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不太熟◎
这条路靠居民楼的一侧没有车位,但道路宽敞,来往车辆不多,不会出现交通堵塞的情况,附近居民通常会把车停在这里,交警例行巡查时,车主们就赶紧把车开走,等巡查结束了,再把车停回原处。
所以夜幕沉沉里,那辆醒目的白色轿车刚亮起双闪,就瞬间攫住了陈烬的目光。他刚下班,正倚在楼道口的路灯杆旁,像往常一样摸出烟盒,打算抽完这根再上楼。就在他视线刚要移开的刹那,瞥见车后座的门被打开。
白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成年男人,眉眼斯文,穿着得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踏实靠谱的气质。
男人绕到后座车门旁,伸手想替许昭拉开车门,许昭却先他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两人并肩走着,一路说说笑笑,径直朝着楼道的方向走来,显然是要一起上楼。
陈烬继续抽烟,目光却不受控地追随着两人的身影,等两人靠近时,许昭不经意扭过头对上陈烬的视线。
陈烬不躲不闪,神色平静,一声不吭。
相比之下,许昭的反应要大方得多,对陈烬微微一笑,还打了声招呼:“陈警官不回家吗?”
陈烬扯了扯唇角,没什么波澜地淡淡回:“一会儿就上去。”
“那好。”许昭没再说什么,对陆鸣说:“走吧,我们先上去。”
陆鸣礼貌地对着陈烬微微颔首,随后看向许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些什么,两人转入楼道,许昭的声音从楼道传来。
“我对门的邻居,是个警察。”
陆鸣愣怔了一秒,想着她没必要跟他解释这些,却也没多问,只是附和道:“警察挺忙吧。”
楼道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不太熟。”
楼道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到陈烬耳朵里,他垂着眸,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才低低地闷笑了一声。
房子闷了几天,许昭用手扇了扇扑面而来的霉味,转头对陆鸣抱歉道:“不好意思,这屋子味道重,你将就一下,待会儿我请你去附近吃个便饭。”
“不用特意请我吃饭。”陆鸣从小嗅觉就不灵敏:“医院的味道比这儿重多了,大学那会儿,解剖课上各种各样的味道都闻过。”
许昭给陆鸣拿了双男士拖鞋,随后转身去把前后的门窗都拉开。等陆鸣进门换好鞋,许昭又特意把房门开得更大了些。
这一动作反而让陆鸣有点过意不去:“许律师,真没关系。”
“你不来我今天也得开窗通风的。”
许昭打开空调,又转身进厨房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没来得及烧水,喝点矿泉水吧。”
陆鸣说:“你太客气了,许律师。”
许昭:“不用叫我许律师,叫我许昭就行。”
陆鸣:“那你以后也不用称呼我为陆医生,叫我陆鸣吧。”
许昭:“好。”
两人在玄关处站着交谈了片刻,陆鸣这才想起正事:“对了,哪个灯需要换?”
许昭指向厕所:“厕所灯。”
说完,她迟疑着问道:“你... 你会吗?”
陆鸣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尴尬的笑,他耸耸肩说:“坦白说,我没换过,不过我可以试试。”
许昭总觉得换电灯这种活也算高危动作,犯不着让不会的人去冒险,更何况是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她犹豫片刻说:“要不算了吧,我明天找个电工帮我换。”
陆鸣低头看她一眼,今天一天接触下来,许昭给他的感觉是个专业的、带着点疏离感的事业型女性。但此时她脸上带着几分犹豫的神色,眉头微拧,嘴唇轻抿,反倒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他莫名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昭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陆鸣摇摇头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厕所开口道:“让我试试吧,来都来了。”
这回,许昭没有推脱,她把事先买好的灯递给他,又从桌边搬来一只凳子。
“你等等。”
陆鸣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见她走到电闸口,掀开盖子,一把拉下了电闸。
陆鸣:“......”
倒也不必这样讲究。
许昭踱步走到厕所,打开手机手电筒。
“可以了,你小心点。”
“嗯。”
陆鸣踩在凳子上,许昭把手机对准灯罩,借着手机光,陆鸣仔细研究了下灯罩的连接口,然后凭着感觉试着往右拧灯罩。
灯罩纹丝不动。
陆鸣:“......”
