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想弄死我啊?◎
许昭没有买票经验,临近发车才发现她和陈烬的票不在一个车厢。许昭犹豫是否要换票,陈烬打断她的念想,说现在不一定有票。
火车到站,站台上挤满灰头土脸、衣着朴实的中年人,他们中多数都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麻袋、编织袋、简单的塑料袋,各式各样装得满满当当,你推我搡地挤在车门口。
边上的一些年轻人衣着较为体面,站得远远的,等待人群疏散后再上车。
这场景,跟许昭想象中的火车不太一样。
陈烬低头看她的表情,猜到她在想点什么,解释说:“火车就是这样的,上去会好点,这些年纪大的就图个实在,图个心安,万事都想抢在前面。”
许昭看着那扇车厢大门,就像个黑洞,不断往里吸人,等人疏散得差不多才说:“没事,我不着急上车。”
许昭走入车厢第一反应不是味道古怪,也不是空间狭窄,是闷,像有人掐着脖子有点喘不过气的闷。她大口地吸着气,把车厢里杂糅的泡面、体味、食物腐败的气息一并吸入肺里,然后轻轻皱了下眉。
陈烬倒是习以为常,提着行李,留意她的表情:“难闻?”
许昭摇摇头:“还行,我能适应。”
陈烬‘嗯’了声说:“你要觉得难受,中途停靠的时候我们就下车。”
“为什么要下车?”许昭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陈烬,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陈烬:“......”
许昭按照票根上的号码边走边寻找铺位,她买的是下铺,此时,正被一个男人霸占,男人约莫三十几岁,中等身高,体格强壮,裸露的臂膀上鼓起结实的肌肉,模样倒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记忆点。
男人和许昭对视了眼,男人审视的目光不加掩饰,将她从头看到脚,最后美滋滋地笑了声,给对面的铺位的人使了个眼色。
许昭拿出票根,再次确认座位。陈烬环顾四周的床铺,清一色的中年男人,还未等许昭说话,陈烬将她拉到一边说:“先去看看另一个铺位。”
许昭立即明白他的顾虑,顺从地点点头说:“好。”
另一个铺位隔着两节车厢,也是下铺,幸运的是没人,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头。床铺对面坐着一对情侣,穿着简单,样貌随和,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共享一份泡面。
陈烬松了口气,把行李箱放在头顶的架子上,回头跟许昭说:“你睡这儿。”
见有人来,对铺的女人冲着许昭微笑点头,许昭礼貌颔首:“你好。”
女人意外于她热情开口,顿了秒说:“你好。”
陈烬和对铺的男人对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许昭把自己的包和陈烬的背包都放在床上,原本她并不饿,但被对面的泡面香气一熏,馋虫被勾了出来,便从包里翻出洗好的李子,抓了几个递给对面。
“吃李子吗?”
对面的女人看起来过于和善,甚至流露出老实人的拘谨,当她看到许昭递过来的李子时先是受宠若惊地一怔,又立马摇摇手,操着一口生硬的口音说:“不吃,不吃,你们吃就行。”
许昭歪头,一脸真诚:“不爱吃吗?”
女人又摇头:“不是,不是。”
许昭把李子放在对面的桌子上,笑说:“不是就拿着吧。”
女人这才不好意思地道谢:“谢谢了。”
说完,转过身打开身边的塑料袋,从里面拿了两包零食递了回去。
“这个很好吃的,你也尝尝。”
许昭从容接过:“谢谢。”
等陈烬安顿好行李,许昭递给他一个李子,自己又挑了一个咬了一口,刚入口,眉毛就皱成了川字。
“酸?”
陈烬没吃手里的,拿走她手上的,扔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吃完。
许昭瞠目结舌:“你不酸吗?”
