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慢着”音量听起来很大, 但是声质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然后发出来的。
安挽灵收回要按向黑琉璃眼珠的手,挑了挑眉, 将双手缓缓环抱在胸前,回望刚刚观察过的墙壁。
里面发出来的,看来还有意外之喜。
严丝合缝的墙壁先是慢慢地从不同的位置显露了几处缝隙,然后以缝隙为基础,一部分的隔板开始向上收缩,一部分的隔板开始向下收缩,留下了一个几乎仅供一人进出的拱形通道。
有个穿着黑色工装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上还紧紧拿着一个本子。
出来的这个人非常地不修边幅, 不夸张地说, 虫族战场上在一线奋斗了十天半个月的人都比他清爽。
微微有点自然卷的头发乱糟糟地长到了肩膀的位置, 完全没有打理过的痕迹,脸上的茂密的胡渣一看就已经很久没有刮过了, 特征明显的黑眼圈让这个人看起来更显憔悴, 还有干涸的嘴唇、长痘的脸颊,让他看起来都显得异常的颓废。
看不太清楚年龄,只有黝黑的双眼, 还算明亮。
安挽灵没有感受到他身上的敌意,于是也没有拿出武器来对着他,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位先生不自我介绍一下?”
男子清了清嗓子, 开门见山道:“我是02药剂的主要研发人员之一, 我叫立清荣,是帝国医药世家立家第二百七十八代传人之一,五年前在垃圾星寻找珍稀药材的时候被新塔的人抓到这。”
“立家我倒是听过。”时怀景围着立清荣打转, 上下打量他。
“但是我听说立家的人都十分讲究礼仪和外在形象,有时候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就算是立家的表亲,都从来没被媒体拍到过不修边幅的照片。”
“你嘛……”
时怀景这个拖了很长的“嘛”字就显得特别的别有意味,有点调侃、有点嘲讽、有点质疑,非常有技术含量的一个疑问语气,配合质疑的神情,攻击力绝佳。
“你懂什么。”立清荣果然涨红了脸,“这是我身在敌营的保护色。”
“你们不知道我被抓来之后演技有多好才让他们开始信任我,不然我现在还被关在水牢里严刑逼供,比我慢被抓进来的有些不愿意虚与委蛇的傻蛋现在估计都已经去投胎了。”
“你们不知道我发挥了多大的才智、贡献了多少的汗水才卧薪尝胆地在这里留下,还混上了研究员的位置接触机密材料。”
“我可是抱着一颗……”
他可是抱着一颗为帝国反窃取新塔机密的心才努力往上爬的,就等着到时候把最新最机密的资料一窝蜂地带走。
不过这两人也不知道什么身份,给帝国表忠心的话就没必要在他们面前说了。
“算了,那些骂皇帝骂贵族骂我亲爹的话就先不谈了,总之我可是牺牲非常多才走到这一步的。”
“五年啊,你们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安挽灵上下打量着他,神情若有所思。
“本来不太知道,但是刚刚听你说完,好像有点知道了。”
说完又语带怀疑地反问道:“你真是立家的人?你怎么会被他们抓到的?”
“据我所知立家也算是帝国有名的望族了,立清荣的名字我虽没听过,但“清”字辈是立家嫡系,一个立家的嫡系被甚至只能偷偷摸摸在帝国行动的新塔的人抓走了,说实话我不太信。”
立清荣作为他们这一辈最小的人,从小就受宠,所以脾气很大,是家里谁都不敢惹的小少爷,因为这样的成长经历,最受不得被冤枉。
除了在新塔的这五年,还真没吃过什么苦,受到
的最大的苦就是看不惯他的人在网上蛐蛐他比不上他哥他姐,只是投了个好胎,立家的本事没学到一点,和联邦的医药联合比赛连面都不敢露,整天游手好闲之类的。
不过就算是在新塔的这五年里,基于他的重要性以及他投诚的姿态做得好,也算是新塔的座上宾,根本没被用过刑。
不修边幅只能说是他个人习惯问题,并不是新塔迫害的。
所以他好不容易坦诚自己的身份,却被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的时候,他受不了了。
挠了挠头,空气中有头皮屑在飞舞。
语带烦躁道:“说了当时我在垃圾星,那个垃圾星不是一般的垃圾星,靠近帝国的边界,家里人不让我去,我就把保镖都甩开了自己过去的。”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牌,塞到了安挽灵的左手,指着篆刻在其上的两个字。
“这是我们立家嫡系的玉牌,上面的‘清荣’两个字够明显吧。”
最后把这几年的一部分工作成果——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摊开之后塞到了安挽灵的右手。
“这是我这几年的工作成果,一般人能有我这水平?02药剂你们听过没,肯定听过了,不然你们刚刚在那翻箱倒柜地找什么呢?”
“跟你们直说吧,没有我的推力,这药剂的研发时间至少还要晚五年,你们带我出去,我把资料分享给你们。”
假的,等他出了新塔这个鬼地方,他就带着资料一走了之,往帝国军部那么一报,他可就立了大功了。
新塔这么多人像看守犯人一样把他困在这里了,进来容易出去难,但这两个人一旦把他带出这个地界,他不信他跑不掉。
到时候让那些再一天到晚说他比不上他哥他姐的人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比得上他哥他姐!
帝国的荣誉奖章,他已经想好摆在房间的哪个地方展示了。
立家年轻一辈的独一份!
这是他卧薪尝胆应得的!
