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住你家吗?◎
我跟她没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烬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自从她来到这座岛,他就一直在逃。他亲手划开这条界线,她越不过,他亦跨不回。既然选择了推开,就不该再回头。
误会正好,死心更好。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许昭,在他转头的一瞬,许昭就感知到了,所以也看向他。
他淡淡地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说完,起身。
“我去外面抽根烟,马上回来。”
许昭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拐入盲区,她垂下眼眸,轻轻地吐了口浊气。
这几年医院翻新,建筑和设施焕然一新,急诊门外的几棵大树却保留下来。
陈烬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没抽烟,无所事事地玩起了打火机。
一按,火起,一松,火灭。
不远处的树下有个穿病号服的少年,少年对面站着个年龄相仿的少女。两人像在闹别扭,女孩抱臂生气,男孩低头轻哄。女生作势要走,男孩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来。
年轻真好,拉拉扯扯,没完没了。
陈烬看得出神,浑然不觉地笑了笑。
花一样的年纪,喜欢就一起,不爱就分开,没有瞻前顾后的怯懦,没有拖泥带水的纠缠。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退下去,夜风温柔,抚平他怅然的心绪。
皮试时间一到,陈烬重新回到急诊,许昭已经站起来,因为一只脚没有站直,仅凭另一只脚支撑大部分重心,所以整个站姿显得局促而滑稽。
陈烬走上前,撑住她的手,将她重心往自己身上靠。
“你朋友呢?还没来?”
明知故问,真是欠扁。
许昭暗暗白了他一眼,不甘暴露自己撒了谎,解释说:“在忙吧。”
陈烬哼了声,很轻,很短,本能反应。
打完针,两个人很默契地没再‘朋友’这件事上多加讨论,默认一同回去。
黑车在山道上独行,十分钟后,到达终点。
许昭看了眼裹成圆球的脚,若有所思地勾起了唇角,她转头对陈烬说:“陈警官,既然你那么热情,往后几天就要麻烦你了。”
陈烬面色如常地看向她,轻描淡写道:“做警察的,应该的。”
许昭:“......”
车子熄火,陈烬松开安全带,拔出钥匙,开门下车。他从车尾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时间不早,许昭很配合,松掉安全带,自然地展开臂膀。
动作太过自然,竟显得熟稔而亲昵,陈烬愣了愣,弯下腰将她抱起,许昭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陈烬什么也没说,退后一步,一脚把门带上。
悄无声息的楼道,沉稳而笃实的脚步声。
许昭双手借力,往上攀,陈烬低头看她,她解释道:“我感觉我要掉下去了。”
陈烬把人轻轻一抛,臂膀的支点从她的肩膀转移到腰上。
这不是安全的距离,从许昭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喉结。
“陈警官方便帮个忙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陈烬裸露的脖颈上,气流顺着皮肤滑至喉结。陈烬喉结一滚,眉头稍稍皱起:“你说。”
“我能住你家吗?”
陈烬没拒绝,当然也没答应。
“我客厅的灯坏了,地上全是玻璃渣,根本没法处理。”
或许是怀里的分量,又或许是撩拨的气息,陈烬的呼吸由此慢慢变重。
许昭明目张胆地看着他的侧脸说:“当然了,不方便也没关系,作为警察和邻居,帮的已经够多了。”
毫无防备地,陈烬突然脚步一停,深呼吸,再慢慢吐出。
就在许昭以为他无奈接受时,他莫名笑了声,转头看向她。
“许昭,我是不是说过,你很好猜。”
许昭手一松,双手落了下来,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有吗?陈警官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我不记得了,能提醒我一下吗?”
他继续往上走,“不记得就算了。”
到达三楼,陈烬没放下许昭,说:“你自己抓着点,我掏钥匙。”
“不用了。”
她心平气和,没有嘲讽,也没有赌气,更像是放手的释然。
“你放我下来吧,我回去就行了。”
明明是自己说了重话,又见不得她一点委屈,陈烬后悔了。
“没吃晚饭吧,一会儿我做点饭,吃了饭再说。”
“不用,我有外卖。”
她看向门口,门口空空如也。
哪个王八蛋把外卖偷了?!
