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门打开, 对方刚刚上车的时候,玩偶熊的模样不可避免地已经映入眼帘。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棕色大头小熊,皮套很蓬松, 看起来不只是一层薄薄的布料, 填充得很饱满。
头部和身体有明显的分界线, 皮套里的人身高很可观, 身体长度再加上大头的高度, 刚才进地铁都是弯着腰进来的。
很危险。
规则上特意“标红”的家伙,此刻就停在自己身前。
锦冠垂着眼睑。
对方脚尖朝着自己,应当面对着自己, 并且还在打量自己。
距离锦冠最近的帽子女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口, 竭力转开脸,背对着玩偶熊。
安老头抓着拐杖的手收紧, 和旁边的那个父亲继续没话找话。
距离玩偶熊最远的墨镜女和衬衫男一声不吭, 只当自己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还哥俩好勾肩搭背着的自然卷背心男用气音咬耳朵。
“她正对着门,是不是触犯规则了?”
“人也有点扎眼了……”
玩偶熊还是没动,阴影落在锦冠的脚边。
锦冠从伞里掏出手机, 往车门上一靠, 解锁屏幕,也不管玩偶熊还站在面前盯着自己,开始沉浸式刷手机。
嘀嘀嘀——
刺耳的关门提示音响起, 车厢密闭。
“下一站, 童话镇, 开左边门。”
锦冠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一顿。
左边门,意味着她这一侧的门会在下一站打开。
如果玩偶熊站在这里不动,一直到童话镇, 那……
不好的念头刚刚形成,那两只毛茸茸,大到足有五十码的脚往左一转。
转瞬之间,提心吊胆的人换成了安老头和自然卷他们。
这三人在同一侧,安老头坐着,其余两人站在距离最近的这一排座位的尽头,都面朝着老太那一排座位。
一排座位可以相对宽松地坐五个人,安老头一侧还有那对父女和文静女孩,对面那排则是刚上车的初中女生和老太(熊孩子还被摁在地上不计入内)。
玩偶熊体积大,一人得占两人的位置,坐老太那一排更为合适。
这也意味着,三人,即将和它面对面。
安老头保持和那对父女的交谈,自然卷灵机一动,勾着背心男的脖子原地向左一转。
“你最近都练什么项目,这肌肉越发结实了,要不给我推荐一个,我也练练。”
背心男立即配合地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拉到另一边还完全空着的两排座椅的车窗前,装模作样地捏了捏他的肩和脖子,“什么肌肉都没有,先练练背吧……”
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皮鞋女早在玩偶熊站在锦冠面前的时候就将半侧着的身体完全转到另一边,这会儿找了根杆子倚着,有一下没一下勾手腕上的手串。
玩偶熊坐下了,就在门边的位置。
锦冠不用刻意转头,就从眼角余光漏出去一些,就能看见那颗熊脑袋。
巨大的一颗,双手都很难环抱。
最后一条规则,无论对错,至少没有她所想的那么苛刻,只是看对方一眼,并没有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
为防万一,锦冠放弃了越过它的头顶去观察坐在另一头的初中女生,只从另一个方向扫了一眼隔壁车厢。
乘客,越来越多了。
因为上来了这么一个不速之客,玩家们都收敛了很多,如坐针毡般熬到了下一站。
锦冠这次没有换到对侧门,而是和帽子女一起,去了与隔壁车厢的交接处,与墨镜女遥相对望。
“童话镇到了,开左边门。下车请注意安全。”
安老头的话搭子到站,抱着孩子站起来就走。
下一刻,变故陡生,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响彻整节车厢。
不知道怎么扑倒在了那位父亲脚下的熊孩子眼泪鼻涕一把又一把,而安分多时的老太一跃而起,凶悍地拽住那个装了果冻的包,把人扯回,嚷嚷开来。
“没长眼睛啊,这么大个孩子都看不见?!都给我孙子踩哭了!”
抱着孩子的男人着急地甩开她,辩解道:“我没踩他,你快松开我,我到站了!”
“不行!”老太态度坚决,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踩了我孙子就想跑,门儿都没有!必须给我们赔礼道歉!”
男人气急,不管不顾就要带着孩子下车。
老太就是不松手,撅着屁股把已经冲出几步的人往后拽。
初中女生上前去扶熊孩子,文静的女生劝道:“老太太,别伤了孩子……”
玩偶熊安之若素,甚至还翘了个二郎腿。
车厢里乱成一锅粥,玩家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帽子女凑到锦冠身边,紧张道:“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锦冠摇头。
已经闹起来了,地铁停留的时间很短很短,就算他们加入,也来不及再做什么。
嘀嘀嘀——
随着一个身形干瘦的上班族风似的刮进车厢,抱孩子的男人彻底错失下车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门关闭,再次出发。
“下一站,市警局,开左边门。”
对方下不了车了,老太得意洋洋地松开手,双手叉腰看着男人:“快点给我们赔礼道歉,你看给孩子哭得!”
“你神经病!”男人愤怒骂道,“关我什么事?!我压根儿就没碰到他,你纯粹就是讹人!”
老太不干了,开始四处拉人给自己正名。
“丧良心啊,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
她一把拽过熊孩子,扣着他的脖子扯着他的脑袋给大家看他的眼泪,“这都哭成什么样了,他睁眼说瞎话啊!”
“老弟,你给看看——”
她找上安老头,目光灼灼盯着后者,“你说他是不是得赔?!”
