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楚砚函所在的青园,燕淮舒与解隐未再遮掩身形,径直落在静心峰青玉轩门外。
知晓他们要来,李道乾早就得了消息,候在了门中。
听到外边传来的波动,大门从内打开,一抬眼,就看到了那身熟悉的绯衣。
燕淮舒早已今非昔比,真论起来,他也得称其一声老祖。
但师徒情谊不比其他,纵是已然飞升,她也没端着天地神主的架子,李道乾待她,也是一如既往的亲近。
解隐看在眼里,眸中浮动着轻浅的笑意。
“如何?”李道乾性情古怪,便是燕淮舒,也很难在他脸上看到这般忐忑的表情。
燕淮舒放下了手中的碧玉笛,满脸笑意地道:“师尊预料得不错。”
李道乾闻言,倏地站起身来,心头五味陈杂,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燕淮舒垂眸看向了手中保存完整的青碧玉笛,心中颇为感慨。
她也没想到,师祖江碧柔,也就是那个为了保护李道乾和姬原,被屈粟斩杀的九霄宗炼丹天才,竟也保留了一丝念力在那天擎之中。
江碧柔身故许久,正常来说,她应该早就被天擎吞噬了。
但或许是担忧弟子,也或许是心底始终留存着执念,让她的念力持续多年未曾消散。
终是在燕淮舒破碎天擎之后,迎来曙光,再度转世为人。
燕淮舒通过李道乾保存的江碧柔遗物,已经探寻到了她如今的所在方向。
本欲带着李道乾直接过去寻人,李道乾却在靠近那座繁荣的凡人城池时止住了脚步。
“师尊?”燕淮舒回身看他。
李道乾眼底涌动的情绪太过复杂,几番犹豫之后,到底是下定了决心,他轻抬头,目光明亮灼热:
“我已派人通知了宗主。”
九霄宗现任宗主,乃是已经晋升到了渡劫巅峰的周文音。
“她在逆灵界驻扎太久,身边只有周庭虞这个侄女,很早之前,她便向我提及过,若有机会,她也想收一名女孩在身边,悉心栽培。”
燕淮舒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一起跟来的姬原倒是有几分意外,诧异地看向他:“我还以为,你会将她留在身边。”
李道乾闻言轻摇头,忽又点头,透过面前高高竖起的围墙,他的目光无比温柔地落在了院里的那名女童身上。
“她年岁尚小,又是女子,留在你我身边都不太合适。”李道乾目光浮动,神色却异常坚定。
他若对她只是普通的师徒情分,那便也就罢了。
可有些情愫,在她离开后的无眠深夜里逐渐发酵,最后泛滥成灾。
这般情况下,他是不适合陪伴着江碧柔重新长大的。
“用不了多久。”李道乾抬眸,见得霞光溢满天,金凤振臂盘旋于长空中,引来了周遭百姓热议。
他再度看向院内之人,目光柔和地道:“我等她长大。”
比这更加漫长的岁月都过来了,又怎会拘泥于眼前的十几二十年。
周文音赶到后,对转世后的江碧柔极为满意,她亲自抱起那乖巧懂事的女童,转身之时,微风浮动,她目光穿透外边喧闹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在燕淮舒的身上。
周文音唇边带笑,同她颔首示意,方才叫上了金图一并离开。
在她身后,燕淮舒还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周庭虞。
她满脸兴奋,隔着躁动的人群疯狂地朝燕淮舒所在的方向挥动着手。
周文音皱眉斥责道:“那是天地神主,你这像个什么样子?”
