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警官,还有事?◎
陈烬动作利索,片刻功夫,完成六菜一汤。客厅一张四方小桌,刚好够四个人坐。
钱晶晶吸吸鼻子,嗅着菜香,表情不免遗憾:“要是有酒就好了。”
孙泽辉真心宠她,筷子一放就要出门:“我去给你买。”
“等等。”
孙泽辉回头看着许昭,许昭说:“白酒喝吗?我那儿有。”
孙泽辉眼神征询钱晶晶,钱晶晶点头如捣蒜:“喝啊,我什么酒都喝的。”
“那行,我去给你拿。”
酒是路过超市顺道买的,原本是准备送给陈有民的,既然用得上,许昭也不吝啬,想着改日再买也行。
一会儿功夫,桌上多了一瓶茅台。
以为是几十一瓶的酒,没想到是高档货,孙泽辉和钱晶晶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妥,孙泽辉讪笑两声,“这酒太贵了,我还是给晶晶去买点啤的吧。”
钱晶晶:“小昭姐,你这酒就留着吧,我让阿辉给我买点啤酒就行。”
两人推脱间,许昭把盒子拆了。
“没关系,别人送的,我反正也不喝,留着也浪费。”
她不喝酒,拆完包装,看着酒瓶,有点无从下手。她不动手开,孙泽辉和钱晶晶也不好意思上前帮忙。
许昭无措地摆弄着酒瓶,其他人只在一旁看着,气氛一时微妙。忽然,她蹙起眉头,竟跟这瓶子较起了劲。这时,陈烬直接从她手里抽走茅台,转身去了厨房。
手还在保持着握瓶的姿态,眼睛已经跟着陈烬走进厨房。许昭愣了一瞬,没再看他。
片刻工夫,陈烬拿着酒瓶走出厨房,把酒瓶放在许昭面前,全程一句话也没说。
“你们喝。”
许昭没倒酒,直接将酒瓶递给钱晶晶。
既然酒都开了,钱晶晶没再矫情,边道谢边给自己满上。
“那今晚就谢谢小昭姐的酒,谢谢烬哥的菜了。”
给自己倒完,她又给孙泽辉和陈烬满上,随后看了眼许昭面前的空杯,不确定道:“小昭姐,你喝酒吗?”
许昭扫了眼桌上三杯酒,不想扫兴,“一点点就行。”
钱晶晶给她倒了半杯。
像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倒完酒,孙泽辉端着杯开始说祝酒辞:“有缘相聚,大家先干一个吧,祝大家天天开心,万事顺遂。”
许昭小口小口抿了点酒,坦白说,一点也不好喝,像在嘴里点了个炮仗,辛辣刺激,难以下咽。
余光中,陈烬一口喝了半杯,神色平静。
钱晶晶加了几片小炒肉放进她碗里说:“你吃吃这个,烬哥的拿手菜,特别好吃,特别下饭。”
“是吗?那我尝尝。”
许昭咬了一片肉,咀嚼起来。
钱晶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反馈:“怎么样,好吃吗?”
许昭温声道:“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她又客气地给她夹了些菜,夹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于是朝陈烬瘪瘪嘴:“烬哥,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客人在这儿呢,怎么也不招待一下。”
陈烬抿了口酒说:“你那么多话,我插得上嘴吗?”
钱晶晶:“......”
“对了。”孙泽辉问:“许律师你是哪儿人啊?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许昭:“我北京人。”
“北京人?”钱晶晶好奇地扬眉:“那怎么在这里租房?来旅居吗?”
“不是。”许昭望着碗里的菜,笑笑说:“我来找人。”
钱晶晶:“找谁啊?这岛那么小,找个人还不简单,让阿辉给你找,他是警察。”
许昭:“不用,他躲着不肯见我呢。”
闻言,陈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躲着不肯见我呢。女性的直觉告诉钱晶晶,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句,她脑子里飞快构建了一段狗血八卦剧情。
“所以......你是来找你男朋友吗?”
许昭放下筷子,不置可否。
这种事不否认就是默认,毕竟没熟到窥探别人私事的程度,到这儿,钱晶晶就自觉闭嘴,不再继续。
短暂静默,气氛略显尴尬,孙泽辉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打开手机,点开周成给他发来的照片,将手机往陈烬面前一推。
“哥,这是周队给你介绍的姑娘,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陈烬没看,胳膊一伸把钱晶晶面前的酒瓶拿了过来,自顾自倒酒,边倒边说:“你瞎凑什么热闹?”
“那我不是看你孤寡‘老人’一个嘛。”孙泽辉无奈:“我跟周队都是为了你好,怕你一个人孤单寂寞。”
手指在空中一顿比划。
“你看着房子里空的,一点儿生气都没有,有个女人总归有个念想。”
“我看看。”
钱晶晶站起来,弯着腰,伸着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不错啊,是个美女,烬哥,好看!”
瞧陈烬兀自喝酒,没搭理她,她伸手把孙泽辉的手机捞起来,欣赏了几秒,手一伸,屏幕对准许昭。
“小昭姐,你看看,是不是挺好看的?”