抱孩子的男人也不干了,也去问安老头,“您看见了吧,我好好走我们这半边,怎么可能碰得到那个孩子?!就是碰瓷!”
安老头哪儿断得了诡异之间的官司,只能和稀泥:“别急别急,小点声儿,别把孩子吵醒了,老姐姐,你也先给你孙子擦擦脸,咱们坐下慢慢说。”
抱孩子的男人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低头看了眼孩子,压低声音恨恨道:“还好没吵醒我女儿,要是再给她吵醒吓哭,再去医院,医药费也得你们出!”
老太当即啐了一口:“我现在就能带我大孙子去医院,医药费也得你出!”
眼看两人又要掀起一轮骂战,墨镜女看不下去,走过来叫了停。
“老太太,先让大家看看,你家孙子伤哪儿了?”
老太太再次抓过熊孩子,摊开那只脏兮兮的黑手,然后给众人看:“喏,踩着他手了!”
玩家们看向那只黑胖的小手,短短的手指灵活地张合着要从老太手里挣脱,压根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墨镜女呵呵了。
老东西,还真是在讹人。
她问:“那老太太,你想要什么样的赔礼道歉呢?”
老太眼神飘向男人臂弯里挂着的果冻,大声道:“我能要什么,我也不用他赔钱,给孩子点补偿,哄哄孩子也就行了。”
她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抱孩子男人气笑了。
“你就为了几颗果冻,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抱着孩子,空出一只手拉开果冻包,掏出三颗大果冻扔过去。
“不能全给你,我女儿要是醒了还得靠这个哄,最多就给你这些,你要是还不肯罢休,正好下一站就是市警局,咱们一起进局子!”
老太闻言,立即收起趁火打劫的嘴脸,撇撇嘴把两个果冻放进衣服口袋里,剩一个塞给熊孩子。
“吃吧吃
吧。”
熊孩子接过果冻,无比利索地撕开包装,一口吞下。
闹剧告一段落,被卷进去的安老头就说了一句话,又安然无恙地出来了,眉心深深蹙起。
不是危险?
而且,这对父女,没有正常下车。
锦冠的目光则落在了刚刚上车的男性上班族身上。
上班族人很瘦,个子也矮,略微驼背,身上挂一个大大的电脑包,眼底青黑,一上车就死气沉沉地坐在空着的一排位置上,刚才那样精彩的闹剧,都没吸引到他的一个眼神。
嗡嗡嗡。
车厢安静下来后,手机的震动声也变得清晰。
抱孩子男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听。
“喂,对,从医院出来了,要晚点到家……”
玩家们身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规则7——地铁上没有信号,电话打不进来,不需要接电话。
电话不但打进来了,还被接起来了!
是这条规则错了,还是……
安老头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滑了一个座位,与对方拉开距离。
抱孩子男人一无所觉,还在讲电话:“……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孩子的,就这样,挂了。”
手机又被他收回到口袋里,从开始到结束,都无事发生。
玩家们却不敢放松警惕,唯恐再生变故,来不及反应。
男人换了个姿势抱孩子,又摸了摸孩子的小手,确认针孔不再流血后,撕了手背上的胶带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
熊孩子把果冻包装也舔了一遍,垃圾随手一丢,伸手往老太身上掏。
“我还要——”
老太皱眉,拍掉他的手,“要什么要?!还没够了你!”
熊孩子根本不肯,直接往老太身上爬,“就要吃!就要吃!给我——”
祖孙俩又闹了起来,老太年纪大了,似乎受不住孙子闹,眼珠子又是一转,道:“这两个要给你弟弟妹妹吃,你要是想吃,问问叔叔肯不肯再给你一个。”
自然卷没忍住,握草出声。
“真不要脸……”
熊孩子听了老太的话,却没采纳,仍旧缠着她:“这个是赔给我的,都是我的——”
“你这孩子是不是傻!”老太拧他大腿,“去跟叔叔要,叔叔那儿还多着呢!”
祖孙缠斗在一起,熊孩子拳头挥舞,老太太松垮的皮肉都给他捶得几次变形,两人声音越来越大。
抱孩子男人把孩子往距离最近的文静女孩手上一塞,撸起袖子。
“你们还没完了,我是什么冤大头吗?!能不能安静点,我的孩子需要休息!”
冷不丁被塞了个孩子,文静女孩手足无措地揽着,一动也不敢动。
吵吵嚷嚷间,又到了一站。
“市警局到了,开左边门。下车请注意安全。”
车门打开,上下车重复。
锦冠看向车外,除开攒动的人头,隐约可见对向地铁的存在。
对面那趟似乎比他们早一点抵达,乘客也比他们这边多,人如潮水从车上下来,涌向各处。
嘀嘀嘀——
“下一站,市民广场,开左边门。”
这一次他们这节车厢没有上来新乘客,而且因为和老太吵架,那对父女还是没有下车。
按照这个发展趋势……
锦冠看向僵硬抱着孩子的文静女孩。
她是否又能按时下车呢?
橙色悬挂扶手摇摇晃晃,风声尖锐,呜呜作响——
腰窝忽然被人捅了一下,锦冠侧目,帽子女动作幅度很小地使了个眼色。
锦冠微微抬眸,只见前方车厢中匆匆走来一个中年人,眉心竖纹很深,视线飞快地在乘客中扫视,即将踏入本节车厢。
帽子女小小声道:“他没在找位置坐,刚我看到他经过了一个空位……很着急的样子,好像在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