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冠在一片宁静中醒来, 睁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好舒服。
浑身上下充斥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像是睡饱之后的餍足,又像大病初愈带出来的惫懒。
她慢腾腾翻身面向窗户那一侧, 想看一下窗外, 冷不防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锦冠翻身的动作停了一瞬, 和他四目相对。
“终于醒了, 感觉怎么样?”
“……很好, 没有不适。”
锦冠停止翻身,坐了起来。
她下意识去看信息屏上的时间,具体日期没有显示, 但有周五这个信息, 以及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
周五,她记得进入游戏的第一天是周一, 从过去回到现实的最后一天是周日。
现在是又过去五天了吗?
“副本结束了?”
“嗯哼。”穆应拨弄鹤望兰的花瓣, 又撕掉一片红玫瑰最外边状态不佳的花瓣,“在你决定接受治疗的时候就结束了。”
锦冠感受了一下,抗污染卡还在随时可以启用的状态,数量也对, 除此之外没有新增。
是副本奖励结算不到自己这里了, 还是因为在过去做出的改变也留在了过去,那一部分无法评价,而只看最后一天他的表现, 是什么都没有改变的。
“我……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想要问的问题太多, 锦冠最终挑了一个最迫切想要知道的先问。
穆应却没有在这里跟她长谈的打算, 挑了下眉。
“医院可不是什么方便说话的好地方,没有什么不舒服就去找护士给你办出院,医院门口见。”
锦冠一愣。
“我需要出院?”
她是作为病人出现在诡异世界的, 出院不会失去唯一的这个合法身份吗?
穆应也是一愣。
“当然要出院,你还不想走了?”
锦冠觉得这并非想不想走的问题。
“我能走?”
穆应在这三个字里明白过来她的逻辑,乐了,随即配合起来,故作沉吟:“你说得对,可能是不能,那你有什么打算?”
说完还朝她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按下,翘起按下,又又翘起。
跟个跷跷板似的。
锦冠:“……”
看来是都安排好了。
于是掀开被子下床,站他面前问:“去哪儿?”
穆应见她也反应过来了,终于不再压抑笑容,露出满面的春风。
“跟我走就是了,卖不了你。”
“我不方便跟你一起去办手续,先去开车,你自己过去,顺便适应一下……新身份。”
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锦冠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病号服。
十分钟后,她洗漱完换上柜子里的衣服,把用过的牙膏牙杯毛巾包括洗脸盆都装进一个袋子里拎上,长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最后看了这个住了十二天的病房一眼。
一手拎着换洗衣物加洗漱用具,一手抱起窗台上的花瓶,转身离去。
出院手续办得非常顺利,护士亲自带她去窗口,还退了一部分现金给她。
根本没有交过钱的锦冠沉默地看着护士。
护士露出分外和善的笑容,帮她拿下一根挂在衣服上的长发,嗓音温柔。
“没事,这钱你就放心拿着吧,为你出医药费的爱心人士说了,有剩的给你拿回去买点吃的。”
说完又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鼓励:“一切都会过去的,加油。”
从这两句话可以得出,她的身份里,一定有穷这个字。
锦冠礼貌道谢,揣着一兜零钱恍恍惚惚离开住院部。
有种……
奋斗十年,归来仍是穷光蛋的荒谬感。
她站在通往医院大门的小路上,仰起头看向天空。
今天似乎比去安息园那天的温度更高了,阳光落在眼皮上有种灼人的感觉。
她真的留下来了。
留在了这个她一点也不熟悉,只了解一星半点的新世界。
清晰可见的未来重新布满迷雾,露出模糊的轮廓,等待她去探险。
是从零开始没错。
嘟嘟。
喇叭声响起,从左侧停车场方向传来,一辆黑色轿车开出,在门口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穆应的脸。
“上车,回家。”
锦冠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穆应嘴角和眼眸都是弯的,朝她招手让她过去。
阳光带来的热意从眼睑散发至整个身体,她迈开脚步走过去的时候想,她永远都不会忘
记这一天了。
开启人生新起点的同时,也有了堪称安稳的落脚点。
等她上车,车辆迅速驶出市一医的大门,汇入车流。
车里没什么味道,消毒水味可以忽略不计,穆应开车也很稳。
锦冠抱着花瓶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两侧景物不断在车窗外倒退,距离市一医越来越远。
等转到另一个街区,她才看得差不多了,转向穆应。
穆应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到她的注意力终于舍得放回到车内,问:“现在感觉如何,心理上的。”
锦冠沉默片刻,如实道:“像在做梦。”
一切的感觉并不真实。
不是从安全区外到了安全区内,也不是从一个安全区到另一个安全区,更不是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而是从一个世界转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将在另一个世界定居。
事实摆在眼前后的不真实感,反而比之前只是想想时强烈了无数倍。
真的可以吗?
