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你, 是不想伤了映星……”
纪闻疏死死盯着床上那张脸,眼神从痛惜转为锋利,从喉底碾出一声低吼:
“从她身上, 滚出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微微紧绷的表情松下来, 刚才的怒火, 稍平息了些。
好在纪闻疏还不算太糊涂。
床上的人懵住, 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无辜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闻疏,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映星啊……”
“刚才你和陆小姐的话,我都听见了。”纪闻疏打断她,“你根本不是映星,是个冒牌货。”
‘温映星’愣了愣, 随即眼泪掉得更凶。
“不是的闻疏, 你可能听错了……”
“我没听错。”
纪闻疏盯着她, 目光冷得像淬过冰。
“你还要打映星眼睛的主意。”
‘温映星’张了张嘴,“我、我刚醒来,脑子还不清楚,胡言乱语……”
“你别演了!”陆微微直接豁出去, 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
她往前一步,看着屋里四个男人。
“纪闻疏, 其实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一本该死的男频文。后面的剧情里,我还要作妖,让你把白月光温映星的眼睛,换给我。”
所有人都石化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纪言肆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拍大腿,眼睛倏亮,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知道了!怪不得我是气运之子呢!陆小姐, 这本男频文的大男主是我,没错吧?”
陆微微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跟纪闻疏小声吐槽:
“你这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开智?”
纪言肆笑容僵在脸上,撇了撇唇。
“你们都在发什么颠?”盛陌扶着额头,“什么男频文?什么换眼睛?你们是不是都疯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怀疑是自己抑郁症复发,还加重出现了幻觉。
纪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陆小姐,无意冒犯,但这一切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
“纪总。”
陆微微直视他的眼睛。
“纪闻疏失忆了两次,还都只是忘了映星。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纪瞻的动作顿住,说不出话来。
是啊。
太奇怪了。
怎么会有人失忆两次,偏偏只忘同一个人?
也只有小说里,会出现这种事情吧?
纪闻疏抓住关键信息,追问:
“所以我失忆两次,都是那个系统104搞的鬼?”
陆微微挑眉:“你知道系统?”
“对。”纪闻疏脸色沉下来,“104阻止过我上船救人。它说如果我死了,这个小世界就会崩溃。”
他顿了顿。
“还说只要我答应保护好自己,就会让映星……只爱我一个人。”
“他爹的!”
纪言肆一下子从轮椅上弹起来,冲到纪闻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所以是你跟那个狗屁系统做交易,映星才变成现在这样!”
纪闻疏没躲。
“我没有。”
他任由纪言肆揪着,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没同意。后来我上船的时候,陆衍馥中枪,危险已经解除了。”
“那也还是因为你!”
纪言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你把我老婆还给我!”
“言肆!”
纪瞻上前,用力掰开他的手,将他按回轮椅。
“你伤口又想崩了是不是?”
纪言肆喘着粗气,盯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小团的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那么好、那么活生生的一个老婆,明明人还在他眼前,怎么‘芯子’就被换了呢?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有人敲门。
护工推着两把轮椅进来。
左边是时凛,右边是陆衍馥。
两人身上缠着绷带,脸色都透着虚弱,但眼神清醒。
时凛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床上。
“听说映星醒了。”
陆衍馥的轮椅往前滑了半米。
他盯着床上那个裹着被子,正瑟瑟发抖的人,眉头拧起来。
“你们这么多人干什么?”
他声音还虚,但语气已经带上那种熟悉的阴戾。
“欺负映星了吗?”
陆微微走上前,将病房门锁上。
咔哒一声。
她转过身,无奈地看着自己哥哥。
“哥,你知道你为什么总这么凶神恶煞的吗?因为你是一本男频文里的大反派。”
陆衍馥皱眉,“陆微微,你脑子被门挤了?”
陆微微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纪瞻转向陆微微,目光里带着审视。
“陆小姐,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他顿了顿,“你和映星是……?”
陆微微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
“我们都是这本男频文的女主,而且都觉醒了。”
纪瞻愣了一下。
随后想起什么,金边镜后的眼神变了变。
“怪不得……”他缓缓说,“映星上次在车里说过,要让闻疏和陆氏联姻,扩大纪氏的版图。她说这对我们大家都好。”
陆微微点头:“那就是在走主线剧情。”
盛陌眼前忽然一亮。
“被我带走那次……”他语速快起来,“她死活要离开福利院,回纪家。没过几天,我就听到消息说纪闻疏复活了。”
陆微微看他一眼。
“那也是关键剧情节点。”
纪言肆愣愣地听着,脑子里某些碎片也慢慢拼上了。
“怪不得老婆有时候行为怪怪的,还总说要我相信她,别问她理由。原来都是被那个该死的系统,逼着在走剧情。”
陆衍馥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轮椅上,听得很认真。
一开始他觉得荒谬,什么男频文什么系统,简直像有精神病。
可他忽然想到,温映星曾不止一次,问过他:
“如果是命运要你作恶,你要认命吗?”
这话居然跟陆微微口中‘他是个大反派’,不谋而合。
陆衍馥低声喃喃:“微微,你如果说的都是真的,那映星上回对我的右手开那一枪,也就只是为了保护男主?”
他眼中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并不是因为有多爱纪家的某一个谁?”
纪言肆瞪他一眼:“现在是讨论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吗?”