陈烬实话实说:“酸。”
短暂对话后,车厢陷入沉默,对面的情侣把面吃完,男人端着泡面碗去扔垃圾。等男人离开,女人开始低头刷手机,但车厢信号太差,网页一直打不开,她把手机放在一旁,略显局促地看着窗外。
“你们到哪儿?”
女人闻言,转过头,看到许昭正看着自己,便笑笑说:“我们到西宁,你们呢?”
许昭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好巧,我们也是,你们也是去旅行吗?”
“没有,我们回老家。”
“西宁人?”
“不是,我们到了西宁再转车。”女人笑着解释:“我们是海西的。”
怕许昭不认识,女人想了想又说:“在藏区,这次我们是回去结婚的。”
“是吗?”
“是啊。”
许昭旅行时惯爱体验当地风俗,比起人山人海的景区,她更愿意融入当地生活。此番能遇到藏区即将结婚的新人,简直是意外之喜。
“恭喜了。”
“谢谢。”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拘束有点小家子气,女人突然伸出手,主动介绍道:“我叫巴桑卓玛,你叫我卓玛就行。”
许昭握住她的手说:“我叫许昭。”
她看了眼陈烬,笑着介绍说:“这是陈烬。”
陈烬冲卓玛点了点头,卓玛颔首回应,笑问:“男朋友?”
许昭没答,转而看向陈烬,将这个问题抛给他。
“......”陈烬笑了声说:“是。”
这下,许昭满意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天亮聊到天黑,对话中许昭得知卓玛和她男朋友次仁是青梅竹马,今年两人才刚满十八岁,十六岁时,两个一穷二白的年轻人来到北京打工。
没文化,没见识,就只能做一些底层工作。卓玛洗过碗,进过厂,还帮人看过孩子,奈何她性格腼腆,不善言辞,总吃哑巴亏,没有一个工作能长久做下去。
次仁更甚,老实本分地在工地上干活,因为年纪小,习惯被人呼来唤去,工资更是一头再拖。
两人说着说着不禁感慨,最后只道一句:“这次回去就不来了,家里好,家里有牛有羊有草地,再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卓玛说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埋怨,也无悔恨,是从容地诉说,并不期望来自许昭的安慰。所以许昭只充当一个倾听者,回家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选择。
聊到最后,卓玛主动邀请许昭和陈烬参加他们的婚礼,并提出加他们的联系方式。许昭不置可否,眼神征询陈烬的意见,陈烬将她的手握紧放在自己腿上,只说:“我都听你的。”
许昭这才欣然答应。
临近九点,乘务员开始清场,将本不属于本车厢的乘客一并赶了回去。
陈烬回到车厢,发现刚才的男人还躺在床上,单手枕着后脑勺,抖着腿刷着手机。桌板上摊着一堆骨头和吃剩下的卤味,几个空酒瓶横在地上,其中一个因为车厢抖动滚到陈烬脚下。
陈烬低头,抬脚一踢,瓶子滚回原地。
陈烬那么大的块头往那儿一站,想无视都难。床上的男人喝得满脸通红,脖子粗胀,他睨了眼陈烬,浑然不带怕的,笑了声说:“小伙子,看着我干嘛?”
陈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说:“大哥,你这床铺是我的。”
男人直起身,一只脚踩在床上,另一只脚搁在地上,冲隔壁床笑了声,再次看向他时,眼神阴鸷:“怎么证明是你的?先到先得不懂?”