不是做梦吗?
一切都正常吗?
……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像水一样从泉眼里往外涌。
最后锦冠只能看着穆应。
她也不问,就这么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把他当成一个突破口,试图在他身上发现一些不合常理的蛛丝马迹,来验证这是一场梦境。
穆应问了她那个问题后,也没再打扰她,任凭她看。
在这件事上,他也算是过来人了。
当年他苏醒的时候也是这样,怀疑一切,包括自己。
等车从市一医的地上停车场开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四周昏暗下来,锦冠才勉强找到一点实感。
“这是哪里?”
“我家。”
穆应回答,帮她拿了她收拾回来的那袋东西,请她下车。
锦冠抱着花瓶跟着穆应进入电梯,看着他按下17楼。
电梯里贴了很多广告,锦冠在楼梯按键上方找到这个小区的名字——清晖明境。
两年前她都不一定知道这个晖怎么念。
这个小区不在地铁运行的线路上,但开始她看到了路牌,离开市一医后,经过清明路,又开了一段时间才到这里。
车程大概十五分钟。
这样一想,她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
“你可以正常回家?”
“当然,就拿猫女士举例,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认知扭曲的产物,在这方面,无论是我,还是你,也都一样进入了扭曲的一环。”
锦冠想了想,道:“那我现在到底算什么?可以自由活动的玩家,普通人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很遗憾,普通人类你肯定做不成了。”
穆应说着,叮一声响起,电梯已经停靠在17楼,门往两边打开。
他暂时打住刚刚的话题,转而介绍道:“这个房子是我工作一年后买的,因为这里距离墓园直线距离只有一公里,也算比较偏僻,房价不高,小区设置也比较一般,是一梯两户。”
锦冠走出电梯,发现出电梯左转就是一个入户门,房号写着1701。
穆应带着她走到另一边,距离电梯稍远的那一间。
穆应输入密码,打开大门。
“不过1701没有人住,一梯两户影响也不大。”
他说着,拿起玄关鞋柜上的消毒水就开始一阵喷,外套和脱下来直接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甚至鞋柜旁边也有一个筐,他把手上提着的那一袋子极其自然地放进筐里,稍后处理。
“进来吧。”
说着,又开始在鞋柜里给她找拖鞋,放到她脚边。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住,所以房子比较小,不要介意。”
锦冠住过八个平方米的简易房,怎么会介意面前这个九十平左右的三居室。
她把花瓶放在鞋柜上,弯腰换上新拖鞋。
一双灰色的,明显不是穆应脚码,反而给她穿正正好的棉布拖鞋。
换好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还给自己喷消毒水的时候,又听穆应道:“客厅也很小,因为我不怎么能用到客厅,买房的时候特意选了客厅小的户型……”
他絮絮叨叨的,好像有很多需要找补的地方。
锦冠嘴角弯了弯,觉得他现在的表现很有意思,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
多新鲜,鼻孔朝天的人也有这么“忙碌”的时候。
“你不要紧张,正常一点,我不是来买房的。”
穆应戛然而止。
片刻过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哦,原来他的紧张这么明显。
但很难不紧张。
问就是后悔,后悔当时买房的时候没有买个大的,买个好的。
以至于现在有种那什么房被那什么象验收时,无比忐忑的感觉。
穆应强行稳住,尽量自然道:“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锦冠已经进入他的客厅,打量起来。
沙发是布艺的,牛油果绿与墨绿拼色,抱枕是米白色的刺绣款,深色木地板上铺着一块毛茸茸的地毯,窗边纱帘轻盈雪白,风和太阳一起从窗外闯进来,从长势繁茂的绿植上穿过,在一旁的小书架上投下一片阴影,最靠近窗的位置甚至还有一把她心心念念的躺椅。
她在窗边回头,看了穆应一眼,问他:“我不满意什么,这里是你家。”
更何况,这收拾的可比她和星星都要强。
还要感谢他的收留才行。
锦冠在绿植旁书架前的摇椅上坐下了。
脚尖一踮,摇椅就慢慢悠悠摇晃起来,上午不到十一点的阳光落满全身,她闭上眼睛。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舒服。
穆应没有错过她脸上自然流露的放松,走过去,恶劣地大力戳了戳摇椅。
摇椅倾斜幅度骤然加大,从闲适变刺激,锦冠岿然不动,眼皮也不抬。
“幼稚。”
她好像很喜欢这个摇椅。
好的。
那他单方面宣布自己通过验收了。
穆应伸手,又戳一下。
摇椅和躺在摇椅上的人的影子在他身上一起晃动。
晃得人眼花。
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叫了锦冠的名字。
“锦冠。”
躺椅上的人敷衍回应:“嗯。”
穆应笑起来,仰靠在沙发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真的好像做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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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也有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过渡一下,下一章正式开启诡异世界新生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