕人多危险,带着陈莉和许昭站在远处。
许昭望着露台上的女人,女人眼神迷离,安静地抽着烟,宁静而优美。地面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叫嚣不断。女人并不在意,继续抽烟。她有种跟整幅画面抽离的违和感。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对齐燕的熟悉感来源于陈烬,因为陈烬跟齐燕长得太像了。无论是眉眼还是淡漠疏离的眼神。
许昭看得出神,却听边上傅明徽发出一声叹息:“像什么样子。”
再回头时,齐燕已经抽完烟,下楼了。没一会儿,一楼大门被打开,人群一瞬间往前涌。傅明徽蹙着眉,将许昭和陈莉往后扯了扯。
“这太危险了。”
这场热闹没看多久,傅明徽就不让看了,硬拖着两个人回家。许昭大致能猜到屋里发生些什么,根本也不想多看就跟着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傅明徽和周玲约好一起逛街,打算带上陈莉和许昭。许昭在床上躺了半天迟迟不起床。
傅明徽走到她床头,看她皱着眉似乎脸色不好。
“昭昭,怎么了?”
许昭捂着肚子说:“我来例假了。”
她确实来例假了,也确实有点疼,只是没那么夸张。
傅明徽神色为难。
许昭说:“妈,你去逛逛吧,给表姐多买些东西,毕竟我在这里白吃白喝那么久了。”
怕她不放心,又补充道:“我没事的。”
傅明徽有些犹豫,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可以。”
傅明徽和周玲走后,许昭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会儿,她盯着天花板,大脑放空。天花板因着时间久远而泛黄,角落里滋生细细密密的霉斑,因深绿而发黑。
过了二十分钟,许昭起床换衣服,出门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的船刚出发。这时去码头应该碰不上傅明徽。
去往医院的路上,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真的要走了。那见到陈烬应该说些什么?互道珍重吗?说得出口吗?她不知道,有些烦躁。
要说什么呢?
说你别忘了我?把呼之欲出的感情统统宣泄出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一股不可名状的燥意将她彻头彻尾地包裹着,直到许昭伫立在陈烬病房门口。
九点钟,病房外很安静,偶尔一两个家属提着热水壶从她身边经过。光线也没那么强烈,落在窗台散出温柔的光晕。沉静的气息似乎感染到了她,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好舍不得,好不甘心。
她在门口站了好久,她看着地上的水磨石地砖,一颗颗颜色不一、形状不一的小石子镶嵌其中。她已经忘了刚才脑中在想点什么,现在的思绪出奇地停留在地板上。
陈烬诧异于自己会突然习惯烟味,明明之前还觉得辛辣呛鼻,他在楼道口点了根烟,浓烟窜入肺腑,在胸腔辗转后吐出,散落在透进窗户的几道光河中,与浮游在此的尘埃相互交融。
抽完烟,进入走廊便看到不远处那道白色身影。
那人低着头,纹丝不动地,悄无声息地站着。
纵使低着头,纵使在发呆,她永远站得笔直,一丝不苟,像一棵劲松,又像是修竹。但陈烬觉得她不像植物,她像鲸鱼,温厚、可靠、充满安全感,总能让他焦躁的心瞬间平静。
这一刻,仿佛有种巨大的冲动指引着他,迫使他迈开脚步,快速向前。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在欲望的驱使下,他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酸。
他走到许昭面前,脚步没停,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进病房。病床上还有人,听到动静无意识地伸着脖子往外看,卫生间的门一关,可惜看不见了。
世界仅剩这个幽暗的、逼仄的角落。
或许是余光早就瞥见,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并不让许昭觉得意外。她感到两人的呼吸都不太稳,尤其是陈烬的。
许昭看着陈烬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透着难以言喻的隐忍和克制,她不自觉后退一步,直到后腰抵住水池边,无路可退了。
“你抽烟了?”
“嗯。不好闻?”
