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板闭上了眼睛。
掩盖这条路, 被彻底堵死了。
“怎么办?”
不知道什么时候,唐三百来到他身边,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这么多……这么多诡异, 扑上来一部分都能把我们撕碎。”
他六神无主, 眼神飘忽, 一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
晁静静, 原来那个女孩叫晁静静,高三的,原来是“他自己”的学生。
昨晚他还有些侥幸心理, 今天整这一出, 他是彻底绝望了。
是他,在对方被霸凌想要请假回家的时候屡次拒绝对方, 才让对方彻底崩溃了……
而苏老板只顾着想自己的退路, 竟也没发觉他这恐惧里的异常。
“先稳定局面吧。”
流烟也在想应该怎么办。
她昨晚基本没睡着,辗转反侧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拿到恶人牌的应该不止自己一个。
苏老板举止如此异常,铁板钉钉的恶人, 她也算一个, 那个牛芳信,角色规则上写的势利眼,或许也能算一个。
他们应该都是晁静静事件的加害者。
今天李平的说法佐证了流烟的猜测。
一个不会因为几个恶人欺凌就自杀的女孩, 应该也不会因为自己的“造谣”就去轻生, 除了“自己”, 一定还有其他人在背后出力了。
如此看来,这场游戏是有阵营之分,苏老板和她的处境是一致的。
但处境一致, 又不代表立场一致,也不代表他们能成为真正的队友。
这么多天的相处,流烟对苏老板这个人已经有了八分了解。
这个人看似藏不住情绪,但有时候,又非常能忍,而且此人道德感很低,非常擅长指责他人。
就这样的货色,又是这样的关头,她怎么敢信对方。
几次权衡,流烟还是决定不去和他接触了,转而把视线投向已经有些站不住,扶着门框的牛芳信。
苗苗趁人不注意,偷偷地从圈起宿舍里的那装饰性矮围墙翻出去了。
她目的明确,直奔操场。
昨天晚上的事情发生后,她太慌张了,只是到往宿舍跑,找宇智波鹳,失眠睡不着的时候才想明白,散步时朋友们说的那些话,可能不只是闲聊,也是线索。
一口气跑到操场,她钻进植树区,疯狂寻找2015的挂牌。
终于找到2015高二(6)班牌子,她将牌子和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什么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不对,不对……
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令她混沌的大脑转动起来,脚步一转,又朝教学楼冲去。
所有学生都被堵在教学楼里,空无一人的教室方便了她发挥。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快速翻找教科书,很快从一本高一的教材上,找到了当时的班级。
高一(2)班。
她和晁静静,高一应当也是同一个班的,高二(6)班的牌子没有,大概率就在高一了!
苗苗又冲回操场,成功找到2014高一(2)班的树。
年头久了,牌子有点脏,但牌子背后的字迹还非常清晰。
——苗静一生一起走!
或许是怕字迹糊掉,上面缠了好几层透明胶带,目前被风雨时光破坏的,仅仅是第一层而已。
苗苗扶着长得病恹恹的梨树,用带出来的剪刀,剪下牌子抱进怀里。
发现自己不能依靠宇智波鹳后,苗苗一直在想要如何自救。
她昨晚翻来覆去把事情想了无数遍,还是觉得自己罪不至死。
根据这些天的线索还原一下,她这个角色是晁静静原本的好朋友,但在晁静静被欺负的时候退缩,选择了远离晁静静……这种行为,最多只能说她一句不仗义,怎么也算不上罪大恶极。
就算站在游戏的角度,她也不可能是必死结局,更何况这还是她的第一轮正式游戏。
既然“她”做得不对,那由她来忏悔,应该能过关吧。
至于忏悔的方式……
她心一横,豁出去了!
赵子仁躲在宿舍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头都不敢冒。
他害怕极了。
这个学校里还隐藏着凶手……说得不就是他吗?!
宇智波鹳说的清算,就是这个吧!
他会不会被交出去?被昨晚嘲讽过自己的前桌举报,说自己是学生会的走狗,是害死晁静静的帮凶?!