对床的男人见他喝多了,使劲给他使眼色,又转头对陈烬说:“不好意思啊小兄弟,他喝多了,要不这样,你睡我床或者你睡他的铺位。”
他指着男人的上铺说:“就这个位置,实在不行给你补差价。”
陈烬回看一身酒气的男人,心想三五瓶啤酒能喝成这样?他不想惹事生非,一声不吭地走到床边,握紧栏杆,单脚一踩,跨上中铺。
隔壁床的男人这才松了口,又狠狠地瞪了占座男一眼,示意他安分点。
晚上十一点,陈烬没睡着,下铺一直有动静,不大,压低的声音偶尔传到他耳朵里。
“你疯啦?老子让你闹事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闹事了。”
“你别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
“老子没忘!你放心,老子心里有数。”
“哼,要真出事了,有你好受的。”
陈烬双手枕着脑后,两条长腿径直伸到了铺沿外,火车轰鸣声逐渐掩盖零星絮语,隐约间,他察觉到下铺两人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这都不关他的事,他懒得管,也不想管。
无尽的夜吞没整节车厢,窗外群山的剪影起伏绵延,一扫而过。陈烬在一成不变的节律声合上了眼,再次睁眼是凌晨两点,车厢近乎诡异的安静,满车厢的人,竟没有一个打呼噜的。
长夜漫漫,烟瘾憋得陈烬烧心,他计划去车厢连接处点一根。
下床时,视线不经意往下铺扫去,被子扭成一团,床上空空如也,没人。陈烬下意识扫向对床,对床的人睡得安稳。
他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白炽灯将窗外的夜衬得格外深沉,烟雾弥散萦绕在灯下,像游魂,丝丝缕缕,像鬼魅,牵牵绕绕。
一根烟尽,瞬间纾解。他拍了拍衣服试图驱散周身的烟味,拍了两下又觉得徒劳,笑了声转头去边上洗手。
洗手池靠近厕所,陈烬用手掬了捧水,胡乱往脸上一抹,顺带洗了把脸。洗完,顿觉神清气爽。
“咔嚓”一声。
陈烬转头。
隔壁厕所门开了,首先入眼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男人样貌平平,带着点老实本分的蔫儿气,个头不高,顶多一米六七的样子。紧随其后是下铺的醉酒男,或许是他当时的动作过于刻意,陈烬不自觉往他下身看去,醉酒男下意识用手摸向裤兜,在仅有的一瞬里,陈烬看到一包白色粉末被他迅速强塞进裤兜。而此时,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陈烬的目光。
陈烬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面色如常地洗了个手。
从厕所出来的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对了眼,醉酒男冲老实男做了个无声口型:你先走。
老实男会意,临走前朝陈烬的背影凶狠地瞟了一眼。
醉酒男走到陈烬身边,用力将人往边上一挤,哗哗的水流声中隐约能听到他的警告:“识相点就当没看到。”
没想成,边上的人蓦然嗤笑一声:“什么?”
醉酒男登时急火攻心,但人多口杂,他不好发作,只压低了声音,冲着比他高大半个头的陈烬阴狠警告:“别把话不当话,老子只警告你一次。”
陈烬看他时半垂着眸,似笑非笑:“我没那么无聊,喜欢男人这种事,我懒得关心。”
醉酒男:“......”
误会了?
他没看到?
醉酒男怔忪片刻,咳嗽了声,突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兄弟,那你帮哥保密,别到处胡说。”
后半夜,车厢照旧安静,轰鸣声没能让陈烬再次睡去,刚才那一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是毒品吗?
陈烬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上铺床板,目光涣散,他不想牵扯其中,又忍不住留意下铺的动静。醉酒男也没睡,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映在车窗上。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整个夜晚,五点半,醉酒男手机一合准备睡觉,上铺有人跳了下去,醉酒男不太放心地瞥了陈烬一眼,说话时底气稍显不足:“上哪儿去啊?”
陈烬半侧过身,挑着眉,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没有太多情绪。
“还能上哪儿?刷牙洗脸。”
说完,欲言又止。
“慢着!”醉酒男叫住他,语气不安:“你想说什么?”
这回,陈烬真回过了头,讥诮道:“真想听?”
醉酒男瞧他一脸镇定,又略带嚣张和挑衅的表情,瞬间挺起腰背,咬紧牙关:“你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声,眼睛瞟向对床的男人,说:“看不出来,大哥你眼光独特。”
陈烬冲着床的男人扬了扬下巴,轻声说:“你昨晚偷鸡摸狗,这位大哥知道吗?”