陆鸣挠挠头,继续往左拧,还是拧不开。
陆鸣感觉有汗珠顺着脖颈滑向胸口,他又琢磨了好一会儿,依旧不得章法。
许昭右手发酸,换了只手举手机。
“这个灯罩是很难拆下来的,我试过两次,房东也试过,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拆卸方法。要不…… 要不你先下来?”
其实她只试过一次,怕陆鸣因此觉得尴尬,便随口扯了个小谎。
或许是出于男人的好胜心,亦或许是他本身的执拗,陆鸣没放弃,低头说:“你要是举得累就把手机搁在水池台面上,我能看得见。”
“我不累。” 许昭说着,悄悄把发酸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此时,陈烬就站在门外沉默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里拎着一袋蔬菜,一只脚站定,另一只脚随意地踩在上面一级台阶上。要不是手上有袋菜,他觉得自己甚至能点根烟,抱着手慢慢看。
陆鸣最终败下阵来,他从凳子上慢慢下来,把灯泡塞进包装里,没递给许昭,一边将它放在台面的角落,一边说:“我今晚回去研究一下,明天我再来帮你修。”
“不用了。”
许昭实在过意不去,笑着解释道:“房东原本就说好明天再来帮我换,原本想着既然有人帮忙,今晚就能轻松点洗澡。没想到这灯罩这么难拆。”
陆鸣顺着她的话点头,干笑着挠了挠脖子:“抱歉啊,没帮你修好。”
“没事。” 许昭说:“对了,一起吃个便饭吧。”
陆鸣:“我来请吧,我还有些法律上的事情想要请教你。”
许昭也没客气:“行,吃完饭,我帮你分析一下。”
陆鸣:“好。”
正说着,忽然听到对门传来一声关门声。
陆鸣让许昭挑一家合胃口的饭店,许昭说她不挑食,客随主便就好。于是两人就选了家不用排队的餐馆,点了几个家常快捷的小炒。
陆鸣的吃相很斯文,不像......
不像谁呢?还能有谁。
许昭偏头看向门外,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海风吹起女孩的裙边,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男孩的裤脚。
陆鸣看她心不在焉,询问道:“许昭?”
许昭回过神:“嗯?”
陆鸣用筷子虚指了指桌上的菜,轻声问道:“不对胃口吗?”
许昭夹了口菜说:“没有。”
不远处,正在大排档里吃得热火朝天的钱晶晶瞪着眼往这头看,她扯了扯边上的孙泽辉说:“你看你看,是不是小昭姐?”
孙泽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仔仔细细地确认一遍,随即点头:“嗯,是许律师。”
钱晶晶转而打量起远处的男人,疑惑道:“这男的是小昭姐要找的人?”
孙泽辉摇摇头,语气笃定:“不像。”
钱晶晶:“怎么不像?”
孙泽辉:“这男的看上去太宜室宜家,不像是能做得出背信弃义的事的人。”
钱晶晶白他一眼:“人不可貌相!有些人就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孙泽辉瞧她一眼,满脸困惑:“你怎么好像不太喜欢他?”
钱晶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嗯。”
孙泽辉:“为什么?”
钱晶晶脑回路拐了个弯,语气耐人回味,“你觉得烬哥跟小昭姐怎么样?”
“......”孙泽辉无语地瞥她一眼:“你真会想。”
钱晶晶白他:“想想还不行?”
