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条狗都快知道他满心满眼装着一个叫许昭的姑娘◎
小岛就那么点大,卢悦租住的房子距离派出所不远。原本两人打算慢悠悠走到她家,可寒潮途经小岛,一夜之间,温度骤降。许昭怕冻,陈烬执意开车前往。
没几分钟就到了,车子停稳,陈烬拔出钥匙准备下车,刚有动作,许昭就开口了。
“手给我。”
“嗯?”
陈烬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乖乖伸出手。
“两只一起。”
他笑着照做。
许昭从包里摸出一支护手霜,挤出一段搁在手背,再拉着他的手轻轻抹开。边擦边说:“我不是给你买了,为什么不涂?你看你的手干的,都快裂了。”
陈烬想辩解几句,这东西味道重,在办公室容易被取笑,但看她一脸严肃,到嘴的话就咽了回去,改口说:“忘了,下次记得。”
卢悦租的房子在一楼,两人走到门口,陈烬敲门。
敲了两下,卢悦兴奋又期盼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来了,来了。”
门外两人心照不宣地对了眼,没应声。
和预想的一样,卢悦见到许昭的瞬间,笑容很快消弭,她顿了顿,把门敞开,冲厨房喊了一声:“爸,烬哥来了。”
卢瑞胜颠勺颠得起劲,听到动静,身体后仰,冲外头瞧了一眼,原本想骂这小子架子大饭点才到,可看到他身侧站着一位年龄相仿甚至有点眼熟的姑娘时,那些熟稔嗔怪的话就没好意思说出口。
“来啦,先坐,饭菜马上就好。”
卢悦从鞋架上抽出两双拖鞋,其中一双扔到陈烬面前:“烬哥,这是你平时穿的那双。”
另一双扔在许昭脚边:“许律师,你的。”
她话里有话,陈烬用余光留意了许昭的反应,她倒是大方,微微一笑,应了声谢。
他把鞋子往边上一踢,礼品顺手搁在玄关,笑说:“是不是记错了?大半年没来了,我还有固定的鞋呢。随便给我拿双吧,给人穿错了就不好了。”
卢悦板起脸,真就随意给他扔了一双夏季的凉拖。
“没别的鞋了,那你就穿夏天的吧。”
换好鞋,陈烬在许昭背后轻轻一推,带着她走到厨房边,用手驱散这呛鼻的辣味。
“做什么呢?味道那么冲。”
卢瑞胜抽空瞪了他一眼,赶忙回头炒菜:“臭小子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说完,关火,洗了把手才转身看向许昭:“这位是......许昭吧。”
许昭微愕一瞬,笑着点点头:“卢叔,您好,您认识我?”
“能不认识吗?这小子没什么出息,满脑子就是赚钱讨老婆。”卢瑞胜丝毫不给陈烬面子,对着他哼笑一声,揶揄道:“我家那条狗都快知道他满心满眼装着一个叫许昭的姑娘。”
许昭抬头看陈烬,别有深意地挑了下眉,似乎在说,是吗?陈警官,你在别人面前可是跟我装不熟呢?
陈烬倒是一脸泰然,唇角一勾,没事人似的:“他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你听他瞎说。”
许昭一听,立刻回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又回头对卢瑞胜讪讪一笑。
“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卢瑞胜故作嗔怒,举着勺作势要打他。
“别演了。”陈烬扫了圈厨房台面,问:“还要烧什么?你去歇着吧,我来。”
“用不着你。”卢瑞胜挥着手,把两人赶出厨房:“去外头喝杯茶,我马上就好。”
一楼的房间更为暗潮,空调开着也无济于事,许昭不想干坐着,走到窗口,对着一楼外的院子问陈烬:“出去走走?”
陈烬顺势握住她的手,不算冰也算不上热。
“不冷吗?”