醉酒男死死盯着他,盯了半晌,眉心倏然舒展,笑了一声,躺回床铺:“你大哥就好这口,别说漏嘴。”
陈烬不屑地笑笑,转头走了。
条件有限,简单洗漱地洗漱一番后,陈烬把洗漱用品放回床位,醉酒男合着眼,眼珠乱动,显然没睡熟。陈烬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床的男人,他已经醒了,冲陈烬笑笑,就昨晚抢床铺的事情给陈烬道歉:“小兄弟,不好意思睡了你的床位,那家伙这个.....”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摇头,暗示醉酒男脑子不好使。
拂晓时分,包厢的光线还很暗淡,昨晚没注意对床的男人,现在一对视,陈烬看到他脸上有颗很大的痦子,不偏不倚正好长在眉心。
陈烬嘴角一勾,没理会这人的道歉。
等他走后,痦子男冲着他的后背‘呸’了一声,低声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醉酒男看他吃瘪,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我跟你说了吧,拽了吧唧的,真当自己多聪明呢,还以为我是同......”
“好了!”痦子男厉声打断他:“不该说的别瞎说。”
醉酒男翻了个白眼,闭嘴前‘切’了声。
陈烬快步走过两节车厢,终于松口气,好在许昭买错票,阴差阳错地躲过这一节,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许昭牵扯其中。
他走到许昭的床铺,床上没人,对床的情侣还没醒,他顺着过道往前走,在车厢交接处见到了许昭,当时,她正面对车窗出神地往外看。
窗外是将亮未亮的幽蓝色,静谧,清透,空濛。
陈烬慢慢走近,双手从腰间将她环在胸前。许昭没动作,没出声,甚至没回头确认,他的味道早就刻进她的记忆,而这一次是带着淡淡烟味的。
陈烬下巴在她头顶亲昵地蹭着:“在想什么?”
许昭转过身,抬起头,一双沁水的眼眸,眼波流转,无声诉说,陈烬看不透,视线从她的眼睛一路而下,顺着鼻梁落到她的双唇。她的唇色很美,是健康的,水润的,天然成就的樱桃色。
陈烬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嘴角,最终忍不住低头含住那双唇。
凌晨五点,车厢的人仍在梦中,亲密的爱人彼此拥吻,穿行的火车,震耳的轰鸣,身后山脉纵横,湖海浩淼。
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角落。
没有温存太久,陈烬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头,拇指轻轻拨动她的衣服。
他斟酌片刻说:“跟你商量个事。”
许昭发觉他神色异常,好像有点紧张。
“什么事?那么严肃。”
“严肃吗?”
陈烬两只大手顺着她的手臂上下摩挲,不知道在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
许昭点点头,表情倒是自若:“临时有事不能去了?”
“什么?”
“旅行。”
“不是。”见她误会,陈烬浅浅笑了声,说:“下车前,别去我那儿。”
许昭一脸困惑:“为什么?”
陈烬提了口气说:“都是大老爷们,你一个小姑娘过去,我不放心。”
许昭想起昨天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认可地点了头:“好,我听你的。”
她又说:“那你呢?你在我这儿不就行了。”
陈烬眉头不自觉隆起,昨晚的事,就算醉酒男认定是个误会,但若陈烬长时间不在车厢里,他们必定不放心,势必会起疑,一旦起疑,定会寻来。只有时时刻刻在他们关注范围内,才能确保他们不将矛头对准自己。
他解释说:“我昨晚没睡,我得过去补个觉。”
许昭问:“那你早饭吃了吗?”
