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回来吗?◎
许昭回到北京养了几天伤,痊愈后就马不停蹄地跑法院,手头几个案子都是靠傅明徽的关系接来的,不能搞砸。奔波了快两个月,后续就等法院排期开庭。
十月初,方博闲暇之余在城郊开了一家密室逃脱,密室开在商场的顶楼,对面就是电影院,门头很大,气势不输电影院。开业当天,许昭和莫倩送了整整两排花篮。
恰逢国庆假期,又有半价活动,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学生。
方老板忙前忙后,穿梭于前台和休息区,一边提醒员工注意事项,一边安抚等待多时的客人。
莫倩坐在等待区,眼睛跟着方博来来回回,吸了口快见底的奶茶冲着桌对面的许昭说:“啧啧啧,方老板能量真足,开个公司还不够,还有时间开密室逃脱。”
许昭翻看着剧本杀的剧本,没抬头,轻飘飘地来了句:“知道为什么吗?”
莫倩:“为什么?”
许昭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笑笑:“不想接他爸的班。”
莫倩挪到她身边,给她喂了口爆米花,一副快细细讲给我听。
“为什么?现成的家产不要。”
许昭还在翻剧本:“证明自己是富二代的通病。”
莫倩仔细一想:“还真是......”
方老板忙了一下午,顾不上身边两人。莫倩毕业后成了初中英语老师,虽不是班主任却也不清闲,难得有两天假期,不愿都耗在店里,便拉着许昭下楼买衣服。
莫倩目标明确,两人直奔男装店。
这家店主打休闲款式,陈列在外的套装都是帽衫和牛仔裤,青春、活力、有朝气。
莫倩看中一件黑色牛仔夹克,摸了摸面料,询问许昭意见:“这件怎么样?”
许昭认真地端详一番:“不错,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莫倩还有点不好意思:“没多久,上周开始的。”
“怎么不带出来见见?”
“才在一起呢,不着急。”
“多大了?”
“还在上学呢。”
“啊?”
“哎呀。”莫倩见她大惊小怪,不甚在意道:“什么年代了?姐姐弟弟才是优选。”
许昭调侃道:“周主任给你安排的精英,你一个没看上?”
“什么精英啊,都是些三十好几的地中海,一见面就问工作,家庭背景,跟市场买菜一样。”莫倩想起被迫害的相亲经历就头疼:“哪有弟弟好,什么都不问,就问你今天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
许昭不理解:“你认真的?”
莫倩:“怎么?”
许昭摇头:“没什么,改天带过来给我和方博看看,帮你参考一下。”
“可以呀。”
莫倩提着衣服走向店员:“这套大码的有吗?”
莫老师平生第一次谈恋爱,可谓相当慷慨,许昭看着她在店里‘一掷千金’,挑了好几套不同款式衣服。
许昭:“差不多了吧,该吃饭了。”
“你呢,不买吗?”莫倩去前台结账,一挥手说:“看看有没有合适陈烬的。”
交往的那几年,陈烬的衣服几乎都是许昭买的,莫倩陪着她逛了不少男装店,所以才会下意识这样问。问完,她才反应过来,可惜,来不及改口了。
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转眼两个多月没回沉鲸岛,“陈烬”这名字听着竟有些生疏。越是刻意不去想的人,一旦被不经意提起,心中反而翻涌起一种微妙而确凿的距离感。
“那么紧张干嘛。”许昭神色轻松:“这里的衣服不适合他。”
莫倩迟疑道:“你们......还没进展吗?”
许昭摇摇头。
“其实有些事不用太勉强,况且,你们都那么久没联系了。”
“不提他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嗯。”
另一头,钱晶晶趴在桌上,歪头看着鱼缸里的金鱼,忍不住多扔了几颗鱼食,抬头就对上陈烬警告的眼神,便用鱼网将鱼食一颗颗捞出来。
她辩解道:“没那么容易死。”
这点孙泽辉不敢苟同:“一般的金鱼都是被撑死的。”
钱晶晶回他一个‘就你知道’的眼神。
孙泽辉耸了耸肩,目光扫过柜上的半瓶茅台:“快两个多月了吧,许律师还回来吗?”
陈烬眸光微滞。
钱晶晶打了个饱嗝,双手托着腮,遗憾道:“她是不是不想找人了?”
陈烬绕过饭桌,走到沙发前,不自觉看向阳台上那只空荡荡的躺椅,十月,海岛开始降温,海风萧瑟,晃动躺椅。
“晶晶。”
钱晶晶转过头:“嗯?烬哥,你叫我?”
陈烬仍看着那张椅子:“你没问过许律师吗?她还回不回来。”
“问了。”
“怎么说?”
“她说不一定。”
“还说了什么吗?”
“没了,她说她很忙,要是有机会回来就请我吃饭。”
转瞬到了十一月中旬,许昭的生活趋于常态,多数时间扑在工作上,零碎时间也被她利用起来,报了画画和吉他兴趣班。其实从小到大,傅明徽没少让她接触艺术熏陶,奈何她对于艺术、音乐天生迟钝,学什么都比别人吃力,也没兴趣。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放任自由,傅明徽没在这方面强迫她。
许厉生对许昭回归常态这件事颇为欣慰,傅明徽却有点担心,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这是她逃避现实的无奈之举,这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看上去生活井井有条,按部就班。其实所谓的安稳不过是她自我麻痹的幌子。
她肯定在陈烬那里碰壁了。
这天,傅明徽正在收拾行李箱,她是个细致的人,每次外出,行李箱里都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药品、证件等一切用得上的东西都会往里放。
许昭望着窗外新一轮的落叶季,兀自发了会儿呆,转身时余光瞥见行李箱里叠放着她的衣服。
“我也要去?”
