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你开房了吗?◎
为什么不联系我?
凭什么不联系我?
许昭在脑中反复抉择,到底先问哪句才显得更有气势。可想到他大年夜孤零零地坐在小区外,所有的委屈和怨念都化成灰烬,风一吹,轻飘飘就散了,不重要了。
她抬头看他的衣着,夹克衫里单单一件黑色长袖,眼耳口鼻没一个好好裹起来的,一双手赤裸裸地露在外头。
“什么时候到的?”
陈烬身体站直,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下午。”
“下午几点。”
“两点。”
许昭抿唇,不说话,下午两点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今天气温零下好几度,天寒地冻,他一声不吭在外头站了六个多小时。
“不冷吗?”
她说话时,水汽顺着呼吸散在空气里。
陈烬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冷。”
“真不冷?”
“真不冷。”
许昭默默吁了口气,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难眠的夜不重要,失魂的走神不重要,思念不重要,等待不重要。他站在她面前,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许昭说:“饭吃了吗?”
陈烬说:“不饿。”
许昭提了口气,重复了遍:“吃了吗?”
“......”陈烬说:“没。”
“吃饭去。”
许昭步子很快,陈烬步子很大,按道理,他慢慢走也能跟上她的脚步,出于某种愧疚心理,陈烬并未与她并肩,而是慢了一个身位,默默跟在她身后,余光乃至目光时刻追随着她。
看着看着,他笑出了声。
许昭没回头,她在找饭店,大年夜晚上八点,整条街的商铺都大门紧闭,连商场都已经下班了。
陈烬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说:“你这样很像一个人。”
她还是没回头:“谁?”
“我班主任。”
“.....”许昭说:“不像是好话。”
身后的语气懒懒散散。
“许昭,对我好点吧。”
闻言,许昭突然停下脚,转过身,眼睛不受控地红了起来,那双眼里藏着太多情绪,委屈,愤怒,心疼,怨念。她挥着拳头往陈烬胸口狠狠砸去。
“我对你不好?”
“我对你不好等你那么久?”
“我吃不好睡不好是为了谁?”
陈烬不躲不闪,沉默着看她发泄,等她累了打不动了,才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此刻他的心就像落地的雪,早已软化成一滩水。
许昭用力挣脱他的怀抱,可她力气太小挣不脱。
“陈烬,你混蛋!”
他不解释,不反驳,也没松手。
零星车辆穿行而过。
路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回头观望,窃窃私语。
怀里的人渐渐不挣扎了,陈烬顺着她的后背说:“好了,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行吗?”
他松开手,许昭低着头擦了擦眼泪,转过头大步向前。
找了半个小时,两人终于在冷冷清清的巷子里找到一家西北面馆。面馆很小,总共三张小方桌,水泥地,水泥墙,头顶裸露的电线上吊着个灯泡,毫无装修可言。
许昭扫了一圈,选了个离风口最远的位置,不等陈烬说话擅自做主点了两碗牛肉面。其实也没什么可选的,菜单上就只有这一个菜。
屋内暖气十足,陈烬松开外套拉链,摘下鸭舌帽把它放在一旁。
许昭坐在对面,安静地打量他。
陈烬没留从前的头发,比以前的头发短了不少,又比板寸要长。不知道是发型的缘故,还是错觉,许昭觉得这半年他硬朗了不少。她回想起刚才的拥抱,他的身体很结实,没那么清瘦了。
又或许是在外面等的有点久,他的脸色有点憔悴,嘴唇发干,眼睛布满血丝。
老板把面端到两人之间的桌板上。
面汤的蒸汽徐徐而上。
许昭说:“你换发型了?”
“嗯,利索点。”他问:“不好看吗?”
换做之前,许昭肯定点头说好看,现在她说不出口。
陈烬看着她低顺的马尾说:“留长发了?”
许昭轻描淡写道:“懒得剪。”
“许昭。”
“嗯?”
灯光下,雾气中,他的模样开始迷离,又因模糊而性感。
“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陈烬似乎还想开口,许昭筷子往面里一戳,说:“先吃面,吃完了再说。”
陈烬愣了一瞬,笑了笑,低头动筷。
陈烬吃面的速度惊人,老板从厨房一进一出,就看到他面前的面碗空了,简直目瞪口呆,他笑了笑说:“小伙子吃得那么快?”
陈烬回之一笑:“是老板你做得好吃。”
老板听着心里乐呵,觉得这孩子会来事又问:“再给你续一碗?不要你钱。”
“不用,饱了。”
刚吃过年夜饭,心里又有气,许昭的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往常不管是什么情况,她只要点了就会把它吃得干干净净。
陈烬无声地望着她,看着看着,便把碗从她面前端到自己面前,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
许昭仍举着筷子,面前空落落的,看到对面两只空碗便也放下了。
饭吃完,人也静下来了,陈烬摸着口袋的打火机,烟瘾犯了,他忍住没抽,说:“轮到我解释了吗?”
许昭不置可否,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陈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发毛发硬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摊开,放在许昭面前。这是张水泡过的纸条,边角都化了,纸面上依稀残留着墨痕,字迹模糊不清。
记忆的钟杵冷不丁地撞响她脑中的钟。
她记得那天,记得他下海的病号服,也记得这张纸就塞在他的病号服口袋里。
许昭终于开口了:“那你怎么不去问?”
陈烬语气无奈:“我找谁问?陈莉?还是你表姨。”
许昭觉得荒诞,又无可奈何,是啊,他能找谁去问?
“那你怎么找来的?”
“我记得小区名字。”他挠了挠眉,心虚道:“其他的都没记住。”
“现在才来找我?”