陈烬说:“醒了再吃。”
“哦。”许昭轻推他后背说:“那你去补觉吧,我也回去睡会儿,饿了就来找我。”
列车还在行进,日光一点一点漫入车厢,陈烬回到铺位,打算补个觉。对面的痦子男较下铺的醉酒男警惕得多,见陈烬回来,趁他上床之际,见缝插针地跟他闲聊。
痦子男剥着不知道哪儿来的茶叶蛋,视线上翘,笑嘻嘻地开口问:“小兄弟哪儿人啊?出门在外能遇上也是缘分,看你模样,江浙一带的?”
陈烬有点乏,懒得理,刚合眼,床铺一震,是下铺在踹他的床。醉酒男骂骂咧咧道:“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陈烬瞥了眼痦子男,痦子男这回也不讲究,任由下铺的人动粗,没看错的话,刚才眼里的拘谨和抱歉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一丝威慑,口气却还很和善。
“说说嘛,我们又不会怎么样。”
没完没了了。
陈烬把被子枕头一叠塞在腰背,抱着双臂随意报了个地名,说完反问对方:“你们呢?打算去哪儿啊,看着也不像这一带的。”
列车后面几站是陕西和青海,两省毗邻,这两人无论长相还是口音都与这一片的人相差甚远。
两人警惕地对视一眼,痦子男说:“我们广西的。”
“是吗?”陈烬笑了声说:“不像,我看像东北那一带的。”
痦子男手上一滑,鸡蛋掉在地上,顺势滚到床底,他低低地骂了声娘后又笑眯眯地否认:“东北人哪有我们这种小块头的,不过你会误会也正常,我们早年在东北做过生意,口音早改了。”
他又从袋子里捞了个鸡蛋,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冲对面扬扬下巴:“是吧,阿虎。”
叫阿虎的醉酒男一时无声,见痦子男眼眸一扫才接话道:“是说,现在谁还听口音看出生啊。”
陈烬唇角一扬,稍纵即逝,故作好奇地追问道:“两位大哥做的什么生意?”
痦子男一听,脸上有点挂不住,慢条斯理地咬了口茶叶蛋,思忖片刻说:“小本买卖,不赚钱,不然怎么还坐这破绿皮。”
陈烬了然般点点头:“这样啊。”
痦子男觉得陈烬年纪轻轻,看着从善如流,但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字里行间都像在套话,可话题分明是他自己挑起的。谨慎起见,痦子男干脆不问了。
见两人彻底噤声,陈烬侧过身,面朝墙壁小憩了会儿。迷迷糊糊醒来时,是乘务员例行公事巡检车厢。
“身份证出示一下。”
陈烬配合检查,回身之际看到醉酒男递上的身份证,地址打头两字是广西,名字叫张虎。毫无意外,干要命的营生,出门在外,身份都得捏造。
陈烬下床的一瞬,张虎和痦子男不约而同地看向他,陈烬走到乘务员跟前,还未开口,张虎的双脚已然落地,佝着身体,两只眼睛虎视眈眈,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陈烬问:“餐车怎么走?”
“餐车?”乘务员还在挨个检查,下意识停顿一秒,指着一侧的尽头说:“三号车厢。”
“谢谢。”
两人松了口气,越是临近站点,越是躁动不安,痦子男给张虎默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张虎意会,起身行动。
陈烬是透过玻璃的反光察觉到张虎的,这人也是嚣张,抱着手臂,明目张胆地盯着陈烬。
话说回来,餐车人人都能去,你陈烬能去,他张虎怎么不能去?
