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冠找到了位于负一层的太平间。
这里有着非常浓烈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灯光是白的,天花板也算高,整体看起来是亮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地方特殊, 亮堂中隐隐发青, 阴森森的。
锦冠走路没有发出声音, 落下的每一步都十足轻缓。
和热闹的门诊大厅不同, 这里人迹罕至,安静得可怕。
或许是担心有人误入,直接撞到太平间的门口, 从电梯下来的走廊很长, 锦冠绕了个弯,还没看到入口。
她在心里估计着时间。
现在应该十一点零五分左右。
继续往前走, 前方出现两条路, 终于出现了指示牌。
左边通往停尸房,右边则写了个值班室。
到地方了。
锦冠慢下脚步。
原本她不该来这儿,未知区域危险系数很大,独自探索更不是明智之举。
手指轻轻碰了碰露在外面的黄花菜, 她又觉得问题不大。
这是个无限接近轻污染区的副本。
这里的人拥有普通的认知, 不刺激到对方就不会出意外。
她决定先去值班室看看情况。
刚拐过去,另一条道上传来脚步声,锦冠凝神仔细听了听, 还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往里躲了躲, 确认对方只要不过来值班室就看不到自己后就不动了。
万一他们过来, 锦冠便顺势避入值班室,至于值班室里有人没人都好,没人就找个位置当自己坐着等人, 有人就随便找个由头说几句。
那两个人没有来值班室,在路口停下低声交流起来。
锦冠一边留心值班室方向,一边侧耳听两人说话。
听着有些费力,但负一楼特别安静,倒也能够听清。
“真要这么安排?”
“病人家属捅了人巴不得大事化小,捅对人说不定还能减点刑,不会闹的,穆……”
这里声音明显变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含糊了过去。
“人也没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家里能罢休吗?”
这里沉默了有足足半分钟,声音才又响起来。
“他家里没人了,不会闹。”
锦冠撑在墙面上的手指随着这一句话骤然发力,骨节泛白。
果然。
果然是这样。
锦冠闭了闭眼睛。
什么样的人最好欺负,是身后空无一人的倒霉鬼。
譬如穆应,譬如星星。
何其相似。
这也是她为什么在有机会的时候,就要星星抓住苏无忧的原因。
鲍晓慧也是个好人,可地位太低受制于人,很多时候只会像同样欣赏穆应却不会在关键时候为他发声的胡医生一样。
苏无忧则不同,她有那样的家世,一句话就有扭转乾坤的可能。
正如武医生的身后有个掌握话语权的武院长。
叮铃铃。
铃声从说话两人那边响起。
锦冠听到其中一人接起电话。
“知道,我和院长就在一起,怎么了?好,我把电话给他。”
手机转手,换了人接听。
“闹起来了?怎么回事?是谁出的头?”
“病人自发的?你做得很好。”
“我们这就回来,你在我办公室等我。”
接完这通电话,两人匆匆离去,往锦冠过来的那条路走了。
消息传到真正的决策者手上了。
锦冠又拨了下黄花菜的花瓣。
现在23床的死不再是病人家属与给23床手术的医生之间的事,被扩大成为了医生群体与病人群体的事,接下来他们还敢不管不顾地把责任直接推到穆应头上吗?
锦冠回头看了眼始终没有声音传出的值班室,快步往太平间方向走去。
市一医是相当顶级的医院,太平间也很大很宽阔。
锦冠一入门就被混杂着香火味的冷气扑了一下,条件反射屏住呼吸。
太平间里光源充足,比外面还要亮上一圈,门边香炉上插着三支香,香是点燃的,烧了一半左右。
“……”
谁点的香,思想这么保守。
锦冠走了进去,看向一个又一个不锈钢方块儿。
这里的“冰柜”是嵌在墙里的,一格一格,一列两格,密密麻麻。
每个格子都带编号,锦冠粗略扫过,这里至少有上百个格子。
摘下海报的人提到人还躺在这里,所以里面有一个格子,属于穆应。
锦冠走向其中一个编号为12的格子,说了声打扰,将其拉开。
格子里是空的,往外冒出一阵冷气。
锦冠把它关上。
又拉开了11号格子。
这回里面有人,是个女孩,仪容还未整理,应是车祸过世,半边脸都模糊了。
锦冠跟她道歉,将门重新关好。
锦冠动作不急,也不慢,开错门便道歉,没有人的便很快关回去,一列一列拉过去,拉到41号格子时停下来。
她找到了。
只匆匆一眼,不等她看清穆应身上的伤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锦冠回头。
“你好大的胆子。”
锦冠对上来人的眼睛。
不愧是诡异世界,再诡异的事情发生起来都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味道。
比如再次出现两个穆应。
锦冠随之开口:“你来的也很及时。”
她回头准备继续查看,门却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抵住,推了回去。
“非礼勿视你懂不懂,原来还是个色胚。”
一个人在阻止另一个人查看他的遗体。
非常荒诞。
锦冠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
种时候还能用这种口吻开玩笑的,只是顺从了他的意愿没有再拉开。
她看着好端端站在面前的穆应,看着他比常人略白却和冰柜里发青的样子明显不同的脸,再看他穿着黑色大衣的身体和大衣里面穿着的蓝色衬衣米白色羊绒马甲,想到刚刚一眼瞥到赤裸着的那双肩膀。
现在的穆应衣着整齐打理得一丝不苟,曾经的穆应躺在冰冷的不锈钢上衣不蔽体。
这个曾经,不是他的意愿。
锦冠开口:“我冒犯到你了,抱歉。”
穆应眨了一下眼睛,缓缓道:“其实也没有,我巴不得你看了心疼我。”
锦冠对上他的视线。
穆应曲起食指,轻轻敲了下自己的“门”,不锈钢板发出咯一声响。
他微微皱起眉,像在真心实意苦恼。
“可你一个人看了也就看了,还带成年小姨子一起看算怎么回事?”
