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后。
纪瞻走在前面, 右手向后微伸,虚虚地牵着温映星的手腕。
温映星跟在他身后,脑袋埋得很低, 眼眶和鼻尖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
“小叔, 映星, 你们可算下来了, 我都快饿死了!”纪言肆气得用叉子戳着面前的餐垫。
纪瞻没接话,神色如常地走到长桌一端的主位,从容落座。
佣人则小心地扶着温映星,将她安置在纪言肆旁边的位置上。
纪言肆这才注意到温映星,发现她耳根连着脖颈一片绯红,眼眶也红红的, 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映星?你眼睛怎么红了?哭过了?谁惹你了?”纪言肆音量拔高, 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主位上已经开始铺餐巾的纪瞻。
温映星被他问得心头猛跳, 慌忙摇头,“没、没有……就是刚才……有点困,打了个哈欠。”
“打哈欠能打成这样?” 纪言肆明显不信,他转向纪瞻, 语气里带上了点质问,“小叔, 你们到底在楼上干嘛了?这么久?你是不是欺负映星了?”
温映星放在腿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主位上。
纪瞻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眼皮都没抬,“跟小温聊了一下前段时间的课程学习情况。”
“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批评映星了?” 纪言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凑近她安慰道,“映星,你别往心里去。我小叔这人就这样, 老古板,教育起人来一套一套的,特别严厉。我小时候功课不好,他骂我那都是轻的,有时候急了还上手呢!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真的想凶你,只是为你好。”
温映星听得一愣一愣,只能顺着他的话,懵懵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间隙。
纪瞻拿起公筷,夹了只个头饱满的清水灼大虾,放到了自己面前的骨碟里。
修长干净的手指,开始慢条斯理地剥虾壳。
动作不算熟练,但非常专注,很快,一只完整粉嫩的虾仁被剥了出来。
他没有吃,而是用筷子夹起那只虾仁,越过半个桌子,稳稳地放进了温映星面前的小餐盘里。
“小温,” 纪瞻语气温和了不少,“刚才……是叔叔太凶了。这个,就当赔礼。能原谅叔叔吗?”
温映星盯着盘子里那只突如其来的虾仁,耳朵刷一下更红了。
这老男人到底在说什么‘太凶了’?
而一旁的纪言肆,眼睛瞬间瞪圆,“小叔?你不是最讨厌剥虾了吗?!你以前说过,吃这种需要动手剥壳的东西是‘极其低效的时间浪费’,是‘愚蠢的餐饮设计’。从小到大,你都没给我剥过虾呢!我也要吃,你给我剥!”
纪瞻仿佛没听见他的嚷嚷,又夹起一只虾,继续慢悠悠地剥着,淡道:“你腿残了,手又没残。”
“我腿也没残!”纪言肆气得咬牙,“只是骨折!骨折!”