安挽灵掂了掂手上的玉牌,又揉搓了几下,玉确实是好玉。
“新塔的人为什么会抓你?你在帝国声明不显甚至多是差评,要抓的话也应该抓立清庭、立清霜,这两人的在其他人眼里的实力可比你强多了,真真正正的立家现任门面。”
“既然都是抢立家的人,而且是为了如此重要的一个项目,为什么不抓最好的?”
立清荣梗着脖子反驳道:“那当然是他们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谁是真正有才华的人!所以不惜跟踪我到垃圾星也要绑架我!”
至于一开始是因为另外两个人防范意识太好导致不好抓,于是想抓他来威胁其他人就范的意图就没必要在这里细说了。
后来发现他这个人居然能推着项目走,并且保证能把02药剂研发出来所以才留着他的事也不必细说。
“而且那些乱七八糟的比赛我没去参赛是因为我不屑于去,不是打不赢。
“就医学造诣而言,我哥我姐他们才比不过我,外面都是些听风就是雨的愚民,我哥他们只是会包装罢了!”
“那些证书我想拿也拿得到,只是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用。”
“那些比赛获奖名单没我的名字只是我没去参加罢了,得奖了又如何,能让自己的水平再精进一点吗,一直沉浸在和这些普通水平的人竞争后保持上游的自满中,还怎么进步。”
安挽灵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翻阅他的手稿,发现这个人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知道他哥他姐的水平怎么样,但是就他本人的水平而言,也确实是属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了。
是能从手稿的一些记录里看出他的灵气、所拥有的知识的厚度和善于变换的思考能力的。
至于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嘛,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你这手稿不全啊。”安挽灵快速地翻阅着笔记本,时不时地就问他两句。
“这地方怎么有撕纸的痕迹,这几页纸的笔记呢?”
“你这本子上的笔锋怎么一下锐利一下圆滑的,两种微微不同的笔记,这本子上的东西是你一个人写的吗?”
“这一面这个地方你列了几个材料,但是这些材料是怎么得出来的你没有写,怎么就需要用这个材料了?”
“你在龙骨这打了个问号,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用龙骨吗?”
“龙骨、八角莲、附子、九里香等等,这些打底的基础材料你用红色给标注了,并且下笔的时候笔画比较虚,显得很犹疑,是不清楚为什么要用吗?”
“那你还能说是首席研究员?我没猜错的话,这些就是02药剂最重要的一部分材料吧。”
“你发掘材料的过程和实验笔记以及废弃材料记录呢,就光这些东西,没个三五八年外加千百次的试错,你能全部找出来还凑在一起?”
得,这是遇上懂行的了。
专不专业从抓的问题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听着安挽灵的问题,立清荣本来还想耍点心眼的心思是完全没有了,老老实实地开始回答问题。
“撕下来的几页纸我藏起来了,为了防止你们卸磨杀驴,拿到东西后不带我走。你们带我离开新塔,脱身之前我会把完整的东西给你。”
“笔锋锐利和圆滑的都是我自己写的,锐利的是记录的真实材料,圆滑的是写的虚假数据,新塔内部竞争还挺激烈的,又没有道德,经常有偷数据的情况,我可不想自己的劳动成果直接被窃取了,写点错误数据迷惑一下他们。”
“这些材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这些材料都是新塔的人直接告诉我的,说就是这么多材料,让我通过实验测算出最佳比例,并且看看是不是还能添加其他材料促进药剂效果,所以其实我的工作量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
说到这,立清荣压低了声音,用手背放在嘴角旁,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是他们新塔的‘神女’测算出来的,搞得我有一段事件都开始相信神学了。”
“还有,看在你们还比较和我眼缘的情况下,友情提示一下,这个药剂没事别喝,本来这个药剂只是能加速精神力的恢复,精神力越低的人越明显,导致好像产生了精神力再生的错觉。”
“后来他们拿过去加工之后——应该是再次添加了过度开发人体机能的激素剂,为药剂的作用加码,让药剂有了能突破出生精神力的等级限制,强行提升精神力等级。”
“但这是有违天和的,实际上伤害的还是他们身体本身。”
“等于是全身的活力在短时间内被激发了,透支了接下来几十年的活力,在维持一段时间的光鲜之后,身体机能会迅速下降,各个器官加速衰老,这个时候就需要持续地使用02药剂,一直到02药剂也无法产生任何作用。”
“那就只能原地入土了。”安挽灵摸了摸下巴,接话道。
事实上立清荣说的和她之前预想的情况差不多,如果世界上真有通过药剂就能直接提升精神力等级的方法,那就只能是透支身体的未来潜力和活力,羊毛出在羊身上。
“额。”安挽灵这句原地入土给立清荣一下整不会了,呆愣了片刻后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未尝没有道理,话糙理不糙。
于是点点头,肯定道:“是的,最终02药剂也无法掩饰太平之后,整个身体就真的无药可救了,只不过这其中会有一个过程。”
安挽灵点点头,笃定道:“新塔打得就是这个时间差,等这些人反应过来之后,新塔已经借助这些人的财力物力人力发展到了这些人无法对付的程度,就算知道被下套了也无可奈何。”
“除此之外,按照他们的售卖标准,接触的买方一定势力不小,到时候联邦和帝国的这些势力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受到波及,那也足够联邦和帝国焦头烂额了,上游家族权势的更替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立清荣之前只想过个人层面,还有种买这些东西的人走歪门邪道自作自受的感
觉,现在扩大到国家层面之后,才开始觉得要大事不好了,一下有了紧迫感。
他要快点把这个消息传回给帝国军部。
但是基于对面这两个人不是自己人,于是他压下了心里的话,只催促着他们赶紧带他离开新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