陈烬当然也没看到她的外卖,又提醒道:“抓紧了,我要松手了。”
这回,许昭干脆不说话了,低着个脑袋,不伸手,也不挣扎,就干等着他放她下来。
“许昭。”
“我们不熟,别那么叫我。”
“......许律师,一会儿真掉了。”
“我说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陈烬哭笑不得,放下来也好,迟早也得放下,他弯下腰,搂着腰的手臂慢慢移到她后背,拖稳重心后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的脚。
“慢点。”
许昭单脚落地,手下意识地往边上伸,她需要借力保持平衡,可边上除了一扇光秃秃的门根本没有东西可抓,手在空中胡乱一挥,突然被人稳稳抓住。
手心相触,他的手好像永远比她的烫些。
“抓稳了。”
陈烬单手掏口袋,摸出钥匙,插入孔洞。
两人进门,陈烬没要求她换鞋,许昭也懒得换,而是看了眼沙发,陈烬会意,牵着她的手,跟着她慢慢挪到沙发。
等她坐稳,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放在临近她的茶几上。
“自己先看会儿电视。”
他背过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转头问她。
“想吃点什么?冰箱里有点牛肉,鸡肉和一些蔬菜。”
“有辣椒吗?”
“辣椒炒牛肉?”
“嗯。”
“还要吃什么?”
“随便。”
“行。”
许昭打开电视机,随意找了个综艺节目看。
这个综艺好像专门讲旅行的,节目中安排了几个争议较高的明星结伴出游,许昭没怎么关注明星的动作,注意力都在那几帧雪山和草原的美景上。
距离她上一次出游已经很久了。
许昭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多久,是去年和莫倩一起去新疆。
绝美的草甸,静谧的河流。
但这几年,她似乎失去了欣赏美景的能力,宏大的,粗犷的,精致的,朴实的,无论什么场景触动都不大,没有发自内心的感叹,往往看过去,也不过是瞥一眼,挺美的,再无其他。
心境不对,哪里都一样。
目光不经意间瞟向厨房,隔着玻璃移门,许昭注视起做饭的人。
他站在锅灶前,站姿松垮,手抄口袋,另一只手一下下翻炒。他好像做什么事情永远都是一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懒散劲。不慌不忙就把事儿干了,还干得漂漂亮亮。
从前许昭就问他:“陈烬,你怎么老一副酷酷的样子,你装给谁看?”
陈烬标志性地挑起眉反问她:“有吗?”
许昭说:“你觉得呢?没觉得自己装吗?”
陈烬笑,还摇头:“没呀,不帅吗?”
“......”许昭笑骂他:“脸皮真厚。”
“哦。”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那你喜不喜欢吧?”
许昭咯咯一笑,口是心非:“不喜欢。”
陈烬:“撒谎就没意思了。”
陈烬没多做,一碗辣椒炒牛肉,一碗西红柿炒蛋。他把饭菜端到茶几上,从角落捞了把小凳子。
“吃饭吧。”
许昭看着和碗口齐平的米饭说:“太多了,吃不完。”
陈烬端起碗筷,吃了起来:“不多。”
许昭皱眉看他:“一会儿得剩。”
“剩就剩吧。”
就着辣椒炒牛肉,许昭吃了两口饭。
“有水吗?”
陈烬放下碗筷,起身倒水,倒完水放在茶几上。
许昭喝了两口水就没再动那碗牛肉。
陈烬:“不对胃口?”
许昭:“有点辣,吃不惯。”
陈烬意外地看着她,按道理这点辣度,她不在话下,但他也没问。
“那就多吃点鸡蛋。”
一顿饭,断断续续终于吃完。洗碗时,陈烬看了眼许昭的饭碗,干干净净,吃完了。
许昭没事人一样窝坐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安静地等待主人下逐客令。
视野里,陈烬从厨房转至卧室,期间,没有管她。
桌上的手机震动,许昭看了眼屏幕,是傅明徽的电话。
“喂,妈。”
“刚给你发信息,怎么没回?”
许昭看了眼手机,傅明徽的微信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询问她吃饭了没。她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
“刚才没看到。”
“那么久不看手机,干嘛去了?”
阅历使然,傅明徽对细枝末节的洞察力总是很敏锐。
只这一句追问,就让许昭那点强撑的镇定被轻而易举地击垮,她不想装了,她想跟傅明徽撒娇,把一切都如实地告诉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没干嘛,忙工作呢,别担心。”
电视机里突然一阵爆笑,屏幕里几个人扭打成一团。许昭看过去,不经意对上卧室里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
傅明徽还在唠叨,闲言碎语,许昭一句都没听见,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短短两秒钟,万千的记忆和念头都涌了上来,还来不及细想,他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昭昭?”
