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见到橘子是在她大爷家,就沈妙娥家里,过年时候拜年给了她一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像苹果一样直接咬的,咬了一大口,很苦,沈妙娥笑话她。
她那时候很小,脸皮薄,生气地走回家去了,一边走一边哭,她爸找不着她急得要死,好多人一起找她,最后才知道她跑回家去了,然后又挨了骂。
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跟着沈铁康过年走亲戚了。
所以橘子对她来说是很特殊的水果。
要是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就不会窘迫了,就像这回第一次坐火车检票时候她就闹了笑话,但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或者怎样了。
不过她也不是苛责之前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小孩。
她只是觉得对自己要宽容一些。
“哎,你到底为什么跟那个怪人打起来啊,你们认识?你跟我说说。”
“不认识。”
“不认识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是他先打我的,我还手而已。”
……
这种没营养问不出所以然的对话发生了有几百遍了,但沈妙真愣是没问出一丁点有用处的话来。
“那个怪人为什么又问崔春燕爹妈的事情,你说他们会不会认识?”
“不清楚。”
贾亦方似乎不太想回答有关那个怪人的任何问题,一谈到那人他就兴致缺缺的。
不过沈妙真很感兴趣。
崔春燕“死”了后,就姑且算她死了,她爹被气得中风瘫痪
一天比一天厉害,她娘跑得比谁都快,又扒扒上她二姐家了,想起来回去送回饭。是生怕没人给自己养老,但因为她之前的一些做法,反应过来的二姑娘也不愿意跟她一起生活,但又没法撵走,还在僵持着呢。她爹瘫痪了没多久就死了,不是饿死的,是冻死的,今年刚入冬时候冷得夸张,下生的小羊羔都冻死两只,据说他死时候还张着手想去拿炕沿边的茶缸,身上连件保暖的衣服都没有,茶缸里的水冻得硬邦邦的。
那之后谁路过他们家院子都绕着路走,毕竟一年就死了三口人,太不吉利了。
没多长时间,那房子西边的院墙也塌了。
沈妙真支着脑袋望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不自觉走神儿想到那个怪人,他留下的那口袋里可是装了好多东西呢,什么榛子大黄米,好几罐凝固了的大豆油,用报纸包好的干货,蘑菇木耳松子,甚至还有好几坨冻着的肉,不知道是野兔还是山猪什么的,冻好放在小缸里,包裹着一层棉被……
她追出去让他把东西拿走,那时沈妙真还很生气。
他说你不稀罕就全扔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妙真气头上时候想扔,但也没舍得扔,只是骂骂咧咧把看热闹的人都撵出去,关上了大门给贾亦方抹紫药水。
他一天天地怎么总是挨揍!
于是沈妙真过了从有生以来最富庶的一个年。
那包裹里甚至还有个小匣子,里面装着一个用白桦树皮做的笔筒,和一把漂亮的野鸡翎毛。
不知道为什么,沈妙真有一种直觉,这就是他送给她的。
好没有道理的直觉,她不想让贾亦方想多,所以即使挺喜欢的,也压到了箱底,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拿出来用了。
沈妙真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又困倦起来,她慢慢地向身边靠着,贾亦方手疾眼快地把沈妙真的围巾垫到自己肩膀上,这样就不那么硌着硬了。
这是他新给沈妙真买的围巾,旧的考试路上拖拉机熄火,已经给烧了。
旅客们同志们请注意,旅客们同志们请注意,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就要到了,就要到了,请您整理好……
“贾亦方!我们到了,我们到北京了!”
沈妙真激灵一下就醒了,握住贾亦方的胳膊,向外望去。
面对这座城市,她忽然又有些怯懦,因为她是如此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