旁边侍立的赵妈见状,小声说:“少爷想吃虾的话,我可以帮忙剥。”
“不用!” 纪言肆赌气说,眼睛还是盯着纪瞻手里的那只虾,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
“……好,给你剥。”纪瞻无奈道。
纪言肆期待地看着纪瞻不紧不慢地剥完第二只、第三只……动作越来越流畅,很快,一小碟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堆了起来。
就在纪言肆以为小叔终于要“雨露均沾”的时候,却见纪瞻用筷子从那一小碟里,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最小的虾仁,放到了他碗里。
然后,面不改色地将剩下的一碟小山似的虾仁,轻轻推到了温映星的面前。
“……” 纪言肆看着自己碗里那只孤零零的虾仁,偏偏又没办法跟温映星生气。
最后重重地冷哼一声,埋头用力戳自己碗里的饭,把那唯一的虾仁恶狠狠地塞进嘴里。
温映星全程低着头,对着那碟虾仁,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她能感觉到纪言肆散发的浓浓怨气,也能感觉到主位上那道平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这顿饭,她吃得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晚餐结束。
温映星被纪瞻推着后背上了车。
纪言肆腿脚不方便,还偏要跟出来送,“映星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温映星在降下一半的车窗跟他道:“你记住,前两周尽量别下地,好好养着。”
“嗯,记住了。” 纪言肆用力点头,对着已经发动的车子挥手,“映星,周末一定要来看我啊,我现在太可怜了哪里都去不了。”
温映星“嗯”了一声。
车子缓缓驶离老宅,将门廊下拄着拐杖挥手的身影抛在身后,投入沉沉的夜色。
车厢内。
温映星保持在贴着车窗的位置,离纪瞻很远。
“坐过来。” 纪瞻沉声道,音量不大,却很有威慑性,带着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自然。
温映星身体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这只有他们两人的车厢,前后排的挡板还升起来了,她生怕纪瞻又要对她做什么。
她迟迟没动,手指紧张地抠着真皮座椅的边缘。
短暂的沉默后。
她感觉到身侧的座椅微微下陷——是他过来了。
一股混合着大地调香水和淡淡烟草味的压迫感随之靠近。
她吓得想往旁边再躲,肩膀却撞上了坚硬的车门。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搭上了她肩膀被撞到的位置,“怕什么?撞疼了吧?”
温映星没有说话。
纪瞻的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抚按了一会儿,慢慢地移到背后,掌心透过她不厚的毛衣,传来灼人的温度。
温映星如临大敌,连呼吸都屏住了,她以为纪瞻接下来肯定会有更过分的动作。
然而,那只大手只是停在那里。
随后,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缓慢地,轻轻抚摸着。
从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沿着脊柱,一下,又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撸猫’?
三十分钟的车程。
纪瞻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抚摸了她一路。
到后面,温映星的身体居然也慢慢放松下来,还有点想睡觉?
*
回到宁岚园后,纪瞻确实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工作和应酬里。
早出晚归是常态,有时温映星早上起床,他已经离开了;晚上她准备睡觉,楼下才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
一周下来,两人连照面都打不上几次,更别提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了。
温映星乐得清闲。
每天还是没精打采地应付着那些无聊的“名媛课程”,偶尔走神想想自己甜品店的经营情况,或者盘算着怎么在不崩人设的情况下,让日子过得更舒服点。
周六一大早。
温映星刚摸索着走下楼梯,就听到客厅里有动静。
容霜轻声告诉她,是少爷派车过来了,接她去老宅。
餐厅里飘着早餐的香气。
温映星随手拿了个三明治,打算边走边吃,赶紧上车。
省得留下来,遇到纪瞻。
谁知刚转身,就听到
另一侧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纪瞻走了过来,身上带着刚沐浴后的清爽水汽和须后水的淡冽味道。
应该是晨起运动后,刚洗完澡。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头发还有些湿,几缕黑发搭在额前,少了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坐下吃。”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力度。
温映星动作一顿,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慢吞吞地挪回餐桌旁,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手里还捏着那个三明治。
纪瞻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缓缓推到她面前,“把奶喝了。”
温映星小口咬着三明治,正觉有些干,捧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她一直提防着,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毕竟自从J国的那些失控混乱后,他们之间对话的尺度曾经很大,可现在仿佛又回到了一切都没发生过的状态。
她搞不懂纪瞻心里在想什么?
难道这就是他说的,欲望只占他人生的1%。
整顿早餐,除了餐具偶尔轻碰的声响,和纪瞻翻阅平板电脑时指尖划过的轻微动静,再无其他。
温映星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纪瞻还在慢条斯理地咀嚼,姿态优雅,丝毫不急。
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温映星试探着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她顿了顿,见他没反应,便小心地朝着门口方向挪动脚步。
就在她快要走离餐厅时,纪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没什么波澜:
“早点回来。”
温映星脚步一滞,条件反射地,低声接了一句:“好……九点前一定回来。”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心里顿时懊恼起来,怎么就这么顺口接上了?好像她很听话似的?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嘀咕:真是见了鬼了……
可能潜意识里,她对纪瞻这种身份气场很强的人,就是有种根深蒂固的畏惧和服从感,像小学生面对最严厉的班主任。
到了老宅。
一靠近纪言肆的卧室,就听到里面传来他拔高的声音:
“这个数据模型谁做的?预期客流和实际承载力对不上知不知道?……重新算!我要的是精确到每个楼层的峰值分析,不是大概齐!”