“嗯?”
“在听吗?”
“嗯,听着呢。”
喧腾退去,屏幕里是安静的夜,背景乐是首舒缓的钢琴曲,风儿轻轻拨动花草,转瞬就是拂晓时分。
“不说了,先挂了,早点睡。”
许昭扶着茶几,单脚撑地,缓缓站立。
陈烬走出卧室:“去哪儿?”
许昭:“厕所。”
陈烬走过来扶她:“要不要给你准备一个拐杖?”
许昭觉得有点好笑:“我不会用。”
“学学就会了。”
“不想学。”
走到厕所旁,陈烬停下脚步,提醒她:“地滑,你行吗?”
许昭面无表情地反问他:“我不行,你要进来吗?”
陈烬:“......”
许昭把门一关,回想他吃瘪的样子,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行动不便,许昭在厕所磨蹭了许久,陈烬等在门口,不安地敲响门:“没事吧。”
约莫一分钟的样子,门开了,许昭扶着门框,蹦了出来。
又恢复到疏离而客套的语气。
“今天多谢陈警官了,有点晚了,我得回去了。”
陈烬扶着她的胳膊:“今晚留这儿吧,明天一早我帮你把灯换了,到时候你再走。”
许昭:“方便吗?”
陈烬:“方便。”
许昭:“男人这么善变吗?”
陈烬:“......”
目的达成,许昭不再呛他,是有点累了,该洗洗睡了。
“陈警官,我想洗澡。”
陈烬回头看了眼厕所,浴室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板光洁,沐浴露洗发露一浇,湿滑危险。
“医生说这两天不要碰水。”
许昭:“那劳烦陈警官帮我打两盆水,我坐着洗。”
陈烬想了想说:“行。”
确保她站稳后,陈烬松开手,把茶几旁小凳子捡过来,放在许昭边上。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
许昭点头,看了眼低矮的凳子,又看向陈烬,没说话,眼神求助。
陈烬会意牵着她两只手,看着她慢慢落座。
“谢谢。”
“客气。”
许昭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钥匙:“这是我家的钥匙,麻烦你帮我拿两个脸盆和一套换洗衣服。”
陈烬接过钥匙,没往门口走,而是折回了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套睡裙和换洗的内衣裤。
他的手指按在文胸上,烫手似的将衣服往许昭腿上一扔。
“你让我买的衣服,就穿这个吧,脸盆我这儿有,都是新的。你上次用的毛巾和牙刷也都留着。”
“谢谢。”
许昭有意无意地摸了下文胸的材质,很硬,材质粗糙,她抬起头说:“陈警官,这个太硬了,不舒服,要是方便,麻烦你帮我重新拿一套,就在我床头的柜子里。”
陈烬瞥过文胸,没做停留,说了声‘好’。
许昭:“麻烦你了。”
陈烬试了几次客厅开关,顶灯彻底坏了,他摸黑往里走了几步,打开廊灯,客厅光景一览无余。
杂乱的餐桌,狼藉的地面。
地上都是玻璃渣,干涸的血迹从餐桌一路滴到门口。
他绕过玻璃渣最集中的地方,走去卧室。同样的格局,许昭的卧室要拥挤得多,床边一张化妆桌,桌上堆了瓶瓶罐罐,两个壁橱边上还有一只立式电扇。
女人的房间,自带香气,不浓不腻,不知名香水里掺杂着独特香气。这是属于许昭的气息,陈烬不可能不认得。
他打开床头的柜子,柜子里衣服不多,以连衣裙为主,什么配色都有,素雅居多,一眼望去,没有文胸。
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内裤,他抽了一条。拉开第二层,终于找到文胸,他随手拿了一个。最后从衣架上捞了一条睡衣准备出门。
出门前,陈烬望了眼她的卧室,床头倒扣着一个相框,进门时就注意到了,他刻意不去看,不去想,临了,反而走不动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
他站在床头,凝视着倒扣的相框,冥冥之中似有预料,他告诫自己不该拿,不该看,甚至有个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呐喊,走吧,走吧,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越是惦记越是痛苦。
此刻,他像在沼泽边缘试探,理智化作无数根绳子拉着他,不让他往深处走,可身体不听使唤,他疯狂反抗,拼命挣扎,终于在某个瞬间,第一根绳子断了,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陈烬深呼吸,拿起相框。
蓝的天,绿得地,十八岁的少男少女,相互依偎,笑意青涩。
手指不自觉在许昭的脸上摩挲着,陈烬深呼吸,把相框倒扣回去,调整情绪,走出房门。
趁着许昭洗澡的空档,陈烬把许昭客厅的玻璃渣收拾了,收拾完,锁好门,重新回到浴室门口。
“陈警官。”
声音在逼仄的浴室里被放大。
陈烬抱臂站在门口:“嗯?”