该怎么办啊……
赵子仁偷偷抹了把眼泪。
一墙之隔,宇智波鹳翘着二郎腿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皱眉沉思。
昨天晚上,平时表现非常老实的三个人同时对他说了谎。
如果说这场游戏是分阵营的,未免也太巧合了。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快步朝外走去。
那些笨蛋没有办法沟通,他还有一个小伙伴啊!
宇智波鹳准备到A栋楼下守株待兔,刚从B栋楼梯口出来,又被前面空地的情景吸引注意力。
在楼上看着听着,都没有面对面看来得直观。
震天的呼声已经停歇,李平一方和教师群体的对峙尚未结束。
李平眼眸血红,脸色青白,他身后的同伴们呲着牙,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而老师们宛如张开翅膀一般张开双手,似要拦截即将出笼的恶犬,又像准备扇风,去扑灭面前的烈火。
宇智波鹳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横穿空地,抵达预定地点。
锦冠简单洗漱完后,端着脸盆牙杯等回到宿舍。
同一宿舍的女生难得都在,且都没有再向之前一样对她视若无睹,全部都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锦冠回看过去,对方又迅速地移开视线,并乱七八糟地忙碌起来。
锦冠猜得到这些人在想什么。
隐藏中的凶手。
她怎么不算一个呢?
才下楼梯,一阵掩藏在讨论声中的噗嗤噗呲声传来,成功令她侧目。
锦冠对上宇智波鹳的视线,后者朝她招了招手。
锦冠没动,他就自己过来了。
“证明你的脑子是不是真的聪明的时刻到了。”宇智波鹳抬高下巴,“你觉得隐藏凶手是谁,说来听听?”
他装得风轻云淡,隐藏情绪的手法却不高明,锦冠看着他的脸,从他额头“写”着的大字上读出强烈的紧张和期待。
“你。”锦冠吐出一个字。
宇智波鹳瞬间跳脚,“你针对我!是不是针对我?!”
激烈的肢体动作吸引来了旁边几位同学的注意,要不是他还有分寸,控制着音量,刚才那一下非得把当前的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不可。
锦冠看他急眼,才大喘气地补上后面的话:“……和其他所有玩家。”
宇智波立即收声,脸色涨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缓了缓才发出声音,略带兴奋。
“你,你果然猜到了!”
锦冠比他平静多了,道:“这不难猜。”
一句话让宇智波鹳想起昨晚上对自己遮遮掩掩的其他三人,又是伤心又是埋怨道:“昨晚你们那边也碰头了,是不是都已经联手了?”
不得不承认,他这边的新人们太嫩,没有老姜辣,关乎自身利益时,还不比老姜真诚多少,也是谎话连篇。
这下换锦冠惊讶了,“联手?你在想什么?”
“你都猜到了,就算他们没想到,你难道就什么都没做?”宇智波鹳问。
锦冠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看起来挺聪明的,其实挺傻的。
默认玩家会联手的想法很傻,兴冲冲跑过来找自己做小学生试探很傻,在自己随口放了个钩就立刻咬上来的时候也很傻。
但凡她有点不好的想法,宇智波鹳再聪明,都很难走出这个副本。
宇智波鹳察觉她神情有异,顿了顿,问:“你为什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锦冠微笑,“怎么会,我只是羡慕你以前的生活环境而
已。”
宇智波鹳嘀咕:“有什么好羡慕的,鸽子笼大的安全区,就算是A区,也只能在泡沫箱里种点葱蒜,院子腿都迈不开。”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似的,道:“咱们现在也算是有点交情了,以后可以约着一起玩啊,你是哪个区的,我是2号安全区A区的。”
2号安全区,全华国第二个诞生的安全区。
一个安全区仅可容纳人口数百万,当时整个华国还有十多亿人,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
可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
“F区。”锦冠丧失了跟他说话的欲望。
听到这个字母,宇智波鹳也有些讪讪,暂时放弃追问她是哪个区的,回到正事上来。
“看来你是什么都没做了,应该是你们那组没有像我这样聪明的人却又要自作聪明吧。不过我觉得联手还是很有必要的,我们光知道自己的情况不行,也得搞清楚他们都遇到了什么事情,又都做了什么吧?”
