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开玩笑吗?◎
陈烬站在那儿,无动于衷。
她解释道:“我屋里都是灰尘,没法住,你要觉得孤男寡女不方便,那我再另想办法。”
陈烬走到沙发旁,把被子往沙发一扔,说:“方便。”
许昭把行李箱提进门,轻轻地关上门,换好鞋后轻车熟路地走到茶几旁,蹲下身,直勾勾地盯着两条金鱼看。
气温骤降,两条金鱼沉在水中一动不动,偶尔迟钝地摆尾,像两块橙红色浮木,死气沉沉的。
许昭用手点了点鱼缸,陈烬回卧室的途中余光瞥见,提醒道:“喂过了,不用喂了。”
许昭原本伸向鱼食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
冷风从未闭合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丝丝缕缕,寒凉刺骨。许昭起身,走到阳台门口将移门拉得严丝合缝。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拉上阳台门后,整个屋子一下子暖和起来。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走到卧室门口。
陈烬正在换床单和被套,察觉到她的存在,转过头说:“我把床单和被套换了,今天你睡床。”
许昭突然来了兴致,抱着手臂,半依着门框,漫不经心道:“那你呢?”
“我睡沙发。”
“不冷吗?”
“不冷。”
铺完床,陈烬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自觉走出卧室。许昭的目光追随他进入浴室,片刻功夫,身体也本能地跟了过去。
、
陈烬正要关门,门外忽然有个力道顶过来,将门抵住,他不解地皱了下眉。
许昭侧身挤了进来,“我的毛巾还在吗?”
陈烬提了口气,弯腰拉开水池下的抽屉,抽屉里整齐地摆放着她的牙刷牙杯和毛巾。
许昭挑了下眉,抬头注视他的眼睛:“怎么不扔?”
陈烬面无表情地回应她的目光,淡淡地说:“忘了。”
忘了?真忘了,假忘了?
许昭‘哦’了声,不再‘刁难’他。
半夜,许昭被冻醒。明明进被窝前她的两只脚还是热的,睡着后却越冷越甚,整个人像坠入冰窖似的。她摸黑在卧室抽屉里翻了半天,没找到空调遥控器,不得已先披上外套,再穿上拖鞋,走到沙发旁边。
客厅灯没开,光从卧室漫入客厅。
陈烬睡得很沉,这张双人沙发不够他舒展开身子,他的长腿交叠搁在扶手上,双手横在胸口,眉心轻拧着,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许昭凝视片刻,心头莫名一软,突然半蹲下来,伸出手,拇指在他眉宇间轻轻摩挲,试图磨去不安的梦境。
陈烬昏昏沉沉地睁开一条眼缝,混沌中刺入一束微光。
面前的人背着光,光束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一点点清晰,他一点点清醒。
意识到陈烬醒来,许昭没停手,温柔地询问:“你醒了?”
陈烬轻轻拂开她的手,用手搓了把脸,醒得差不多,双脚落地,身体坐直,近乎冷淡地询问道:“有事吗?”
意外又合理的反应。
许昭扯了下唇,“我冷。”
“空调开了吗?”
“找不到遥控器。”
陈烬起身,径直走向卧室,在床头靠垫和墙中间的缝隙里掏出一个遥控器,对着空调点开开关。
“滴”的一声,老旧到发黄的挂式空调正式工作。
他把遥控器重新放回床头,继续问:“还有事吗?”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许昭咬了咬唇,“没了,谢谢陈警官。”
“没事就行。”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转身拉上房门。
许昭直勾勾地盯着房门反应了整整五秒钟,五秒后,走到门前,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房门。
半晌,外面没有丝毫动静。
她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空调,用力打开房门,房门惯性撞上墙壁,寂静的午夜被撞击声劈开一道口子。
迟钝也好,无视也罢,陈烬再怎么装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他站在沙发前,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所有的弦即将崩断。
“几点了?”陈烬语气寻常,仔细琢磨,又透着点质问的意思,“你干什么?”
很好,就是这种反应。
这才有意思。
许昭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是冷。”
没有暖气的南方,仅凭点微不足道的空调风根本无济于事。
陈烬:“那你想怎么样?”
许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带着一丝玩味儿和调笑。
“想必陈警官血气方刚,应该挺热的,你要是方便,帮我把被子捂热了。”
“你在开玩笑吗?”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沉默地僵持着。
陈烬深蹙的眉头突然舒展开,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挫败,低声说:“你要是觉得太冷,我去楼下给你买个热水袋。”
说罢,他捞起沙发一角的外套就往身上套。
眼见他真的打算下楼,许昭立刻走上前,拽住他的衣角。
时间仿佛瞬间停住。
说点什么呢?继续无理取闹,还是妥协认错。
是毫无进展的对峙?还是心照不宣的伪装。
多久了?