“你明天上班吗?”
“有事?”
“我腿脚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哪里都不太方便。”
赖上他了。
听不到回答,许昭也不恼,又问:“我今天睡哪儿?”
陈烬:“卧室。”
许昭:“上次卢警官睡哪儿?”
陈烬又一次噎住,睡沙发?显得许昭与众不同,睡卧室,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是添乱。
他答不上来,听着浴室里偶尔响起的水流声问:“快洗完了吗?”
水声戛然而止,里面静了半晌,明知故问:“刚才的问题陈警官没听到吗?”
“沙发。”
他不想再周旋。
“哦。”
这一声‘哦’是拖着调的,尾音上扬。
各种条件限制,这个澡洗得并不畅快,蹑手蹑脚地换好衣服,身上又沁出一层细汗,白洗了。
许昭转头看着门,似乎隔着门板能看到陈烬沉默的背影。
“陈警官,我洗完了,你方便进来扶我吗?”
“你开个门。”
“门没锁。”
陈烬打开门,屋内冷气涌入浴室,氤氲水汽消散于无形。许昭坐在凳子上,抬起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陈烬扫过她的脸,目光落在一旁的地砖上。
陈烬伸出手,许昭握住他的手,动了动脚,没站起来,转而冲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腿麻了。”
她松开手,张开臂膀。
“麻烦陈警官了。”
陈烬无奈弯下腰,将她抱起,或许是刚洗完的缘故,许昭身上带着一股热气,隔着薄薄的睡衣传到他的掌心。
他不适地滚动喉结。
陈烬洗漱完,关闭屋内灯光,屋子顿时陷入昏暗。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许昭没关房门,陈烬不好多说,躺在沙发上放空冥想。
夜,安静而温柔。
潮汐是海岛自带的背景音,听多了容易犯困。
屋内有翻身的动静,陈烬朝黑暗的卧室看去。
“要是想上厕所就告诉我。”
许昭侧着身,用手去接被褥上的清晖。
“你们当警察的对谁都这样吗?”
陈烬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浅淡:“当然。”
许昭收回手:“所以陈警官对卢警官也是细致入微吗?”
没完没了了。
许昭侧过身,朝向沙发,不依不饶追问道:“是吗?”
陈烬抿了抿唇,不自觉解释:“她是卢叔的女儿。”
“她喜欢你。”
“你留她过夜,你纵容她喜欢你。”
“许昭。”
她不喜欢他直呼她的名字,如此慎重,夹杂警告。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
好一个私事。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各自辗转反侧的响动到了下半夜。
许昭醒时,床边多了一副拐杖,她怔怔地看了会儿,对着门外喊了声:“陈警官?”
无人回应。
许昭盯着这副拐杖又看了会儿,想了想,聊胜于无吧。她尝试着站起来,今天的脚比她想象中好得多,踩下去痛感并不明显。
既然不疼了,那就用不上这玩意儿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屋内果然空空如也,饭桌上留有早饭,油条和豆花,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洗漱完,许昭撕了半根油条,吃完早饭,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被简单收拾过,玻璃渣和倾倒的花束都没了,桌上的资料整齐摞在一旁。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桌角的金鱼探出脑袋,疯狂讨食,许昭倒了几颗鱼食,思忖了会儿,自言自语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跟着陈烬好不好?”
她托着腮说:“他人不错,饿不着你们。”
许昭走了,没有告知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陈烬下班回家时,看到门口的金鱼和鱼缸边上的饲料,意识到什么,敲响许昭房门:“许律师?”
没回应。
“许昭?”
还是没回应。
陈烬拿出手机,通讯录往下翻,找到许昭的电话,拨打过去,没人接。过了会儿,她给他回了短信。
「麻烦陈警官照顾一下我的鱼,我回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