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
这是许昭纵火烧房的第三天,警察还没找到她,应该也不会再来找她了。许昭下楼倒垃圾,打开门,视线不自觉定在对面紧闭的房门上,她出神地看了几秒,低低来了句:“胆小鬼。”
可不就是胆小鬼?
许昭深深吸气,慢慢呼出,逐渐平息自己想踹门的冲动。
这些年海岛旅游盛行,大批大批的游客涌入沉鲸岛,许昭走在路上,发觉这里早没了当初的淳厚气息,多得是步履匆匆间的浮躁。
顶着烈日简单地逛了一圈,许昭无处可去,最终逛到了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快速打量她一眼后,起身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许昭微微颔首,说:“外面太热,我可以在这歇会儿吗?”
“当然可以。”警察朝大厅角落的空位看了眼,示意那头有座。
许昭道了声谢,没坐,转而闲庭信步地在大厅里逛了起来。半晌,停在公告栏前,公告栏顶部赫然贴着两句标语:方便群众办事、接受社会监督;保障警务安全、维护工作秩序。
标语之下是公职人员的一寸照。
许昭随意扫了一眼。
警察到底是警察,个个眼神锐利如鹰,神色沉凝持重。
许昭的目光锁定在一张照片上,分明的五官,淡漠的气质。她尝试着回忆他从前的样子,变化不大,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眼里少了些炽烈鲜活的锋芒,多了些沉郁灰败的滞涩。
没在这张照片上停留太久,视线一偏,许昭注意到了边上的照片,男人长得年轻,周正,充满活力。一看就是没被社会磨砺过的乖宝宝。
照片下面三个字——孙泽辉。
许昭回忆起楼道初见的情形,当天,这人也在,看样子跟陈烬关系不错。
正想着,楼梯上下来两人,交谈声比人影先到。
“烬哥,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分明是他挑事儿,居然还投诉我们,所里也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扣钱。”
“你说句话啊,你怎么不说话,烬哥。”
“说什么?”
“说说你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
孙泽辉一噎,原地站定后气鼓鼓地回头:“哥,我发现你这人真没意思,整天死气沉沉的,跟个老头一样。”
许昭闻言看向‘老头’,陈烬往下走,拐过平台的遮挡,猝不及防地对上那道视线,身形一滞,停下脚步。
两人默契般地没开口,没动作,甚至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一个眼神或是不经意间的抿唇,都没有,只是沉默着,对视数秒。
最后,许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晚上十点,周成来所里取资料,办公室没开灯,角落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靠在椅背的人便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是周成,又放心地合上眼。
周成进门时,朝那头笑了声。
“今天又不回去?阿辉说你在这里睡两天了。”
陈烬闭着眼,抱着手臂,双脚大剌剌地搁在一旁小凳上,‘嗯’了声,也不管对面听不听得见。
“怎么了?家里漏水?”
“没。”
周成从柜子里拿了份资料,锁上柜门,踱步到陈烬身边,说:“扣你钱,觉得冤枉了?难受了?”
陈烬轻声一嗤,没睁眼,说:“哪次扣钱看我难受了?”
周成上了年纪,平时家里所里两点一线,私下很少跟这群年轻人闲聊,也不懂年轻人没事就爱矫情的那股劲儿,看谁今天闷声不响,自然就联想到了工作琐事。
“那你干嘛不回去,一条马路的事儿,非要在这儿受罪。”
陈烬扯了下唇,没说话。
周成瞧他那股颓然气就冒火,他用脚轻踹陈烬大腿,等陈烬睁眼才说:“年纪轻轻能不能有点活力,去找个女朋友也行啊,整天耗在办公室里像什么。”
得,这觉算是睡不成了。
陈烬双脚落地,直起腰背,不咸不淡地调侃道:“等我真没空耗在办公室里,到时候该急的就是你了。”
周成拿他没辙,他记得陈烬是上面特意安排来所里的,当初还说这人聪明靠谱,准能成优秀刑警。这话不假,只是陈烬刚来时比现在沉默得多。周成隐约知道,他之前经历过一件大事,那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只是没人细说,周成也就没多问。这几年熟络后,陈烬话虽仍少,却比刚来时有了起色。
“对了,阿辉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事儿?”
“哪个事儿?”
“啧。”周成忍不住用文件夹敲打陈烬,但被他一偏头躲开。
“给你介绍对象的事儿,要不要先看看照片?”
陈烬头疼,实在懒得周旋,干脆起身走向门口。
“你干嘛去啊?”