许昭认认真真地审视着照片,一时没给答案。
陈烬轻轻扫了她一眼。
等她抬头时,他的视线快速撇开,许昭评价道:“很漂亮,可以试试。”
钱晶晶把手机放回原位:“你看,小昭姐都说是美女了,你还不去看看。”
“再说了,你去了人家未必看得上你呢。”
钱晶晶冲孙泽辉使了个眼色:“你说是吧?”
孙泽辉:“对!是这个理。”
小情侣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地劝着,陈烬豁然起身,孙泽辉茫然回头:“干嘛去?”
陈烬:“厕所。”
陈烬在镜子前干站着,莫名觉得有点乏,掬水洗了把脸,洗完,仍不解乏,又点了根烟,黑暗的空间里,只有火星明明灭灭。
烟雾穿过肺腑,四肢百骸都活泛起来。
他抖了抖烟灰,打开手机,无意识的点开新闻,默默看了会儿,关闭屏幕,掐掉烟,开门而出。
回到桌上时,边上的位置空空荡荡,陈烬瞥了眼桌上的碗,问:“她人呢?回去了?”
孙泽辉下巴往阳台一扬:“在外头抽烟呢。”
陈烬意外:“抽烟?”
孙泽辉看他说:“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陈烬眉头一蹙,往外看去。
许昭斜斜地陷在阳台的躺椅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裙摆顺着椅边垂落,在地面铺展开一小片褶皱。她指间夹着烟,另一只手松松横在腹部,姿势慵懒随意。
目光顺着躺卧的角度自然向上,看那缕青烟笔直飘升,慢悠悠地缠绕在晾晒的衣物间,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钱晶晶看痴了,看着看着鼻腔一酸,突然有点想哭。
“小昭姐肯定是被负心汉抛弃了。”
陈烬:“......”
余光瞥见有人注视自己,许昭偏头,这回陈烬没躲,脸色不太好看,有点质问的意思,许昭满不在乎地抖了抖烟灰,黑沉的眸子似乎在说,跟你有关系吗?
最终,陈烬低头,在原位落座。
倒是钱晶晶,眼睛泪盈盈的,发现许昭看过来便冲她微微一笑。
抽得差不多,许昭起身回屋。
出于某种负担心理,几个人都没喝太多,浅尝即止。即便只喝了两杯,钱晶晶脸上也泛出一丝微醺的醉意,她涨红着脸,开始问东问西。
“小昭姐,你今年多大了?”
许昭不避讳:“二十八了。”
孙泽辉惊讶道:“那跟烬哥是同一年的,缘分啊。”
许昭抿唇一笑,看向陈烬:“是吗?真巧。”
钱晶晶晕乎乎的,半开玩笑说:“小昭姐,我看你也别找什么人了,我们烬哥就挺不错的,个儿高,身体结实,长得又帅,条件也不差,除了闷了点,简直无可挑剔。”
“要不你俩处处看得了。”
“......”陈烬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操心操上瘾了?”
钱晶晶不依不饶,扭头看许昭:“小昭姐,你觉得呢?”
“我觉得?”
许昭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烬,观察他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局促,可惜并没有,他神态自若,只是没看她罢了。
“我觉得陈警官挺好,只可惜,我心里有人了。”
她转回头看钱晶晶,遗憾道:“没办法,我这人念旧。”
这顿饭不知不觉吃到了九点,许昭扫过墙上的挂钟,说时间到了,是时候回去了。孙泽辉客气地挽留一番,没留住,便让她把剩下的酒带回去。许昭说她不喝酒,酒就留在这儿,下次咱们再一起喝。
回屋后,许昭把房门合上,直觉告诉她,这门没必要再开着了。
九点钟,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够了,足够了,再待下去就有点耍无赖了,该吓着他了。她告诫自己,不急,许昭,慢慢来,不着急。
席间沾了点酒气,嘴巴干涩,许昭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拿了套换洗的睡衣,打算洗个澡,早早睡下。
沿着墙壁冰凉的触感一路向下,许昭摸到开关,打开,卫生间的顶灯频闪两下,灭了。
“?”
开关上下一按,顶灯纹丝不动。
这种破旧出租屋,卫生间自然没有镜灯,浴灯,杂七杂八各种功能灯,就单单那么一只照明灯。
许昭原地犹豫片刻,转头看向门口,想了想,就此打住。
在求助于人和摸黑洗澡之间,许昭选择了下楼买灯泡,她不确定到底是哪种规格的灯,便询问超市老板,老板瞧她是外地人,对此又一无所知,说得也模棱两可,大抵意思让她都买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许昭不吃他这套,说算了,不着急,改天麻烦房东换。老板一看煮熟的鸭子飞了,便挑了最贵的一款让她回去试试,若是不行,再来更换。
谨慎起见,许昭把所有的电源都切断,搬来一把椅子,打开手机自带电筒,自己琢磨了会儿。
结果还没到换灯,第一步就把她难住了。
先前的灯有个灯罩,她取不下来。
“......”