“还行,外面起码能晒到太阳。”
“好。”
一楼外是个用简易木栏杆围起来的小院子,枯草遍地,仅有的两棵小树苗掉光叶子,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两条枯瘦如柴的看门犬。
院子外是一片荒地,再过去就是大海,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景致。
冬天,海风如刀,刮在脸上如剜肉,生疼。
好在侧边的小高楼挡住了不少劲风,能让许昭既不受风寒之苦,又能享受到阳光的眷顾。
许昭站在院子里,闭着眼仰着头晒了会儿太阳,陈烬就安静地站在她边上,柔软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片刻,忍不住在她额前落了一个吻。
许昭顺势靠在他肩头。
“陈烬。”
“嗯?”
“你为什么会当警察?”
陈烬搂着她的肩,寻思了会儿,无奈地笑了声:“没得选,当时那情况,除了做警察想不到还能做什么。”
创业失败,摊上命案,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在看守所的日子几乎消磨光他所有的斗志,后来借住在卢瑞胜的时间里,也一度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直到那天,许昭来找他,他站在窗前凝望暗夜里孤独的背影,潜意识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第二天,在抽了一整包烟后,他敲响了卢瑞胜的房门,木然的眼里总算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眸光。
“卢叔,我还能做警察吗?”
当时,卢瑞胜正在处理案件,在千丝万缕交错的思绪中寻找破案的源头,皱紧的眉毛在听到他的问题时瞬间就开阔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能做警察吗?”
卢瑞胜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做梦似的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疼!
“能,当然能。”
想起来,卢瑞胜可真是自己的大恩人,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往屋内看了眼。他不会说漂亮话,这些年卢瑞胜对自己的恩情怕是这辈子还不完了,所以他对卢悦也很照顾。
“那为什么会选择回到沉鲸岛?”
年少时拼了命要逃离的岛屿,最终成了他的栖身之所。
“警察也是要考的。”陈烬摸摸她的头说:“本地户口有加分。”
许昭突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就因为这个?”
陈烬想当然:“嗯,不然呢?”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阳光下,她的瞳仁泛着浅琥珀色的晶莹,睫毛微颤,眼神清明:“这几年,你有没有来找过我?”
料想到他会漫不经心地给出违心答案,她补上一句:“我要实话。”
喉结在阴影中滚动,陈烬缓慢地点了下头:“找过。”
“什么时候?”
“过年过节......或者。”他安静地回应她的视线,语气寻常到像在阐述不痛不痒的事情:“冲动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的唇角便有了温柔的触感,很短,很轻,许昭的吻没有停留,她说:“还有半个月时间,任何时候,你想我留下。”
“我就留下。”
两个人简单吃了顿便饭就走了,门一合,卢瑞胜转头看向怔坐在沙发的宝贝女儿。
“看到了吗?该死心了吧。”
卢悦窝坐在沙发里,听到这话,眼睛不受控地红了起来,没好气的说:“我还是不是你女儿?看我难过,你很好受?还说这种话挤兑我。”
卢瑞胜无奈地舒了口气,坐在她身旁,将她搂了过来,安抚道:“好了,你也知道那小子重情,他对许昭没话说,许昭怎么样你也看到了,同样是个重情的孩子。”
他拍拍她的肩说:“你们年轻人不是流行一句话吗?两个恋爱脑在一起才能长久。”
“别犯傻了,这小子那么精,没准就是带许昭来给你看的。好让你死了这条心。”
这般想来,卢瑞胜还挺感激陈烬理得清,没钓着卢悦。
“快过年了,这边连暖气都没有,干脆回家吧,好吗?”
十年,整整十年的暗恋,偶尔欣喜若狂,偶尔兵荒马乱,怎么能说放就放呢,卢悦不甘心地嚎啕大哭,哭了不知多久才妥协地点了头。
“嗯,我要回太原。”
岛上没什么消遣,尤其是冬天,两个人回到家后打算找部电影消磨时间。
空调风呼呼吹着,小太阳挨得很近,两人穿着一身居家服,挤在那张双人沙发上。
电视机里播放着刚下映的港片,其中一个桥段是原告律师被杀人犯的亲属强行拖到烂尾楼进行威胁,场景暴力又血腥。
当时,陈烬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许昭的头发,看到这个桥段,手上的动作停了,余光瞥了眼怀里的人。
“你们这行危险吗?”
