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 医院里的人更少了。
锦冠在挂号窗口晃了一圈,询问神经外科今天有什么医生坐诊。
工作人员告诉她只有一位徐医生。
完全不认识。
锦冠向他道谢,正要离开, 又被叫住。
“这个, 给你。”
一小束铃兰送出窗口。
锦冠一愣。
今天也有?
送出那束花,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没有任何跟她继续交流的意思, 像完成了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翘起脚愉快地继续摆弄手机。
锦冠握着那把铃兰,轻轻吐出一口气。
对穆应的仪式感有了极其深刻的认知。
锦冠原本打算直接上三楼看看的,可又拿到花, 便先回了住院部一趟。
正准备自己做点纸牌玩玩的四人看到她这么早回来, 纷纷疑惑地看着她。
素心先发现她手里的铃兰,挑了下眉, 笑起来。
铃兰啊。
幸福归来。
真是个绝佳的收尾。
锦冠也看了他们一眼, 发现少了一位,问:“鞠子瑜呢?”
“心虚吧,心态一直摆不正,就闲不住, 不知道去哪儿了。”
郑星文耸耸肩, 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有种大智若愚之感,用笔在裁好的纸片上端端正正画上方块。
陈烦忽然就觉得这个队友也挺好的,释怀地松开紧锁的眉头, 直接向锦冠发出疑问:“你怎么直接回来了?”
锦冠道:“碍事, 先回来插花。”
陈烦明白了, 不再多问。
素心目送锦冠背影进入病房,被着急打牌的王徽推了一下才恍惚回神。
碍事。
插花。
这两个词到底是怎么放在一起的……
她不禁怀疑起来。
那位诡异同志,不会是纯把媚眼抛给瞎子看了吧?
“我来写我来写。”郑星文揽过画花牌和写字的工作, “你们把纸裁好一点就行了。”
王徽看看他的成品,竖起大拇指。
“有耐心啊,这一笔一划的,平时没少练吧?”
“一般一般。”郑星文语调悠悠,“我的耐心比起能为那点花特意回病房一趟那位是差点,比起你们还是强一些的。”
话音落下,素心倏地看向他。
天才!
还是他懂啊!
锦冠插好花后回了门诊。
三楼布局没变,还是老样子,等候区前面的屏幕显示今日开放的诊室是4号。
显示有一位患者就诊中。
锦冠看向原本贴着海报的那侧走廊。
任何医生简介都没有了,全都换成了流程图,还放了两台自助报告打印机。
锦冠往诊室方向走去,4号诊室外的电子显示屏显示就诊中,其余三个诊室屏幕都是黑的。
哒。
轻轻一声响。
锦冠看着原本紧闭着的1号诊室门开了条小缝,无声地发出邀请。
她抬起手,缓缓推开门。
诊室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房间里很暗,粗略一扫,发现宽大的桌子和椅子就占了相当一部分空间,椅子后面还摆了一排柜子,里面的资料码得整整齐齐。
房间里有窗户,窗帘拉得严实,没有一缕光能从外面透进来。
锦冠摸到墙面的灯,将其打开。
白色灯光瞬间照亮整个诊室,桌面上的一些小物件也暴露无遗。
除了电脑和一个扫码器,靠窗那面还摆了些私人物品,笔记本笔筒不提,消毒水和摞起来的湿巾纸巾也是放得又齐又满,还有一个相框,就放在一抬眼能看到的地方。
穆应的个人色彩很强烈。
锦冠走进去,顺手摸了一下桌面。
指腹仍然干净清爽。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绕过桌子,来到电脑前,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舒服,颈枕略高一些,腰垫位置倒是刚好。
她在旋转椅上轻轻转动,看了黑屏的电脑一会儿,正准备开始翻找,微微侧目对上左手边的相框,随即怔住。
过了半晌,锦冠伸出手,将相框拿到手里。
照片里的女孩
穿着繁琐复杂的粉色长裙,头戴与之完全不配的蓝色发带,右手拄着一把过分华丽的洋伞,坐姿端正笔直,正在闭目养神。
而在她身边,一只毛茸茸的棕色玩偶熊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直视”镜头。