“回家。”
陈烬没立刻上楼,他有个习惯,睡前没事点根烟,不在别的地方点,就爱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楼道里沉默地抽两根。今天怕是不行了,他苦笑一声,在楼下点了根,吸了两口,索然无味,用脚碾灭。
他往上走了一段,意外地发现这座三层小楼怎么那么高,没尽头似的,走到二三楼拐角时,步子不自觉轻了起来。
三楼的声控灯,苟延残喘地亮着。
陈烬继续往上,对面敞开的房门由不得他无视,于是他看了过去。大开的房门,昏暗无光的房间。
陈烬顿了秒,掏钥匙回屋。
房子老,隔音就差。
陈烬房门一关,声音传到许昭耳朵里,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想到什么,给方博发了条微信,内容相当简单,就三个字——孙泽辉。
方博回得很快,同样简单,一个ok的手势表情。
陈烬回房洗了个澡,洗完,在床上躺了会儿,睡意全无,于是靠在床头点了根烟,这是他第一次在床上点烟,之前许昭不让,就养成了从不在家点烟的习惯,两人分开后,习惯也没改。
今晚算是破例了。
一根烟尽,陈烬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房门口,石像般安静地站了会儿,最后跌进一旁的沙发上,打算在这里对付一晚。
陈烬醒得很早,与其说醒得早,不如说一夜没睡,他简单地洗漱一番,开门下楼。下楼前,有意往对面望了眼,大门仍是昨晚的,模样,纹丝未动,屋内明亮整洁,桌上插着一束五颜六色的小花,边上放着一只透明鱼缸,两条橙红金鱼游弋其中。
当晚,陈烬回得很早,天没黑就回来了,许昭的房门依旧没关。陈烬来来回回倒了三次垃圾,直到晚上十一点,那扇门都没有一丝丝变化。
如此一周,到了陈烬交房租的时间,他给房东转钱时,不经意提了一嘴:“旅游高峰期,游客多,鱼龙混杂,最近入室盗窃的情况不少。要提醒租客锁紧房门,注意人身安全。”
房东在打麻将,心不在焉地应着,没把事放心上。
“行,我会说的,挂了。”
“等等。”
陈烬站在办公室里,眯着眼望向对面小楼。
“所里最近接到案子,附近有人带刀行凶,你最好让租客注意点。”
他想了想补充一句:“我最近上楼时,经常看到有人不关房门。”
房东仍没当回事,敷衍地应了两声准备挂电话。
“财产安全还是小事,万一人出了事,你作为房东是要负责的。”
房东这才反应过来,声音一顿,有点紧张:“啊?有人不关门吗?”
“嗯。”
“啧,哪家啊,我去说说。”
“......”陈烬说:“所有的人都要提醒。”
房东好声好气地问:“那我提醒了,万一出事,总不能算我头上吧。”
房东敲门时,许昭刚吃完饭准备洗碗,听到有人敲门,便把碗筷往水池一搁,简单地洗了个手走到门口。
或许是屋里收拾得太过干净整洁,焕然一新,房东只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大晚上的,你怎么不关门啊?”
许昭扫了眼对门,短暂一秒,视线落到房东身上,随口回道:“怎么啦?这屋子味道重,我住不惯,打算通通风。”
房东原本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来的,没成想,她这一说,反倒显得自己大惊小怪不在理了。
她干笑着说:“白天通风就行了,晚上开着门多危险啊。”
许昭笑容很浅,站在门口,没邀请她进来,只说:“是我没考虑清楚,这房子租得太仓促,当时想着味道也不算大,克服一下就行,没想到一连几天了,味道都散不去,你要实在介意我开着门,那我这个月底就只能搬走了。”
“别呀。”
房东脸上带笑,好不容易逮到个爽快不还价的租客,可不能就这样让她跑了。
“我就是提醒一下,没有怪你的意思。最近公安那边说,有人入室抢劫,人没抓到呢,我看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怕你一个人开着门危险。”
许昭笑笑:“当初租你房子的时候,你不是说这里最安全,后面就是派出所,旁边还住着警察吗?怎么现在反而怕了。”
房东一时语塞,当初推销房子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说的。
许昭见她没别的目的,便打算逐客:“你还有其他事儿吗?”
房东原地怔愣了会儿,最终放弃:“没了,注意安全,我也就提醒一下,没必要放在心上。房子你就继续住着,实话跟你说,我看你把房子弄得那么干净,我都舍不得你走。”
说完,冲她挥挥手,催她进屋:“我先走了。”
许昭:“嗯,下次见。”
打发完房东,许昭回到厨房,看到水池里的两只碗,心里发闷,懒得动手,又转回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
沉郁的蓝调时刻,心不自觉静下来,像浮动的羽毛,没了风,轻飘飘地落地。
她靠在石制的围栏上,单手托腮,另一手抽烟。
整整十天,两个人还没说上话,比预想的要慢一些。
无妨,她极浅地勾了下唇角,默念,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