城西那个医疗美容院的配套项目看来让他有些焦头烂额。
温映星推门进去,纪言肆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了疙瘩,看到她,也只是匆匆扯出个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就又戴上耳机,投入了激烈的远程讨论中。
温映星戴上自己的降噪耳机,窝在靠窗的沙发里,继续听她那部总是猜不到凶手的有声小说。
接下来的周末两天,差不多都是这个状态。
纪言肆要么在开会,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对着一堆分析报表抓头发,不怎么有时间关注到她。
温映星心里还奇怪呢,怎么纪言肆忽然变这么忙了?
以前纪言肆可没这么热爱工作,除非是被他小叔拿鞭子在后头抽着。
不过,她乐得轻松,只当身边的男人都沉迷事业,她正好可以安心当个透明人,享受难得的清静。
然而,下个周三的晚上。
温映星洗完澡,舒舒服服地窝在被子里,正用手机“听”一部新上线的、甜得发腻的偶像剧,嘴角还带着点不自觉的笑。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温小姐,” 容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纪总回来了,让您去书房一趟。”
温映星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看时间,才刚过7点。
纪瞻很少这么早回来,大部分都在晚上十点左右,甚至更晚。
她心里预感有些不对劲。
“温小姐?” 容霜又敲了敲门,催促道,“纪总在等您。”
躲是躲不掉了。
温映星掀开被子,摸索着下床,心里七上八下。
容霜一路将她引到书房门口,替她推开门,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开,并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纪瞻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连领带都系得端正,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坐在黑檀木书桌后,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显得格外冷峻。
听到动静,他眼皮没抬,只淡道:
“过来。”
温映星警惕地往前挪,在距离书桌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不肯再靠近。
她身上还穿着一套浅杏色、小熊印花的纯棉家居服,裤脚是可爱的泡泡袖设计,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洗过澡的脸庞干净白皙,看起来柔软无害,与这间书房冷硬严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纪瞻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知道我在看什么吗?”
温映星茫然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家居服的衣角。
“你这两周的学习情况汇总。” 纪瞻淡淡陈述,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
“上周的古典诗词赏析,老师反馈你全程沉默,提问时答非所问,走神严重。
本周的英式下午茶礼仪实操,你‘不小心’打翻了三次茶壶,弄湿了老师的教案和桌布,导致老师不得不提前下课。
今天的法式餐桌礼仪理论,你被容霜唤醒了不下十五次,对‘如何正确使用牡蛎叉’的回答是‘用嘴吃’……”
他每说一项,温映星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手伸出来。” 纪瞻语气忽厉了几分。
温映星身体下意识一颤,想起纪言肆说过他小时候不认真学习会被责打的话,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不敢动,手指攥衣角更紧。
感觉到对面骤然降低的气压和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越来越利。
她迟疑地,伸出了一只左手。
“两只。” 纪瞻的嗓音更沉了一些。
温映星咬住下唇,认命般地将右手也伸了出去。
细白的两截手腕暴露在灯光下,微微发抖。
纪瞻的视线在那两截脆弱的腕子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深色的真丝领带。
下一秒,在温映星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倏然倾身向前,抓住她的两只手腕,用领带灵活地缠绕、打结,三两下便将她的双腕束缚在一起。
“啊!” 温映星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无果。
紧接着,纪瞻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笼住了她。
一只手仍捏着她被绑住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抄起,稳稳地按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不认真学习的bad girl,可是要被惩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