锦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称呼的问题,直到穆应弯起唇角又对她眨了下眼睛,瞬间气笑了。
“你能不能着调一点?都快三十岁的人了。”
穆应挑眉,“怎么人家二十五风华正茂你就要说人家三十了,好过分。”
锦冠觉得他脸皮很厚,反问:“你哪里还是二十五,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在巨人那个副本开的时候醒来的,这三年多不长岁数?你至少二十八岁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穆应眼睛直直看着她,整个人从身体到眼神都一动不动,看得锦冠也蹙了眉头。
“你很在乎年龄?”
“恕我直言,二十五对我来说也不年轻。”
锦冠自己才二十二岁呢。
穆应很久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姑娘。
有时候他觉得锦冠是故意的,故意用不经意的样子撞到他的心怀里,把他那颗心撞软,撞酥,最后撞到恢复机能,砰砰砰乱跳起来。
他的确在乎年龄。
因为他的时间停在了2012年的3月16日,二十五岁那一年。
而现在,他二十八岁了。
看着锦冠那双写满了“你真的特别幼稚不成熟”、“特别无理取闹”的眼睛,他停滞的时间恢复流动,真正的,又开始向前走了。
锦冠的眼睛比太阳还要耀眼。
他开口了。
“可以亲你吗?”
“……”
锦冠怀疑自己听错了,请他再说一遍。
“你刚刚说什么?”
穆应真的敢说,他又问了一遍。
“可以亲你吗?”
锦冠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是穆应疯了。
她冷笑起来,“我看这里的床位你是想占两个。”
穆应失落。
锦冠不想跟他浪费时间,难得遇到本体可以不打哑谜,换了个话题问:“你觉得这次我的成功率怎么样?”
穆应注意力被她转移,问:“什么成功率?”
“真相大白的成功率。”
“……”
穆应没想到她惦记这事,这个时候也不忘。
锦冠追问:“怎样,说。”
穆应看着她上心的样子,笑起来,点头。
“我觉得行。”
锦冠满意了,余光瞥见那个不锈钢格子,又觉得应该再谨慎一点。
“我再想想。”
穆应:“……你当着我的面怎么只关心他?!”
锦冠正在思索,下意识问:“谁?”
问出来后意识到“他”指的竟然是格子里的穆应,对站在地上的穆应的神奇程度又有了新的了解。
锦冠没有说话,满脸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穆应当然不承认自己有病,他只想让锦冠多问问他,好顺势再卖卖惨,让人可怜着可怜着就多喜欢他一些。
好歹以后自己再提出亲亲申请,她可以犹豫一下再拒绝。
锦冠想了一会儿也真的问了他问题,当然和穆应预料的不一样。
她问:“你这会儿怎么又能出现了?还有昨天是怎么回事?”
“同时出现两个我很奇怪的,副本可能会崩溃,偏偏你不听话,那么多规则让你别操心你非操心。”穆应也有话说,“你别忘记我让你来是干什么的。”
“锦冠,我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锦冠沉默。
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穆应理解她会有挣扎,并不催促,只是提醒。
“规则有限制,你要治病,还是要走正规流程,很多东西我不能透露,但你只要愿意就想得到也能做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
“不治也可以。”
他笑起来。
“你做什么决定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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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补周四的,这版就对味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