“没有。”
世界再度沉默。
陈烬低着头,双手捧着她的脸,想要刻意平复气息,尝试了很久发现无济于事。
许昭意外于自己能如此镇定,她平静地看着陈烬,视线扫过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游移到他的唇上。
她能感到他在靠近,感受到交缠的气息和对方的温度。
她又想起了那段文字。
爱是本能,是吸引,是靠近。
是独一无二,是难以自抑。
这段日子的记忆如抽帧般在脑海快速闪过,她想起病床上虚弱的他,想起烛火中残喘的他,想起码头上得意的他,想起诊所中无奈的他。最终画面定格在初遇时那一帧上。
他们无声对峙,相互较劲。
她想,所有的所有,我都将无条件,全部接纳。
于是她慢慢闭上眼睛。
陈烬一遍遍抚摸她柔软的发丝,深沉的目光凝视那张柔软的唇,他呼吸不畅,他无法自持,理智和欲望在厮杀,他无法像平时那样故作洒脱,游刃有余。
他看见她闭上眼,她接纳甚至邀请。
外面有人在敲门,轻轻地,缓缓地。
这是催促声,每叩一下都在敲打他紧绷的神经。
他深深吸气,又泄气,那个吻终究没落下来,陈烬用头抵住她的额头,拇指摩挲着她柔软的耳根。
他说:“我要走了。”
许昭说:“这是好事。”
寂静的空间里谁都没再开口,许昭听到水管里孱弱的水流声,思绪万千,她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意,于是紧紧拥抱陈烬,于是她得到一个更为宽厚的拥抱。
“陈烬,毕业后,你来北京找我!”
“好。”
“我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
“好。”
许昭问护士要了笔和纸,在纸上写下她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回到病房递给陈烬。
陈烬接过纸看了眼,她下笔很重,字迹刚劲有力、舒展大气。他抬头端详许昭,又低头睨了眼这横平竖直、稳重大方的字迹,莫名地笑了声。
许昭好奇:“你笑什么?”
陈烬把纸叠好放进口袋:“不像你写的。”
许昭不以为意:“我的字都是跟我爷爷学的。”
陈烬挑了挑眉:“怪不得。”
许昭盯着陈烬的口袋,又不放心地瞟了一眼他的脸。
“你就随随便便放口袋了?万一忘了呢。”
“不会。”
“我说万一。”
“我已经记住了。”
“你骗我。”
“实在不放心...”陈烬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一会儿就买个保险柜给它锁起来。”
许昭:“......”
两个人拌了会儿嘴了会儿嘴,差不多就到十一点。时间过得真快,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到这个点了,陈烬神色有些复杂,难以形容,有点阴郁,又有点不舍。
他说:“陪我吃个饭吧。”
许昭坐在病床的床沿上,摇了摇头说:“不吃了,我得快点回去。”
陈烬说:“怕你妈误会?”
许昭疑惑地瞪大眼。
陈烬歪着脑袋笑了笑:“我早说了,你很好猜。”
许昭明显不服气:“你怎么猜到的?”
陈烬忽然舒展身体,目光望向房门,淡淡地说。
“换做平常,你会赶第一班船来见我。”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也会坐最后一班船离开”
许昭慢慢眯起眼,小表情执着而迷惑:“我那么明显吗?”
陈烬看着她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你说呢?”
时间紧迫,许昭不能再逗留下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走廊窗户密集,中间被承重墙隔开。地上的光影明暗交替,两人行走在这交替的光线中,有种恍恍惚惚的错觉。
明亮的走廊,模糊的光晕,就像个梦。
“陈烬。”
“嗯?”
“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安定下来就给我打电话。”
“嗯。”
“毕业就来找我。”
边上响起一声急促而短暂的轻笑。
许昭诧异:“你又笑什么?”
陈烬说:“找你干嘛?”
“......”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许昭面前,微微低着头,平视她的眼睛,懒散的语气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儿。
“吃饭?逛街?还是......”
许昭平静地回应他的目光。
“都是。”
陈烬一怔,那丝不正经荡然无存。面前的人坦然得像个所向披靡的女战士,眼神坚定又清澈。
他慢慢收敛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