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间病房。
左边床上, 时凛半靠着床头,脸色还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护工端着碗,一勺一勺给他喂汤。
右边床上, 陆衍馥也醒着, 右半边身体缠满绷带, 左手扎着点滴。
陆微微坐在他床边, 一脸不耐烦地端着水杯。
“张嘴。”
陆衍馥喝了一口。
陆微微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顿,力道重得水都晃出来了。
陆衍馥皱眉。
“你就不能温柔点?”
“对你这种自作孽的人,需要温柔?”陆微微不耐,“要不是妈天天念叨,你以为我愿意来看你?”
陆衍馥没接话,偏头瞥向隔壁床, 眼神不善地问:
“为什么把我跟他安排在一间?你接手陆氏之后, 集团已经穷得连单人间都安排不起了?”
陆微微对她哥翻了个白眼。
隔壁床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时凛没看他, 依旧垂着眼喝汤,凛声道:
“是我要求的。”
陆衍馥挑眉,暗眸看向他。
时凛抬起眼,目光淡淡的, 却带着点压迫感。
“方便监视。”
陆衍馥嘴角扯了扯。
“监视我?时警官,你现在连床都下不来。”
时凛收回视线, 继续喝汤,“监视你一个插着
尿袋的,不在话下。”
“你——”陆衍馥气得胸膛起伏,牵动伤口,又疼得吸气。
“行了哥,少说两句。”陆微微摆手,“要不是我去求纪闻疏, 让他跟时警官求情,你现在恐怕已经进去了。”
陆衍馥没说话。
陆微微语气缓了些:
“时警官说了,等映星醒来,再看怎么处置你。”
陆衍馥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嗓音沉了不少。
“映星醒了没?”
陆微微耸肩,“我怎么知道?”
“你去看看。”陆衍馥语调平平,眼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衍馥,你以为我很闲是不是?我现在每天忙……”陆微微正要吐槽他甩公司的烂摊子,话到嘴边,却撞见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恳求。
“微微,帮我去看看。”陆衍馥姿态摆得很低。
“知道了知道了。”
陆微微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又给他喂了一口,没好气道:
“陆衍馥,我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映星醒了,也只会恨死你。”
陆微微拉开门,出去前回头道:
“哥,你根本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她顿了顿,恨铁不成钢地补了句:“你蠢透了。”
房门合上,房间重归死寂。
陆衍馥喃喃重复“蠢透了”,眼底满是悔恨。
是啊,他真的蠢透了。
任由占有欲作祟,竟让温映星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现在一闭上眼,眼前全是她颈间流着血,虚弱地在他面前倒下的样子。
那种像要永远失去她的恐慌,将他彻底淹没。
令他喘不上气来。
心疼得快碎了。
*
温映星病房门口。
四个人堵在那儿,谁也没进去。
“那个人……”纪闻疏顿了顿,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荒谬,却还是一字一顿地开口,“可能……不是映星。”
盛陌愣了两秒。
“你在说什么鬼话?”
纪言肆本来瘫在轮椅上,听见这话差点又站起来。
“纪闻疏你什么意思?!”他眼眶还红着,声音都在抖,“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纪闻疏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纪瞻靠在墙上,金边镜后的目光锋利,正声追问:
“闻疏,你为什么这么说?”
“映星对我的态度,对言肆的态度,还有她说话的语气,一些微表情,还有……”纪闻疏停住,没有继续说出他上船之前,脑子里出现的奇怪电子音。
倒不是那个声音说‘让温映星只爱他一个人’,他怕被其他几人知道,而是因为他担心自己就这样说出,其他人不会信。
甚至还会以为他脑子出了问题。
毕竟他的脑子有‘前科’,莫名其妙失忆过两次。
纪闻疏顿了顿,“总之,就是她变得很不一样,不像她自己。”
这话,其他几人没反驳。
因为大家都有相同的感觉。
真的爱一个人,哪怕她有一点点异样,也会被敏感地发现。
纪言肆脑子一团乱,蔫蔫地靠在轮椅上。
“哥,”他语带猜疑道,“你说映星会不会是像你之前一样,莫名其妙某些记忆混乱了?”
纪瞻手指收紧,“倒不是没有可能。”
盛陌冷笑一声。
“我看映星就是在你们纪家待得太久,被你们那儿的乌烟瘴气影响了。”他靠着墙,双臂环胸,“等她出院,我要带她去我那里!换换环境,说不定就好了。”
纪言肆一下子坐直。
“你休想带走她!”
“我就带走怎么了?”盛陌挑眉,“难不成映星真成你们纪家人了?她跟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一起长大有什么了不起?”纪言肆梗着脖子,“谁家妹妹长大了不嫁人,不搬出去住?”
盛陌噎了一下。
“够了。”
纪瞻音量不大,却有威慑力。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本来就乱,都消停会儿。”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陆微微走过来,一身干练的西装。
她看了眼门口这诡异的气氛,挑了挑眉。
“都堵在这儿干嘛?”
没人回答。
她也不在意,往病房门走。
“映星醒了?我进去看看。”
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陆微微看了眼床上蜷缩着的身影,直接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
不客气地顺走了床头柜上那盘树莓,捏了一颗送进嘴里。
床上的人动了动。
那双没有焦点的眸子眨了眨,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谁?”
“我啊。”陆微微又捏了颗树莓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是陆小姐?”温映星眨巴着眼珠,虚弱的声音似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现在……还好。”
陆微微嚼着树莓,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没血色,但说话的气息还算稳。
应当没什么大事了。
陆微微收回视线,又捏了颗树莓。
“我哥这个人呢,”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闲聊,“从小做事就极端。包括连我,都讨厌了他这么多年。”
床上的人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陆微微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上次问他,小时候为什么关我。你猜他后来说什么?”