她语气很淡,很平,但陈烬知道她在赌气。
他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外衣的拉链,半晌才说。
“不是第一次来了。”
“什么?”
“不是第一次来找你。”
陈烬忽然站起来,拖着自己的椅子坐到许昭边上,他身体半倾,认认真真地回应她的目光,好像只有离她近些才能解释清楚。
“我十月来过一次,找不到你。十一月来过一次,也没碰到。”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每个月都来。”
“总差那么点运气。”
许昭鼻子一酸,埋怨道:“你不能问吗?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
“你们小区那么多人,我逮着人就问?”
这个笨法子他也不是没试过,没用,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谁又认得。
他歪着脖子将脑袋凑近,头顶的光落下来,将他大半张脸匿在阴影中。之前没感觉,离得那么近,许昭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的块头真的蛮大的,坐在椅子上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他的身体占据这一小片天地,气息无处不在。
他又凑近了点,轻声试探:“不生气了?”
许昭没应他,话题一转问:“买手机了吗?”
陈烬点点头:“买了。”
许昭伸手:“给我。”
陈烬乖乖奉上手机。
许昭把电话记下,备注上自己的名字,点开通讯录,一直往下滑。划着划着,给她看笑了。他的通讯录里联系人很少,除了齐燕和她,还有一个老师。除此之外,不是什么马老板,就是什么王老板,张工、李工、陈工。整个就是包工头的手机通讯录。
有那么一瞬,她被自己的猜想惊到:“你还在上学吗?”
陈烬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猜到她为什么那么惊讶,忍不住笑说:“不然我跑出来干嘛?难道就为了出来打工?”
他说:“你放心,我在读书,除了读书还做点零工。”
许昭蹙着眉,满眼心疼。
陈烬冲她笑笑说:“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能养活我自己。我妈为了我花了不少钱,她现在还有个孩子,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他越是这样说,许昭心里越是不好受。
“大过年的,你怎么不陪着你妈?”
陈烬提了口气,直起腰,满不在乎地笑笑,“人家一家三口过个年,我去凑什么热闹?”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地面积起薄薄一层,寥寥行人路过,留下几排杂乱无章的脚印。许昭望着一地脚印,把他那句话消化了很久。
炮仗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窗外,有几个小孩儿在大人的告诫声中,挥动烟花棒追逐奔跑。那一簇簇星点子在小孩儿手里划出金黄色轨迹。
许昭缓过神又问:“你现在住哪里?”
半年杳无音讯,她要问的实在太多。
陈烬说:“太原。”
“山西太原?”许昭不动声色地转回头,“那很近。”
“是不远。”
新年气氛随着爆竹和人语越来越浓烈,两人把话说开,陈烬把许昭从座位上拉起,付完钱后,出了门。
迎面一口冷风,陈烬规规矩矩地把拉链拉上。
鞋子踩在薄薄雪层上,发出沙沙声响,许昭走了两步,蓦然转头,她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走?”
陈烬双手插兜,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快看不清他的眼睛了。
“明天一早的火车。”
许昭长长地‘哦’了声,转头继续走,陈烬大步走上前与她并肩,逗她说:“舍不得?”
许昭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白眼。
“明天几点?”
“早上九点。”
“那么早?”
过年过节旅游归乡高峰期,火车票一票难求,这张早上九点的票还是陈烬蹲点买的。
许昭心里盘算着所剩无几的时间,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这十二个小时除去吃饭睡觉顶多就剩下四五个小时。
太浪费了。
她看着街头的彩灯,一闪一闪,流光溢彩,目光不由涣散。
“陈烬,你开房了吗?”
或许是问得过于直接,甚至露骨,陈烬还没来得及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第一反应便是愣住,呆立当场。
见他迟迟不开口,许昭追问:“开了吗?”
“......嗯?”陈烬说:“没。”
许昭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在想什么?”
陈烬:“.....”
“要不我们去天安门跨年吧。升完国旗,你再赶去火车站。”
想叉了不是,等意识到这一点,陈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去吗?”
“好啊。”
天安门升旗时间通常在日出时,往年大年初一都是早上七点半左右。现在是晚上十点钟,为时尚早,许昭和陈烬找了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些水和填肚子用的面包。
买完,又在便利店休息了会儿。
两人再次出门已经是凌晨五点,因为许昭睡着了,还睡过头了。她有些懊恼,但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升国旗,大年初一,八方游客都是奔着升国旗来的,早上六点半,整个广场挤满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一个个伸长脖子等待。两人没敢往人群中挤,只是站在外围,远远观望。
人群熙攘,陈烬用手臂护住许昭,将许昭稳稳圈在自己和围栏的狭小空间里。许昭望着阴沉沉的天,想到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大概率是看不到日出了。
她抬头看着陈烬问:“累不累?”
陈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不累。”
许昭看着他充血的眼睛,看出他很疲惫。
“如果累,我们就不等了,去车站休息会儿。”
陈烬低下头,帽檐蹭到她头顶的发丝,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嗓音低哑地开口。
“真不累。”
“你有心事吗?”
“没有。”陈烬望向远处的旗杆,眯着眼淡淡地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在便利店那几个小时,陈烬没合眼,也没看手机,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许昭,好像没看多久,外面的雪就又厚了一层,不知不觉,天光又亮了一些。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要走了。
像做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梦,在梦里,他深知自己快醒了。
暗沉的天色又亮了几分,许昭再次抬头。这时,天际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几道金色光束穿透云层,投向大地。
真好。
许昭看着洒满陈烬肩头的金光。
她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