饭点,餐车人爆满,没有空桌。
原本陈烬想买份饭给许昭,现在张虎跟着他,只能作罢。来都来了,他还是点了份饭,见边上有个空位,确认无人后便一屁股坐下。旁边是个年纪相仿的女生,看清陈烬的模样后,便朝对面的两个女生挤眉弄眼。
张虎也买了一份饭,寻了个空座坐下。两人斜对角,抬头就能看见。
这顿饭食不知味,对方明显起了疑心,陈烬想点烟,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摆弄起打火机。
余光打量,陈烬逐渐发现张虎不对劲,他吃饭时嘴巴颤抖,好几次米饭送进嘴里也不嚼,囫囵吞下,起初只是嘴唇发抖,这种抖动逐渐延展到躯干四肢,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黑白分明的眼珠快速泛红。邻座的人似乎在询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嘴里骂着娘。
模样很像烟瘾犯了。
但烟瘾能忍。
张虎憋得难受,踉跄地往回走,陈烬余光留意着他离开,身影即将消失之际,张虎拐进了厕所。
隔壁的女生鼓起勇气向陈烬搭话:“你好,请问你也是去旅行的吗?”
陈烬扫了她一眼,不作答,闷头吃完饭后又打包了一份,起身,付钱,离开,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无从反应。眼看他越走越远,女生才悻悻地幽怨道:“什么人啊,真是......”
陈烬隐约猜到什么,此时此刻,张虎无暇顾及自己,趁此空档,正好能给许昭带份饭,距离西宁只有四个小时的行程,离解脱不远了。
临近终点站,硬座车厢空了很多位置,过道空旷,畅通无阻。陈烬走得很快,刚走到连接处,眼看快要到卧铺车厢,边上突然冲出来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毫无顾忌地往他身上撞,手里的盒饭没抓稳瞬间被撞翻在地。
陈烬下意识低头去捡,入眼一只大脚,狠狠地碾在盒饭上。
谁?
张虎同伙?
想做什么?
一系列疑问在脑中迅速飘过。
陈烬缓缓抬头,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忽然攥紧他的手腕,反手一压,试图将他整个按在墙上。陈烬眼疾手快,迅速转身,乘他怔忪之际,用手肘快速扼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抵在墙上。
陈烬狠戾地盯着男人的眼睛:“谁?”
男人咳了一声,身体放松,反倒笑了,压低了声说:“别别别,我是警察。”
陈烬自然不信他,手上力道更重。
“你到底是谁?”
卢瑞胜头疼,原本他只是想试试这小子身手,才没下死手,没想到一不小心被他反将一军,他无奈摸索口袋将警官证亮出,:“我真是警察。”
陈烬半信半疑,没敢真松手,力道却明显轻了几分。
卢瑞胜不耐烦道:“放手,放手!一会儿告你袭警了。”
陈烬冷笑:“袭警?谁先袭谁?”
嘴上虽这般说,手却在不经意间松开。
“啧。”卢瑞胜扭了扭脖子抱怨道:“你小子想弄死我啊?”
陈烬瞟了眼地上的饭盒,刚要走,被卢瑞胜一把拉住。
“等等。”
陈烬回头,脸色依然很差,垂眸看了眼胳膊上的手,复又抬头看卢瑞胜,但他始终没开口,从始至终,他都不想牵扯进这桩事。
卢瑞胜冲车厢里的乘客努了努嘴:“一会儿人被人看到解释不清,你也不想把事儿闹大吧。”
陈烬甩掉胳膊上的手,站在窗前点了根烟,卢瑞胜紧盯张虎的位置,快速把事情经过交代一遍。
这人名叫卢瑞胜,是外地刑警,这段时间在度假,没成想,上了车居然发现有人胆大包天,实施毒品交易,事出突然,他联系了本车的铁路公安。交易双方分别在两个车厢,意味着只有同时行动才能将其一网打尽。车上犯罪人员一共有四名,除去张虎和痦子男还有两名。可警察一共才三个,怕寡不敌众只能求人帮忙。
而昨晚,交易的时刻,卢瑞胜看到了陈烬,并从他身上观察到了异于常人的冷静、睿智和临危不惧。但又不知道他身手如何,这才想出这个蠢法子来试他。
卢瑞胜把话交代完,问陈烬:“你觉得怎么样?”