“我哥说过,在诡异面前,玩家是一体的。”
锦冠看了他一眼,道:“如果你只是想搞清楚他们的角色都做了什么,答案早就写在规则里了。”
宇智波鹳:“规则?各自的角色规则?还是那些没派上任何作用的身份规则?”
“身份规则。”锦冠分出点注意力去看空地上的对峙,一心二用道,“你不觉得这些规则的描述口吻很奇怪吗?”
宇智波鹳宛如问号机:“口吻?”
看他是真没想过,前方的对峙一时半会儿又不能结束,锦冠便大发慈悲,给他讲了讲。
“学生守则,第一条,不吝篇幅地给了一张完整的作息表,第二条到第九条都是站在学生角度的生存指南,对吧?”
宇智波鹳在她讲的时候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规则,点头。
“你再看其他规则,比如教师那份,看似是给老师的指南,实际上,仍然是学生视角。”
宇智波鹳皱起眉。
“第一条,务必时刻关注班上学生状态,如发现学生成绩下滑,第一时间与该生面谈,帮助他调整学习状态。是我成绩下滑后,会被老师谈话。”
“第二条,你可以对学生提出要求,学生不能拒绝。是老师的要求,我不能拒绝。”
“第三条,拒绝学生求助的老师不是好老师,当学生遇到困难向你求助时,你不会拒绝。老师总是有老师的样子,我遇到困难向老师求助,老师不会拒绝我。”
“第四条,积极响应学生需求,并让他们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学习上。比起在意我的需求,老师更在意我的学习情况。”
“第五条,如有余力,请多关注学生的心理状态,更温柔地对待学生,学生会非常感谢你。如果老师关心我的心理状态多过关心我的成绩,我会更加感谢他。”
“因为第四、第五条对第三条做了补充,所以老师不会拒绝我,可以更改为老师不会直接拒绝我。”
锦冠看着前方的老师们,总结:“这些内容,都是学生角度看得见的东西。”
“是不是牵强了?”宇智波鹳眉头紧锁。
锦冠不疾不徐道:“如果只是一份规则可以这样解读,那当然是牵强的,你再看其他的。”
“食堂工作守则,第一条,高中生学习强度大,你会要求学生多点荤菜补充体力。我会被以学习强度大为由要求多点荤菜。”
“第二条,打菜过程中不能擅离职守,但你完全主宰手中的勺子,量多量少自由发挥。食堂阿姨总是看脸看心情给我打菜的分量。”
“第三条,食品安全大过天,请保证你给学生打菜的餐盘都是干净的。我讨厌不干净的餐盘。”
“这些内容,也都是学生才会关注的。”
宇智波鹳沉默下来,自己在脑海中回忆其他规则,然后照这个模式分析。
宿管工作守则。
“第一条是,按照规章制度准时开门和落锁,对超时离开或回来的学生进行批评教育,并登记。宿管在我眼中,就是做这个的。”
“第二条是,学生晚归是很严重的事情,对晚归学生陈述的理由,只有你可以辨别真伪,请负起责任。我发现宿管有对晚归学生不负责任的时候。”
校长工作守则。
“第一条是,做好全校师生管控工作,确保一切工作平稳运行。校长的工作内容,作为学生的我并不清楚。”
“第二条是,由于工作太过忙碌,你有时候也会遗忘一些事情,请想起来,因为每件事都很重要。校长忘了一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希望他能想起来。”
自己把剩下两张简短的规则也从这个角度梳理一遍后,宇智波鹳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学生守则之所以长,是因为写规则的人就是学生,对学生更了解,所以还特意把作息时间表都放上去了,因为这对学生来说非常重要!
而像校长这种级别,学生平时都接触不到的,想写也写不出,所以就一句话笼统概括了!
宇智波鹳被冲刷平整的脑沟随着脑海中水分的蒸发,又开始缩紧出现褶皱,大量神经元进入工作状态。
所以,与其说这些都是站在学生角度写下的规则,不如说这些都是晁静静写下的规则。
“等等,等等!”宇智波鹳发现新大陆似的激动起来,“所以,苏老板这个角色的问题,就在于,他忘了一件对晁静静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流烟,流烟是宿管,她对晚归的学生,也就是晚归的晁静静陈述了晚归理由后,给出了真假错误的判定!”