她顿了顿,自问自答。
“他说是为了保护我。”
陆微微讪笑一声。
“他这个人,根本不懂得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明明出发点是好的,被他做成那样,谁受得了?”
她悠哉地又捏了颗树莓。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原谅他。只是希望你能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看他后面的表现……”
“陆小姐。”温映星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你跟你哥说吧。”
陆微微眉间一动,“说什么?”
温映星声音轻飘飘的,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淡:“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陆微微怔了一秒。
“映星,我知道我哥这次是真的做了很混蛋的事,”她坐直了身子,“但他对你百分百痴心一片,你昏迷这几天,他天天……”
“哈——”
温映星打了个哈欠。
无焦点的眸盈着瞌睡的泪花,空泛地眨巴着。
陆微微对上她的眼,忽然蹙起眉。
她放下手里的树莓,站起来,悄步走到床边。
俯身,靠近。
床上的人没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她。
陆微微抬起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那双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陆微微脸色变了,压低声音问:
“温映星,你眼睛怎么了?又失明了?”
床上的人歪了歪头,表情无辜。
“陆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顿了顿,一脸单纯。
“我是先天盲。”
陆微微瞳孔骤缩。
先天盲?
温映星装瞎的事对她来说,不是秘密。
怎么现在又在她面前,装起来了?
陆微微深吸一
口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不退反进,在脑海里狠狠喊了一声:
[104!给老娘滚出来!]
几秒后,系统音弱弱响起。
【女主,有什么问题吗?】
陆微微:[温映星这是怎么了?眼睛看不见了,人也怪怪的。]
系统沉默了一秒。
【她没怎么啊。这就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少在老娘面前兜弯子!]陆微微骂骂咧咧,[信不信我卖了跟纪闻疏合资开的新公司,直接毁掉他的事业线?]
系统沉默了。
【……】
陆微微追问:[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又沉默了几秒。
系统开口,语气有点茶:
【我只是……申请了一个宿主来走剧情而已。】
陆微微怔住:[什么意思?]
系统叹了口气。
【您也看到了,纪闻疏对温映星的爱太不受控了。被抹掉两次记忆还是爱得死去活来,这已经严重偏离了原定剧情线。我必须安排一个更‘听话’的‘温映星’,这个世界的剧情才能真正稳定。】
陆微微瞪大眼:[上次在陆宅,你明明答应保住事业线就行,放弃完整的感情线,也放弃「换眼」情节。]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跟主系统申请了「宿主替换」】系统继续道,【只不过申请宿主,事关重大,需要一个审核期……】
陆微微气得手都在抖:[所以你上次装孙子答应我们,根本就是缓兵之计,现在审核通过,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系统:【女主你消消气,事已至此……】
陆微微打断它,吼道:[那温映星人呢?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系统顿了一下。
【这……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宿主替换」机制。原主可能会归于虚无,慢慢消散了吧。】
归于虚无。
慢慢消散。
陆微微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太过分了!]她在脑海里怒吼,[你这么做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系统语气平静。
【我只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维持这个小说世界的稳定。陆小姐,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屁!]
陆微微气得脸都红了。
[温映星她不是普通的纸片人!她觉醒了!她是活生生的人!你这么做实在太残忍了!我、我这就……]
她气得在原地转圈,高跟鞋在地上踩得啪啪响。
床上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软,却让陆微微脊背一凉。
陆微微转过头,看着床上那张脸。
那张温映星的脸,正泛起一个标准的小白花笑容。
“陆小姐,”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虚弱无辜的调子,“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她眨了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瞳。
“以后由我配合走剧情,一切都会更顺利呀。”
她顿了顿,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而且,你还可以拿走我这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哦。你想要吗?”
陆微微彻底情绪失控。
她冲上前,一把揪住床上人的衣领。
“呸!是你的东西吗?”
她把人拎起来,脸凑到对方面前。
“你个贱人!从温映星的身体里滚出去!”
床上的人被她揪着,却没有挣扎。
只是没过多久,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
下一秒,那双眼睛眨了眨,眼眶里迅速蓄满泪水。
“陆小姐,”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和闻疏已经订婚了,你不用这样对我……”
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呜呜……我知道自己不配跟你争闻疏……”
“你在演什么恶心的戏码!?有病吧?”陆微微不忿地大骂。
骂完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
病房门已被打开。
门外的四人,正走进来。
纪闻疏站在最前面,目光死死盯着她揪住衣领的那只手。
纪瞻在他身后,金边眼镜后的眼神沉得像海。
盛陌皱着眉满是凶气,看看她又看看床上的人。
纪言肆坐在轮椅上,目光幽森得像要直接扑上来。
“陆小姐。”纪闻疏率先开口,硬道,“松开!”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周身冷疏的气息,极具压迫感。
陆微微无语地松手,气不打一处来,“纪闻疏,你就是个大笨蛋!”
床上的人抬起婆娑泪眼,“望”着纪闻疏的方向。
“闻疏……”她嗓音软糯,“你不要怪陆小姐,是我不乖,惹她生气了。”
陆微微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纪闻疏垂眸,望着床上那张脸。
那张早已刻进心里的脸。
他看了许久。
片刻后,才沉下嗓音开口。
“我不打你。”
“是不想伤了映星……”
床上的人猛地一怔,微张着唇,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纪闻疏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从喉底碾出一声低吼:
“从她身上,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