陈烬淡淡地说:“不怎么样。”
“啧!”卢瑞胜见他不答应,心烦道:“你再考虑考虑,我不让你出手,你只要看住他们,随时汇报,等我来抓他们的时候你有心就帮忙,实在无心,也不强求。”
从小到大,陈烬对警察这个身份没什么好感,甚至有点排斥,那座岛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正义,和稀泥倒是有一手。
陈烬好笑地反问:“跟我有关系吗?”
好问题!
把卢瑞胜问懵了。
“没关系。”
“没关系我为什么要帮忙?”
“因为我相信。”
“你相信什么?”
卢瑞胜的目光瞬间深沉,如渊如海,他说:“说不上来,就觉得你会出手。”
莫名地。
陈烬愣了一瞬。
“你看错人了。”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卢瑞胜就是笃定陈烬会帮忙,这小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胆识和智慧,无惧无畏,颇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时间紧迫,他懒得纠缠,递给陈烬一张纸,纸上是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手机号,帮不帮随你。”
陈烬没再去许昭的车厢,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敢冒进。许昭发来信息询问他是否醒了,他只回,太吵,再睡会儿。
距离下一站还有一个小时,陈烬走回车厢,痦子男瞧他回来,目光不经意往他身后探去,发现没人,便不自觉拧了下眉。
他说:“小兄弟回来了?”
陈烬踩着铁栏跨上床,躺好后才‘嗯’了一声。
卢瑞胜的纸条还在他手心,此刻,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不自觉浮现。那是第一次被冯昆打,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完好的,冯春华找到他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虽然疯疯癫癫,但人是好是坏心里门清。整个西岸,无人不忌惮冯昆,自然没人愿意出手相助,一个孤寡疯婆子,背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哭天喊地地跑到诊所,跑去医院,可陈烬伤得太重,哪里敢收。冯春华又背着他吭哧吭哧地跑去警察局。她犯着病,咿咿呀呀,口不能言,警察例行问了几句,问不出所以然,最后看了陈烬一眼,只说回去等消息。
张虎是十分钟后回来的,他一回来,痦子男就开始冷嘲热讽:“吃饭吃那么久啊?”
张虎毫不在意地笑笑,面色舒畅,痛快又带着点变态地冲痦子男吹了口气。痦子男一愣,目光随即阴沉起来,他深深提气,拳头不自觉握紧。
张虎得意忘形:“怕什么?多少次了,哪一次出岔子了?”
痦子男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压着声:“闭嘴!”
张虎痛快笑笑:“怂货。”
不知为何,陈烬嗤笑一声,不轻不重,正好够下铺两人听见。张虎还沉浸在轻飘飘、腾云驾雾般的快感当中。冷不丁听到这一声讥诮的笑声,立刻起身站在陈烬床头,不由分说地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下一扯,掀翻在地。
这时候,是万不能出岔子的。
痦子男心头叫骂一声:要命!起身挡在张虎面前,沉着张脸,声音同他的脸一样凉:“阿虎,坐下!”
这是命令。
张虎懒洋洋地睨了眼痦子男,脸色迷醉,音色迷离。
“怎么?又管起老子来了?”
痦子男一路都在忍着这蠢货,谁知临了这蠢货还想惹事,他耐心耗尽,拽住张虎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妈的,老子出门前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别惹事。”
张虎笑了起来,双肩发颤,最后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他伸手一拽,把衣领从痦子男手里拽出,毫不在意地大吼一声:“张立,老子忍你很久了,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这一吼,把周围床铺的人都引了过来,大家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扫视着两人。见事情越闹越大,叫张立的痦子男心里发虚,只好先稳住张虎,他舒了口气,冲大伙儿笑说:“不好意思啊,发脾气呢,别看了,都回去吧。”
说着,看热闹几个人依依不舍地回到铺位,还剩几个八卦心重的,干脆依着车窗继续看戏。
陈烬抱着臂目睹一切,脑中想着卢瑞胜的话。
因为我相信。
就觉得你会出手。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像驻进朽木的白蚁,驱不散,早已根生蒂固。
陈烬舔了舔唇,在事态即将平息时,突然冒出一句:“怎么啦,两位大哥怎么莫名其妙就吵起来了?”