“嗯。”
傅明徽把许昭的衣服放在最里层,解释说:“一年到头总归要去的,你跟我一起去,求个顺遂。”
此次出行的目的地是杭州的径山寺,傅明徽本就信佛,早年事业遇到危机时,听闻径山寺祈福解厄颇有成效,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过一次,回来后还真化险为夷,重回正轨,基于此,她便每年都去,以表诚心。自从许昭工作后,她就拉着许昭一起去,只求日子顺遂、家人平安。
“几时去?”
“后天。”
“那么早?”
“你有事?”
许昭想了想,还真没有什么要事:“没有。”
傅明徽起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围巾。
“机票我订好了,不会耽误太久,去两天就回来。”
许昭窝坐在沙发上,不情不愿道:“我能不去吗?”
径山寺位置实在偏僻,位于杭州西部的群山上,下了飞机还要坐上一两个小时的出租,到站后再坐半个小时的摆渡车,山路十八弯,舟车劳顿,每次去的路上就把她为数不多的虔诚耗尽。
况且她没什么求的。
再求也没用。
傅明徽耐着性子跟她说:“机票都买了,不去浪费了。”
许昭:“退了不行吗?”
傅明徽嗔怪地看向她:“手续费也是钱。”
“妈。”
“嗯?”
“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了?”
“你总是先斩后奏,根本不尊重我。”
傅明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许昭抢在她之前把话说了。
“你都是为了我好。”
比起前些年,这几年,傅明徽对许昭顶撞她的行为宽容了很多,不再急于纠正,她要抱怨就让她抱怨几句。
傅明徽把行李箱拉链拉上,问她:“你要真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许昭再一次望向窗外萧瑟的天,沉吟片刻才说:“算了,去吧,在哪儿都一样。”
径山寺是国内出名的禅寺,除了深厚的佛教文化,还保留了独特的茶文化。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到寺庙附近,傅明徽没有急着上香礼佛,而是选择在附近民宿住上一晚。
径山寺及其周边的建筑都是日式风格,白墙黛瓦,古朴淡雅。许昭特意查过,原来径山寺是日本茶道发源地,唐朝时传入日本,所以与其说这一片建筑风格像日本,不如说日本建筑来源于此。
民宿的装修并不独特,但老板是个佛文化深度爱好者,喜欢和客人焚香品茗,畅谈佛理。这一点,深得傅明徽欢心,吃过晚饭,傅明徽便和老板在茶室畅所欲言。
傅明徽有了消遣,许昭也乐得自在。
民宿依山而建,前面应该是条浅溪,冬季溪水枯竭,就成了一条突兀的浅沟。南北方的冬天差异实在大,这个季节北方几乎瞧不见半点绿意,而杭州这种南方城市,一到深秋,色彩斑斓,让人看着心旷神怡。
夜幕微垂,天黑得不够透彻,许昭顺着山道往上走了一段,山风拂过密林,树叶哗哗作响,如林涛绵延至远处。
怪不得人们总爱隐世避世,这样的环境,心境自然平和,贪婪和欲望容易被片刻安宁取代。
她吸了口冷冽的寒气,肺腑的浊气被荡涤一空。
拾级而上,走了约莫五分钟,大衣口袋传来手机振动,许昭以为是傅明徽催她回民宿,便拿出手机看了眼。
屏幕上的备注,让她倏然一怔。
陈警官。
许昭等了几秒,就在她预感对方耐心快要耗尽时接起了电话。
“喂。”
对面是一阵嘈杂的人语,阵阵山风将喧嚣的人语吹得忽远忽近。
没有陈烬的声音。
“喂,陈警官?”
对面依旧嘈杂,只是声音忽高忽低,像在移动,没一会儿,陈烬的声音传到听筒里。
“老板结账。”
“一共一百二十八。”
“嗯,转你。”
到这,声音戛然而止,默了半秒,陈烬的语气变了。
“老板,你等一下,我先接个电话。”
“好。”
许昭大致猜到了,应该是不小心蹭到的,多巧啊,偏偏就是自己。
他似乎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风声替代人语,照旧干扰着这通电话。
“喂。”
“嗯。”
“不好意思,可能是蹭到了。”
“哦。”
两边各自沉默,两头的风较劲似地撞入听筒,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许昭看着树梢上一轮弯月问:“陈警官,我的金鱼还活着吗?”
“活得好好的。”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许昭说:“那挂了,再见。”
“等等。”那头似乎在斟酌,想了半天才问:“你还回来吗?”
“你希望我回去吗?”
远处,山雾浩渺,半遮峰峦,风过,消散无踪。
许昭盯了会儿,不自觉笑了笑。
他在犹豫,他没抗拒。
许昭不敢再问,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开口的不一定是她所要的。
“那挂了。”
说完,没等对方反应,许昭直接掐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