许昭呆呆地看了过来:“电影你也信?”
说完,指着他手臂问:“你手上那条疤怎么弄的?”
“被狗咬的。”
“真的假的?”
她显然不信,但眼神又有迟疑:“被人砍的?”
陈烬没理她,大手往她脑袋上一盖,一扭,强行将她脑袋转向电视机:“看电视。”
前头悠悠来了句:“那就是了。”
陈烬:“......”
“夏天游客多,有人一喝酒就得意忘形,被酒精冲昏了头,下手没轻没重的。”
许昭皱眉看他,又指了指他的腰:“那这里呢?这条疤呢?”
陈烬挠挠眉,不想说,迫于某人无声的逼问,他还是开口了。
“前年抓了个盗车贼,原本没什么,罚点钱关几天这事就算了结,没想到那几天他老婆难产,人没保住。可能实在想不到该报复谁吧,出来就给了我一刀。”
平淡的语气里夹杂了一点庆幸。
“运气好,就一个浅道子,没伤到内脏。”
工作性质在这儿,危险是无法避免的。
许昭没再问了。
隔天,日子依旧阴郁,眼瞅着有下雨的势头。
许昭选了一家当地比较有特色的咖啡店办公。电话一打就是一下午,忙完也到了陈烬下班的点。干脆抱着文件和电脑去派出所等他一道下班。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瞧她进门,笑盈盈地招呼了声:“嫂子,等烬哥下班呢。”
许昭笑着回应:“嗯。”
刚进门,当事人的电话又来了,她只好把包和文件一并放在角落的椅子上,出门接电话。
下了班,陈烬走下楼,一眼就看到许昭的包,环顾一圈,大厅不见她人影,用眼神询问了值班民警,民警会意,朝门外努努嘴。
刑事案子不比民事,关乎到牢狱之灾,无论是原告还是被告,难免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许昭耐心地听对面咆哮,电话那头的情绪反复无常,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声泪俱下,无疑是把许昭当做了倾诉对象。许昭耐着性子安抚,觉得这个案子的胜算很大,这段时间有必要再回北京一趟。
“您别急,案子是法院排期的,这样吧,我改天打个电话询问是否可以通融一下,插个队。”
说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把冻僵的手伸进口袋。
“但是我希望您对我不要有任何戒备心,要实话实说,不要对我有隐瞒和猜忌,这样才能提高胜算。”
对方嘀嘀咕咕了一阵,转而开始自怨自艾,说些有的没的,许昭不好直接挂断电话,便出神地望着前方。
天空开始飘起雨花,微风裹着雨飘到她的脚下,许昭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用鞋蹭着地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对方。突然,地面的阴影暗了几分,她倏然抬头,头顶是把黑色的伞。
她偏过头,陈烬拎着她的包,站在她身侧,对上她的眼时冲她挑了一下眉。目光顺着他的眉眼停在他的颈部,今天难得穿了一条高领,领口遮住喉结。
那里有她昨晚闹腾时留下的痕迹。
这通电话又断断续续维持了十分钟,挂断时,许昭冻得直哆嗦,想都没想,挨着陈烬就把两只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陈烬猝不及防地‘嘶’了声,却没阻止。
这一幕恰好被下班的警察看到,几个人交头接耳,故意发出点哄笑动静。许昭怪不好意思地抽手,岂料陈烬反而抓住她的手不放。
“你脸皮什么时候那么薄了?”
许昭不甘示弱:“厚得过你吗?”
两人斗了会儿嘴,撑着伞,慢悠悠地走回了家。
灰白地面被雨一浸,缓缓洗成清灰色,两人路过一洼积水,镜面匆匆掠过情人依偎的模样。
走到楼道,陈烬收伞,伞尖的滴水沿着路径一路到达二楼拐角。刚转向三楼,两人脚步蓦然一顿。
“妈,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