是啊,怎么莫名其妙就吵了呢?
张虎大脑慢了几秒,豁然,哦,想起来了!
陈烬见张虎迷迷糊糊尚未清醒,朝张立笑笑,眼神往张虎身上一瞥,迅速补充道:“怎么啦,哥,这位大哥不是很听你的话吗,吃错药了?火气那么大?”
张立眉头一紧,还没开口,只见面前的人浑身如过电般一颤,冲着他阴冷一笑,紧接着,一击拳头用力挥了过来。
“操!”
张立个头小,身手倒是迅猛,那拳头被他躲了大半,蹭过他的脸皮挥了过来。
“张虎!你疯了!”
张虎意识模糊,动作却异常迅速,趁其不备转身一扑,将张立整个人扑倒在陈烬下铺的床上。他红着眼,双手死死掐住张立脖子,笑笑嗔嗔,活生生一野兽。
“立哥,你他妈太爱管人了,总以为自己本事大呢,对谁都是呼来唤去的,我忍你很久了。”
他使尽全力,张立有点喘不过气。
眼瞧着事态不可控,看热闹的人也不敢看了,瘟鸡似地缩到角落,生怕被张虎窥见一眼。
张立被掐得眼睛涨红,他左看右看,没有借力的工具,只好一脚重重踹在张虎肚皮上。他身板小,力气跟张虎比不了,踹了好几下,张虎才吃痛地松开手。
张立迅速起身,往张虎屁股就是一脚,将张虎踹趴在他铺位。张虎刚要起身,张立整个人压了上去,借助体重狠狠压制。他在他耳边低语:“阿虎!冷静!不要命了!你是在贩毒吸毒!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如梦初醒。
听到‘掉脑袋’这三个字,张虎迷离的双眼瞬间澄澈!
对啊,要掉脑袋的!
他想了想,没动静了,张立见他缓过神才重重舒了口气,随即冷冷地瞥了陈烬一眼,后者不喜不怒,说不上神情,淡淡地回了他一眼就撇开了。
这几脚,这几拳是使了全力的。
两兄弟气喘吁吁,一个趴在床沿,一个坐在地上。
此时,车厢开始闹哄哄,两人以为是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就没太在意,还有半个小时不到,他们就要下车了。
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安全了。
可这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了尖叫,不远处有人在呐喊。张立和张虎警惕地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拎起边上的随身物品,还未收完,便看到一个黑影迅速窜到他们跟前。
卢瑞胜枪口快速抵住张立后背:“不许动!”
张立瞬间寒毛竖起,心如死灰,他双手一举脸上仍挂着笑:“哎呦,什么情况啊这是......”
卢瑞胜的枪口往张虎面前一指,呵道:“还有你,把手举起来!”
张虎乖乖地举起手,也是一脸无辜:“怎么啦警官?我们兄弟两吵个架怎么还拿枪啊?不合适吧。”
“哼。”
卢瑞胜懒得跟他们废话,拿出手铐,铐住张立的手,枪口刚一偏,张虎觑准空隙,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短刀一起一落正要刺进卢瑞胜胸口,电光火石间,张虎只觉双肩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然压向自己,将他重重压倒在地。
等卢瑞胜反应过来时,陈烬已经整个人坐在张虎身上,夺过他的刀,反手抵在他的脖子处。
陈烬抬头的一瞬,视线扫过一众人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不远处那张发白的脸蛋上。很难形容许昭的表情,脸色惨白,但神情却出奇的平静,仔细看倒是看得出眉宇间透露出的一丝后怕。
他的手不自觉缩了缩,唇角抿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初体验,如果有人忌讳年龄太小可以跳过,不知道能不能过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