她站在椅子上,沉沉地泄了口气,算了。
自己动手这条路算是被她走死了,今天就先这样吧,明天再想办法。她把客厅灯打得透亮,敞开浴室门,借着外头光源,迅速洗了个澡。
澡洗得有点匆忙,但浑身舒畅,洗完澡,许昭把卧室的窗和客厅后窗打开,让海风自由灌入,横冲直撞。
尚未干透的发丝被风吹着,生硬地起起落落,鬓发黏在唇角。许昭毫不在意,她双手倚在窗台,出神地望向遥远的海面。
几艘渔船划破银浪,缓缓而归。
鱼灯起伏,像寥寥星点。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要放弃陈烬,相反,这个念头曾无数次在她脑海闪过,并为此努力,可惜,没用。四年时间,朝夕相处,陈烬的气息就像一捧混入她这片泥地的沙,早已渗透,无法抽离。任何尝试都徒劳无功。
发散的思绪被敲门声迅速拉回,许昭不徐不疾地走向门口,隔着门喊了声:“谁啊?”
“是我,小昭姐。”
是钱晶晶的声音。
许昭开门,短暂地瞥了眼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又快速转向钱晶晶,不明所以道:“怎么啦?”
钱晶晶手一摊,掌心一枚钥匙。
“大排档有人醉酒闹事,烬哥和阿辉去处理了,我把他家卫生搞好,帮他把大门锁上。”
许昭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道:“烬哥说钥匙放鞋架就行了,最近治安不好,我寻思还是放你这边最安全,等会儿他回来,我让他问你要。”
“你看,这样会不会麻烦到你?”
许昭低头看着钥匙,仍一言不发。
钱晶晶看她犹豫就没为难她:“算了,还是给他放鞋架吧,这年头到处都是监控,总不会有不长眼的偷到警察家里。”
“给我吧。”
许昭瞟了眼对面的鞋架说:“没事,我睡得晚,可以等。”
钱晶晶喜出望外:“真的?”
许昭浅浅一笑:“嗯,对了,你有我电话吧。”
“嗯!”钱晶晶不解:“嗯?”
许昭没解释,伸手说:“给我吧。”
钱晶晶:“那就麻烦你了。”
许昭:“不麻烦。”
许昭没多等,十点半,把头发吹干,心安理得地上了床,今天起得早,没用多久就睡着了。
陈烬到家时夜已深,时针走过凌晨一点,三楼楼道灯昏暗,他找了片刻没有找到钥匙,只好打电话询问钱晶晶,手机一亮,屏幕上是钱晶晶给他发的微信。
「哥,你的钥匙我让隔壁的小昭姐保管了,你一会儿敲门问她要。」
陈烬盯着屏幕发愣,半晌,不由笑了声。寂静的楼道,响起一声胸腔溢出的叹息,他看着许昭的房门,无措地挠了挠额头。
声控灯一灭,楼道重归混沌。
他小步上前,往门上敲了两下,很短,很闷,不确定能把对方叫醒。
可许昭还是醒了,这几年,她睡眠越来越浅,一有响动就会醒。她没立刻开门,甚至没从床上起来。
她在等。
陈烬叩了两下门便停下动作,低头扫了眼被酒鬼吐脏的衣服,无奈地叹了声。
没辙,他给钱晶晶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含糊:“喂,烬哥?”
“嗯。”陈烬原想数落她几句,想想这小丫头初衷是为了他好,就没忍心怪罪,只问:“许......许律师的手机号有吗?给我一个。”
钱晶晶瓮声瓮气:“嗯,我发给你,你等着。”
挂断电话,钱晶晶给他发了一串号码。
陈烬没即刻打电话,又在楼道默默抽了根烟,想着这样逃避不是办法,干脆把话说开。
但,说什么呢?
他在心里酝酿一番,酿不出所以然来,算了,等她开门再说吧。
许昭坐在床头,电话如她预想打来了,等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接通。
明知故问道:“喂,哪位?”
那头沉默了会儿,开口时,夹带着楼道的沉闷回音。
“我是陈烬,许律师,麻烦你把钥匙给我。”
许昭唇角带笑,吊着他似的不回应。
那头说:“你听到了吗?许律师。”
“听到了,你等着。”
许昭拿起钥匙,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吊带真丝睡裙,没多想。
屋内是趿拉拖鞋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透出来。陈烬呼吸不自在,强忍着注视房门。
门一开,昏黄灯光漫出缝隙,许昭一半身体处在光下,另一半则陷入楼道的昏暗中。
视线不经意落到那抹起伏的弧度上,陈烬眸光微敛,目光又落到地上。
她没说话,只把钥匙递上去。
陈烬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谢。”
许昭微微颔首,还是没说话,打算关门。
陈烬一顿,下意识上前,他有话要说。
许昭停下动作,困惑地看着他:“陈警官,还有事?”
“......”陈烬抿了抿唇:“没了。”
“嗯。”许昭生分地笑了笑:“早点睡。”
房门‘啪’地一下关了,期间许昭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他,动作自然到让他怀疑,她来的初衷是为了自己吗?
回到房间,仅存的一点睡意,也在保存完陈烬的手机号码后殆尽。她怔怔地看着这一串号码,眉眼不自觉弯了一下。
手机号没有备注陈烬,而是备注了陈警官。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许昭:装呗,谁还不会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