这张照片……
是在地铁上,由现实是漫画家的一位玩家拍下的,在玩偶熊下车的时候,用于拍摄的相机被他收缴了。
竟然打印出来了。
现在来看,还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差不多一年半了。
无论是进入游戏,还是认识穆应。
锦冠看了一会儿,也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原位。
余光扫过一旁的笔记本,笔记本中夹着一页纸,纸张边角没有对齐,歪七扭八地露出一截。
呲。
轻微声响发出,纸张抽出,一行行整齐的字迹映入眼帘。
《神经外科治疗指南》
1、不存在的医生可以治疗不存在的病人,如果你在客观意义上不存在,那么这位不存在的医生就可以治疗你的疾病;
2、不存在的病人生的病也不存在的,因此治愈成功率为100%,但请务必说明说清你的病因病情,方便医生诊治;
3、请一定相信你的医生,百分百成功的手术也要病人百分百的配合。
锦冠呼吸加重。
手指蜷缩,收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
静静环顾无人的四周,悄无声息离开。
走出门诊,被正午的阳光晃到眼睛,她回过神,盯着太阳看了一会儿,一直到看出重影,才抬手遮挡过于耀眼的光线。
不存在的医生。
不存在的病人。
不存在的疾病。
百分之百治愈率。
他怎么做到的?
锦冠停下脚步,并拢的五指盖住眼睛,感受阳光落在身上带来的暖意。
好舒服。
她不合时宜地想。
若是能有一张躺椅,就在这里,在阳光下睡着会有多愉快呢?
她回到了住院部。
四人组早就做好纸牌去活动区域玩耍了,走廊上非常安静、
锦冠回到自己的病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机会已经送到眼前。
要得一个什么样的病,才能最大限度利用这个机会……
锦冠在窗边靠了一会儿,拿出在穆应办公室里顺出来的纸笔摆在膝上。
又坐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星星。”
侧过脸,垂落的铃兰和阳光一起扫过她的脸庞。
虹膜的颜色在太阳照耀下变浅变棕,流露出温柔。
“你怎么看?”
纸张翻动,笔尖轻轻摩擦纸面。
——姐姐怎么看呢
——我想先知道姐姐的想法
锦冠看着新出现的两行字,无声笑起来。
还真是长大了,反客为主也学会了。
提笔在她的最后一句话后面画了个爱心,又一点点涂满,最后才放下笔。
她轻声袒露:“星星,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自私的人。”
“你肯定觉得不是,对不对?”
“但其实我是。”
她自嘲地又笑起来。
“我想要,我去做,我得到,留给你的,很多时候是我不要的那一部分。”
——我得到的,明明是最好的那一部分!
看着出现在纸上的反驳,锦冠轻笑出声,歪了歪脑袋索性靠在窗台上,露出难得的慵懒来。
“我讨厌日复一日平静的生活,讨厌衣食住行的琐碎,你愿意去承担这些,真的帮了大忙。”
在安全区外,是游星收拾东西仔细规整。
在下水道里,日常的清理工作也是游星闷不吭声一干一天。
在小小的简易房里,收拾家务的还是畏惧与人交流的游星。
成为玩家后,去管理所走流程,与联络员保持友好关系,负责生活日常事务,承担重复训练的依然是游星。
锦冠偶尔也怀疑,她对游星所有的好,到底是因为她就是为了替游星解决难以承受的苦难而生的,还是因为游星解决了她难以忍受的琐碎因而给出了回馈。
她供养着游星,也汲取来自游星的养分。
游星依赖她,她又何尝能够离开游星。
她们是彼此的半身,是无法分割的血与肉。
——那怎么叫自私呢
——姐姐,那是你的付出,我的得到
——我特别愿意做这些
锦冠点点头,“我知道。”
她的确做出过牺牲,但牺牲的不是她所承担的困难与痛苦,而是越往上走越平静无澜的生活。
是她的收敛,与对内心真实渴求的压抑。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她的沉寂,真的只是因为游星的长大与主动吗?