吃完饭,陆鸣便跟着许昭一起上楼,许昭把他的情况简单分析了一下,又特意给专门做民事案子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咨询是否能追讨回全部债务。
陆鸣性子犹豫,他实在不太愿意撕破脸,犹豫着问能不能只追讨回一半。许昭说既然都到了打官司这一步,就没有撕不撕破脸这一说,非此即彼。她理性地劝他,不要做老好人,若想以低姿态讨好一段关系,那这段关系就走不远。
聊到最后陆鸣都没拿定主意。“太抱歉了,耽误你不少时间。”
许昭对此没多说什么,心里既为他的处境感到遗憾,又有些怒其不争。
两人互相加了联系方式,许昭送陆鸣到门口。“你要是决定起诉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走流程,你这个案子涉及的金额不算大,没必要专门花钱请律师,诉状我可以帮你写。”
陆鸣感激万分:“谢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也有帮我。”
这话倒是不假,陆鸣根本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做了一回工具人。许昭不解释,也不愿亏欠对方,正好用自己擅长的领域来将功补过。
房门一开,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楼道口坐着抽烟的男人身上。单凭一个侧影,陆鸣也认得出是陈烬,他想打声招呼再下楼,可对方根本没往这头看,便只好作罢。
许昭换好鞋,目光淡淡扫过陈烬,对陆鸣说:“我送送你。”
陆鸣:“不用麻烦。”
许昭:“不麻烦。”
许昭和陆鸣一前一后绕过陈烬,之后自然地并肩走在一起。
目送陆鸣的车驶远,许昭转身上楼,陈烬还坐在那儿,指尖的烟蒂已经烧到底,烟灰却迟迟没有掉落,火星越来越暗,像极了这幽暗无声的楼道。
陆鸣不在,许昭连半分违心的笑容都挤不出来,脚步没停,默不作声地路过陈烬。就在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陈烬站了起来,扣住她正要合上的门板。
许昭回头,眉头轻拧,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有事吗?陈警官?”
陈烬没看她,反而侧身一步,先她一步进了门。
如果说刚刚是带着一点小怨念,那现在陈烬这个动作,无疑是在她干燥的草原上狠狠点了一把火:“你干嘛?”
“换灯。”
“......”
许昭愣在原地,看着陈烬径直走进厕所,伸手拿起搁在角落的灯泡。
许昭快速走近:“不用麻烦了。”
刚才的凳子还在,陈烬一脚踏了上去。眼看着他要换灯,许昭来不及阻止,赶紧转身跑去拉电闸。
电闸一拉,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陈烬:“......”
他们同居那会儿,家里的电灯就老出毛病,陈烬总是不做任何安全措施,拿着灯泡就要上手。为此,许昭没少念叨数落他,说他不注意安全,万一漏电,出了安全事故怎么办。死了倒好,一了百了,万一落个半身不遂呢?陈烬总是无所谓地勾着唇角笑,开玩笑说,那你可别犯傻想着养我,换个男人一样过。许昭为此没少拧他胳膊,陈烬吃痛,一把将她抱起扔到床上。
回过神,陈烬对黑暗中的剪影说:“给个光。”
“......”
许昭有气不好发作,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听话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借着光,陈烬很轻松地就把灯罩拆了下来。
许昭没看清他的动作,诧异他怎么做到的,但没问。
陈烬动作娴熟得像个老手,旧灯泡一拧就卸了下来,新灯泡一转就稳稳固定好了。他把灯罩重新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脚跳了下来。
许昭关掉手机手电筒,转身要去拉电闸,这时,陈烬从背后叫住她。
“许昭。”
多少年没听到 “许昭” 两个字,这样清晰地从他口中落下来了?
许昭浑身过电般本能地僵在原处。
陈烬走到她身后,在距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你回去吧。”
“你说什么?” 她猛地转身,又追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黑暗里,陈烬深深提了口气:“我说你回去吧,回北京吧,待在这里没有结果的。”
她笑了声,漠然开口:“什么结果?”
陈烬:“......”
许昭:“说啊?”
陈烬:“你想要的结果。”
许昭:“我想要什么结果?”
黑暗里,他的身影高大如魁伟的山,而这座山正在摇摇欲坠,仿佛就要轰塌在她面前。
“陈警官,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劝我走?”
“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吗?”
“还是一位热心的警察同志?”
窗外路灯漫进来,许昭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听到他平静而淡漠的声音:“那你为什么非要烧了那座房子?”
“泄愤!我乐意!”
她任性,蛮不讲理。
但没说错。
“泄完了?乐意了?”陈烬语调陡然拔高:“你是律师,你知不知道纵火犯法!万一出了事,你是要坐牢的!”
许昭:“那你把我抓起来吧。”
一阵夜风,贯穿南北。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雨,雨水闷在云里迟迟不下。
陈烬的声音低了下来,轻声说:“......许昭。”
“别叫我名字,我跟你不熟。”
六年时间,一句问候都没有,怎么算得上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