盛陌忽然注意到什么。
他看向门边的位置。
时凛坐在轮椅上,从进来就没说过话。
“时警官,”盛陌皱眉,“你这么晚进来,难道一点不觉得荒谬?”
时凛抬起头,平静地低语:“难怪她那个时候非要回纪家,难怪她要装瞎……”
“什么!?”
其他五人同时开口。
纪言肆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你说老婆是装瞎?”
纪闻疏声音发紧:“不可能,我给她的眼睛做过检测,是先天性失明。”
“时警官说的是真的。”陆微微开口,“映星觉醒的时候,视力就恢复了。不过因为剧情需要,还得继续装瞎。”
纪闻疏眼里满是心疼,“那老婆也太可怜了,好不容恢复了视力,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最后还得被剧情逼着再失去眼睛!”
“这简直没有天理!”盛陌也气得攥紧拳。
纪瞻睨向床上那个从头到尾缩在被子里的人,目光锋利得像刀子。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现在该怎么拿这个冒牌货,换回映星?”
床上的人虽然看不见,却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陆微微表情凝重起来,“我刚才问了104,它说申请了什么‘宿主替换’,原主可能会……”
她顿住,有点不忍心说下去。
“可能会什么?”纪言肆追问。
“归于虚无。”陆微微低声道。
“什么!?”纪言肆直接炸了,从轮椅上站起来,伤口疼得他脸都白了,但他顾不上,“陆小姐,你让那个104滚出来!”
陆微微在脑海里喊了半天。
[104滚出来!]
[狗系统滚出来!]
……
没回应。
陆微微语带抱歉:“它可能知道自己搞砸了,躲起来了。”
“太可恶了!”盛陌咬牙,冲到纪闻疏面前,一把将他按在墙上。
“纪闻疏!”他揪着纪闻疏的衣领,“那个该死的104说要改变映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拒绝!?你哪怕做点什么啊?”
纪闻疏没躲,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纪言肆在旁边冷笑。
“他才舍不得拒绝呢。”他眼眶红红的,语气却刻薄得很,“他巴不得映星只爱他一个人。”
时凛拳头攥得死紧,“这个世界未免太过离谱。”
“凭什么就该围着某些人转?”他拳头怒地砸在轮椅扶手上,“难道普通人就不配有自己的意志和想法?”
没人回答。
大家心里都闪过深深的无奈。
纪瞻深吸一口气,看向陆微微。
“陆小姐,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根据你知道的信息,再好好想想。”
陆微微垂下眼。
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脸,抱歉地摇了摇头。
纪言肆脸上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瘫回轮椅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想不到老婆就这样莫名其妙消失了。”他难受得声音发哑,“如果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病房里安静下来。
大家眼里都一片灰败。
陆衍馥低头,看着自己带着手套的右手。
那只被她伤过的手。
“我陆衍馥拽了一辈子了。”他忽然开口,语调低得阴冷,“到头来居然是个被剧情控制的炮灰,连自己爱的人都救不了……”
他哽住。
再抬头时,那双阴鸷的黑眸里,射出一道狠光。
“这该死的世
界,“他一字一顿,“就该为我陪葬!”
他凶狠的目光转向纪闻疏。
带着杀意。
其他人也纷纷抬起头。
看向同一个方向。
纪闻疏。
是了,既然纪闻疏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核心,那他的生死,就是控制这个世界存在或毁灭的按钮。
在被这个操蛋的世界疯狂蹂躏、却毫无反击之力的时候,每个炮灰应该都幻想过——
一键毁灭这个世界。
现在这个按钮,就站在他们面前。
纪闻疏迎着那些目光。
他看着陆衍馥眼里的杀意,看着时凛眼里的冷,看着盛陌眼里的恨,看着纪言肆眼里的复杂,看着纪瞻眼里的审视。
“作为既得利益者,”纪闻疏开口,语调很平,“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苍白。不过,你们不必对我动手……”
他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抵在自己脖子上。
“我自己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床上的那个人忽然动了。
她抬起头,用那张温映星的脸,眨巴着没有焦点的无辜眼睛,对着纪闻疏的方向。
“闻疏,你冷静点。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失去了最爱的人,可你没有。”
她声音娇软,带着哭腔。
“我爱你。我以后……都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一个人。”
陆衍馥咬牙:“怎么把这个冒牌货的嘴堵上?”
纪言肆看他一眼:“要堵的话得温柔点,那是映星的嘴。”
纪闻疏没理他们。
他盯着床上那个人,目光冷得像冰。
“别再用她的嗓音说话。”他一字一顿,“这让我恶心。”
刀抵在脖子上,已经压出一道血痕。
床上的宿主还在演。
“闻疏呜呜——”她眼泪掉下来,“我是你的映星啊,只爱你一个人的映星。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纪闻疏握紧刀。
他看着那张脸,脑海里全是跟温映星曾经的记忆。
想起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
想起她时而柔软,时而又倔强。
想起她时而呆呆愣愣,时而又清醒决绝……
终于明白,原来她一直在与命运抗战。
用她瘦弱的身体。
自己一个人。
“如果她只爱我一个人的代价,”纪闻疏声音沙哑,“是她必须遭受那些不公的命运……”
他用力。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划过颈动脉。
血喷射出来。
“那我宁可她爱很多人。”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眼前都亮起刺眼的白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直到只剩白色。
世界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