恐怕还有搬入A区后越来越没有波澜的平静,与让她提不起干劲的无趣。
她选择绑定穆应,就是这一点最强有力的证明。
“星星。”
锦冠看着那束花,看着花后面的诡异世界,终于不再隐忍,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我想过更快活的生活。”
“我不想待在A区的封锁线里。”
“不想和缠得越来越紧的官方虚与委蛇。”
“不想小心翼翼,瞻前顾后。”
“不想再站在格子里。”
……
她说了很多不想,本子上的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剩下三句话。
一笔一划,格外端正。
——好,不想,就不做!
——去做任何你想做的决定!
——我全部都支持,这就是我的看法[爱心]
锦冠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将她的爱心填满。
“那我们就一起走到这里吧,星星。”
——好^o^
天色逐渐昏暗,整座城市亮起一盏又一盏灯火。
锦冠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找到了不存在的医生。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口罩,不疾不徐往前走着。
“医生。”锦冠开口。
灯光微微闪烁。
医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电压恢复稳定,明亮的光线照在医生胸口的名牌上。
——穆应,主任医师。
“我要治病。”锦冠唇角上扬,“我准备好了。”
安息园访客指南7——完成祭拜后回到医院,你有可能发现一位不该存在的医生,如你真的看到了,请勿声张,可以跟着他,也可以挂他的号,但请记得用对方式。
什么方式算对?
能让穆应高兴的一切都对。
披着白衣天使外衣的穆医生眼眸弯起。
鞠子瑜跟了锦冠一天了。
不是为了昌诡组织的理想,也不是为了伥鬼个人的信仰,而是为了活着,他不相信锦冠真的能放过他。
说实话,整个组织里越是底层越容易被洗脑,而高层,要么是心理变态想扬名立万的,要么是自私自利骑虎难下的。
他就是后者,没有底线,做什么能活他就什么都愿意做。
加入昌诡的时候是如此,现在站在手术室外亦是如此。
他刚刚看到锦冠和医生一起进了手术室。
邪门的手术室。
住院部里凭空多出来的一间。
游星肯定有问题。
鞠子瑜越发肯定这一点。
难道是为了直接在副本里获取规则?
一人一诡想暗度成仓。
他打起十分精神。
很好,他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他忘乎所以地靠了过去。
手术室内。
手术台上,无影灯照着躺在上面的女孩。
女孩静静躺着,眼神清明没有一丝迷茫。
一旁身穿墨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正在一件一件整理手术用具,动作忽地一顿,微微侧目看向门那一边。
“怎么了?”
“没什么。”
医生继续清点,语调漫不经心,“隔壁开始了另一台手术而已。”
锦冠了然。
市一医住院病人生活须知11——本院住院部没有手术室,请与任何手术室保持距离,如果你不做手术的话。
看来是有人忘了保持距离。
金属与金属磕碰的声音不时传来,终于,所有用具确认完毕。
仿佛不带任何感情,无比漠然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手术即将开始,现在向你确认最后一遍,务必思考清楚后作答。”
“请问锦冠女士,你是生病了,对吗?”
“对。”
“你的病情是经常感觉有人占据了你的身体,并且在对方占据你身体的时候,你完全没有记忆,对吗?”
“对。”
“你的病因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共感到了当前的世界,挤占了这个世界的你的身体,从而让你产生错乱,对吗?”
“对。”
“你想要达到的治疗结果是,让另一个世界的你回到原本的世界,从而让这个世界的你完整地拥有这具身体,对吗?”
“对。”
“很好,最后第二个问题。”
医生朝她举起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明晃晃的,锋利到只是看着,就能轻而易举地划破一切屏障。
医生的声音变得冰冷,消毒水的气味疯狂弥散,又如潮水般凝结,将病人包裹。
“实际上,你并不存在,是吗?”
“是。”
医生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病人,你相信现在在你面前的医生吗?相信他能将你治愈,让不存在的你完整地拥有这具身体吗?”
病人看着他的刀,看着刀后那双熟悉的眼睛。
“我相信。”
缓缓合上眼帘。
“因为在我面前的,是我生平仅见的天才医生。”
口罩后的唇角高高翘起,手术刀直直往下。
“好的。”
“天才医生,如你所愿。”
世界陷入黑暗。
开始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