“牛姨是不是给她少打菜了,又或者……势利眼。”宇智波鹳想到牛芳信的角色规则,“她肯定势利眼了,反正对晁静静态度有很不好的地方。”
“赵子仁说他是学生会的,学生守则上说学生会的指令会让人不适,他肯定有掺和进去!”
“苗苗……结合她的角色规则,估计是没有团结,相互帮助,或者背叛友情了。”
“而我……”宇智波鹳终于说到自己,“厌蠢症,大概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说了她什么,涉嫌羞辱嘲笑了。”
总结完后,就剩两个人了。
宇智波鹳纳闷地看向锦冠:“你的懦弱人设能做什么?”
话都说开了,再掩藏也没意思,锦冠道:“最初被霸凌的是‘我’,她站出来后转移了火力,而‘我’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宇智波鹳捶胸顿足,“你这种设定都有问题,医生肯定也没跑……全员恶人啊这是!”
恶人吗?
晁静静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出现在目之所及的一切前方。
锦冠对恶人的模样很有心得,她想,恶人应该还算不上。
但火上的油,压死骆驼的稻草,雪崩时的雪花。
他们名副其实。
宇智波鹳很务实,感叹完后立刻道:“真相大白了,距离咱被同学或者同事举报应该也不远了,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他这么问不是要听锦冠指挥了,而是忽然觉得他哥说得对,有时候汲取群众的意见也是非常重要的!
锦冠早有打算,看向李平。
“当然是自首,并且戴罪立功了。”
宇智波鹳头皮一麻,下意识道:“你不会打算向李平举报我们吧?”
说出口后又觉得自己这话
有点伤人,刚想收回,就听锦冠嗯了一声。
嗯了一声?!
他错愕地看着锦冠,“哈?”
锦冠神色不变,无比淡然。
“一条代价最小的捷径。”
宇智波鹳汗都出来了。
好生坦荡,不加掩饰的恶啊!
他都不敢想,要是自己没来找这家伙剖白,其余八个人,会不会团灭在她手里!
“不不不不——”他死死抓住锦冠的校服外套,抓住这个没有心肝的恶魔,“你等等你等等,这事儿不能这么干!”
宇智波鹳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理由去说服她:“一旦这么做你就是众矢之的,你双拳难敌十六手啊!到时候大家死都得拉你垫背,你也好不了!”
“呵呵。”
就在宇智波鹳一个人上演了一出兵荒马乱的时候,一声轻笑在不远处响起,成功吸引两个人的注意力。
锦冠侧目,对上医生似笑非笑的眼睛。
医生修长的脖颈微扬,字正腔圆朗诵:“啊,在如此美好的清晨,我竟不见晶莹甜美的露珠,只瞧了满肚子黑水的坏蛋——啊,枉费春光,枉费春光——”
宇智波鹳第一次看他发病,下巴都要惊掉了。
锦冠已然刀枪不入,打断施法:“现在是秋天。”
宇智波鹳:“……”
都是神人。
医生今天心情很好,也不嫌锦冠扫兴,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早上好。”
宇智波鹳条件发射抬起手回应:“早上好……你刚才又耍我?!”
他后知后觉,在医生的提醒下终于反应过来,愤怒地转向锦冠,脸都气红了。
“你根本没打算去举报我们!”
锦冠往边上移开两步,离他远了几分。
如果可以,她强烈建议宇智波鹳更名,改成宇智波公鸡,别做水鸟了,鸟哪有他这么吵,也就只有打鸣的公鸡勉强能与之匹敌。
“我只是没有打算举报所有人。”
锦冠又不是脑子有问题,要做一挑八的傻事。
宇智波鹳刚松的气又提起来,警惕道:“你想举报谁?!”
锦冠看向站在老师堆里的苏老板。
宇智波鹳顺着她的视线锁定目标,心情复杂,忍不住劝道:“虽然我对这个人感官也不太好,但他也罪不至此……”
锦冠:“消失的档案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
宇智波鹳瞪圆眼睛,反应三秒,勃然大怒,当即改口。
“狗屎!坑货!”
“大贱货!算我一个!搞他!”
医生站在一旁沐浴阳光,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