许昭感到手脚冰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传到心底,她从未觉得一个冬天可以那么难捱。
“陈烬,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陈烬动作一滞,没有回头。
许昭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缓缓前倾,脑袋抵在他结实而宽阔的后背。
“我累了,我不想陪你演了。”
庆幸没来得及开灯,黑夜是那样的温柔,吞没所有坚硬和抵抗。现在我把心都捧出来给你看,你就回头看一眼吧,哪怕只是一眼。
“陈烬。”
那声音像隔着重重迷雾,来自遥远的地方,低低的,沉沉的,带着委屈和不甘。
“你凭什么不告而别?”
“又凭什么这样对我?”
笃定他不会轻易开口,许昭顺着自己的话继续往下说:“你出事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会躲我。”
“可你没说一躲就是六年。如果我不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躲着我?”
她突然抬起头,仰望面前这座山一般岿然不动的后背。
“你说话!”
“说什么?”
他疲惫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鼓动着回音,不断在许昭耳边回响着。
解释还是道歉?都不是。
“说什么都行。”
她愤恨拽住他的手臂的布料,狠狠一扯,试图将他摆正面对自己,可力气实在太小,像小石入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陈烬疲惫地叹了一声,转过头,刚睡醒的缘故,头发乱糟糟的,唇边冒着一层浅青色胡渣,那双眼睛黑而沉,没有半点光亮,空洞而无神,整个人颓废地就像个在久居天牢的囚犯。
“你想听什么?”
许昭心软了,咬着牙倔强到恨不得往他身上咬一口的冲动一瞬间退了下去。
“算了,不想听了。”
进入十二月,南方彻底入冬。
不论白天黑夜,小岛上都没什么行人。
逼近零度的海风刮在脸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泽辉盯着电脑上的排班表给钱晶晶打电话。
“嗯,那就一号二号。”
“人定下来我再买船票。”
“没问题啊,想吃点什么我去准备。”
“问过许律师了吗?她也去吧,那你问问她的身份信息,到时候我把她的船票一并买了,省的到时候错开。”
“行,回头说。”
午休的空档,办公室安静如鸡,孙泽辉一个人不停叨叨,卢悦垫着脚,老板椅一转,面朝他问:“去哪儿啊?”
孙泽辉打开订票软件,说:“元旦有假,去本岛玩玩。”
卢悦瞥了眼不远处的陈烬,又问:“烬哥去吗?”
是哦,还没问过他呢!
孙泽辉用笔敲打着桌子,待陈烬转过头,笑嘻嘻地问道:“烬哥,元旦去本岛玩吗?”
刚才的话陈烬不是没听见,自从那晚跟许昭闹僵后,就再没见过她,他托着腮,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一副没听见的模样。
孙泽辉催促道:“到底去不去啊?我要买票了。”
“怎么婆婆妈妈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孙泽辉突然说道:“你看人家陆医生就比你干脆多了,说去就去。”
陈烬看向他:“谁?”
“陆鸣,陆医生啊。”孙泽辉摸摸下巴,回忆说:“晶晶不是发烧嘛,那天正好在医院碰上陆医生。”
“我们聊了几句,提起元旦去本岛玩这一茬,我就顺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多个人多个伴。他说他正好有空,立刻就答应了。”他突然别有深意地笑笑:“我猜他是看上许律师了,不知道许律师什么意思?”
陈烬笑了声:“多顺口?不认识人的人也约着出去玩?”
孙泽辉自然没听懂其中酸溜溜的语气,解释说:“这话说的,一起吃过饭能叫不认识吗?”
卢悦看着陈烬,冷不丁地提了一嘴:“许律师和这个陆医生走得很近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孙泽辉瞄了眼预约界面上所剩无几的船票说:“他们两个性格都比较大方,好相处,聊得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快没票了,你到底去不去啊?烬哥。”
陈烬把笔一甩,拉开抽屉,拿起打火机和烟就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不耐烦道:“随你。”
“那就当你答应啦?”
“我也要去。”卢悦掰扯他的身体说:“帮我的票也买了。”
孙泽辉难以置信地打量她:“你不是值班吗?”
卢悦幽怨地说:“不是有周队和小江吗?大不了我晚上再回来。”
出于现实的考量,孙泽辉没在第一时间答应下来:“万一有事需要人顶班呢?”
“能有什么事儿啊 ,大冬天的,岛上鬼影都没一个。”
“行吧。”
【作者有话说】
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