“那怎么了?天地神主也照样是我的燕师妹。”周庭虞不以为然,还没等周文音反应过来,她便已经纵身离开,去到了燕淮舒身边。
金图见状,轻笑道:“师叔不用担心,她是天地神主没错,但也是我们的至交好友。”
不管过了多久,又发生了些什么样的事情,皆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情谊。
周庭虞要与燕淮舒小聚,还叫上了殷雪萍,汪紫曦和于素几人。
燕淮舒飞升后,留在下界的燕周之人,还有她身边未达飞升境界的禁灵,皆并入了九霄宗中。
这么一批强悍的战力,本是可以自成一派,在这广袤的土地上施展一番拳脚的。
可燕周之人,不论是窦氏兄妹,还是云衣、江路洺等人,都没有自立宗门的意思。
他们此生只会跟随一人,便是燕淮舒。
燕淮舒在下界,下界便有燕周,而如今她飞升到上界,那燕周的核心便在上界。
她飞升之后,燕周的人满心满眼只想着修行飞升,大家都闭了死关,约定好在上界重聚。
他们虽诞生于逆灵界,但托那点灵册的福,在天擎破碎时,皆吸纳到了极为珍惜的天擎之力。
根骨得到洗涤后,修行之路更为顺畅。
又有燕淮舒这个天地神主在,只要肯用心,飞升于现在的他们而言,并不太难。
正因如此,他们才毫不犹豫地并入到九霄宗之内。
只想着在上界团聚,甚至都顾不上燕淮舒。
她这次来下界云游,旁人或许不清楚,窦卿元和云衣都是知晓内情的。
窦卿元忙着修行,还嘱咐了云衣不要将这件事告知江路洺,以免他分神,耽误了他们一行人的飞升进度。
这才导致她人都到九霄宗境内了,却还是无人问津。
窦卿元的原话是,都忙着修行呢,最短三五年,最长十余年,他们便能在上界与她并肩,当不急于眼下的一时半刻。
燕淮舒闻言失笑,便也没有过多透露自己的行踪。
殷雪萍和他们不同,她修行天赋一般,便是得了天擎洗礼,飞升的概率也不大。
于她而言,能有这么一番造化,脱离那个深不见底的徽朝幽宫,重见天日,畅游天地间,便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她对是否飞升一事并无执念,倒是很想念燕淮舒。
收到周庭虞的传音后,她便毫不犹豫地化身下凡,与她们几人在凡间都城最为热闹的酒楼内,喝酒玩乐,逍遥了好些时日。
魏姌飞升,断虚门大权交由魏汐,汪紫曦作为魏汐的关门弟子,如今也是事务繁杂,她比之从前成熟了不少,见到了燕淮舒,亦是感慨良多。
而在她们所有人里边,心中触动最多的,大概便是于素了。
她在燕淮舒破碎天擎之前,就已服用了续命丹。
若是燕淮舒没做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许……今时今日在此地喝酒的人里边,便不会有她了。
作为灵师,不会有人比于素更清楚他们的处境。
天擎坠落,给他们带来的,都不能被称之为曙光那么简单,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灵脉涌动,寿命不再受到限制,从此天地辽阔,供她畅游。
于素轻起身,手持金盏,一改往日羸弱的面貌,笑着对燕淮舒道:
“一直以来,我都欠你一句抱歉。”这句话,是感慨,也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燕淮舒微顿了瞬,于素终是释怀地笑了。
当初御灵阁审问燕淮舒,所得的重要证据,皆是她主动提供的。
此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燕淮舒都已没了印象,她却还始终记得。
其实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她心底都尤其后悔。
识人之道,不该只看表面,一路走来,燕淮舒是什么样的人,她心底也该清楚。
好在,她那些微妙的情绪和行为,到底没有泛起太多波澜。
但时过境迁,她心底仍是庆幸。
不只庆幸燕淮舒的出现,更庆幸身侧的绝大部分人,一直都始终保持着理智在行事。
包括御灵阁内的诸位长老,魁星门,以及……御棋等人。
若没有上下一心,共同御敌,天擎界很难在多方夹击之下,走到如今,她也不会在生命的第一百四十个年头里,迎来了新生。
于素心下感动,当晚便喝了个酩酊大醉。
汪紫曦哭笑不得,道:“我倒是忘了,她如今刚筑基成功,这凡间的烈酒,对她还是有几分功效的。”
燕淮舒坐在一旁,手持白玉盏,轻漾着杯中酒水,里边映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她轻勾起唇角,微风浮动着发梢,带动着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月色怡人,天空澄净,现世安好。
灵脉焕发生机的速度虽有快有慢,但大家都有条不紊地走上了一条繁荣之路。
殷紫萍提及,唐西婉拒了九霄宗抛来的橄榄枝,也没加入三大仙宗的另外两派,而是选择以散修的身份,游历天下。
几个月前,他还给窦卿元传信,说自己如今过得很好,天下宽广,当以脚丈量之。
他有自己的想法,窦卿元便未过多劝阻。
师兄郭邢宇,师姐秦淼分别带队,去往各处浮动的仙境中历练,虽惊险,但也收获良多。
白若赢还是从前那个样子,总喜欢化作修为低微的模样,在宗门大门口摆摊,诓骗低阶弟子的灵石,被岳青红拎着长刀追着砍了几千里,至今都不敢回宗门。
……
日子回到了天域城出现以前那般,安宁美好。
晚间时分,她带着三分醉意回到了他们驻留的凡间小院。
进门就见青石棋盘,熟悉的卧榻,还有她那张用了好多年的黑色书案。
解隐将这间小院,还原成了当初他们在烈灼海底那样。
准确地说,是将其复原成了燕周时期她待得最多的书房模样。
燕淮舒坐在那张熟悉的榻上,看着上边摆放着的棋局,目光飘向窗外,望向远方。
正逢凡间庆典,璀璨烟花在空中绽开。
烟火动人,她目光摇晃,轻声道:
“你说,若一切未曾发生,燕周仍在,会不会也如今日这般繁荣昌盛?”
解隐目光浮动,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柔声道:“陛下治理下的燕周,海晏河清,已有盛世之兆。”
燕淮舒闻言,却只是摇头。
可惜,她的燕周子民,都未能真正见到那副景象。
身后传来些许温度,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解隐的双手交叠在了她的腰间,声色笃定地道:
“世间之事,皆成因果。”
“从前枉死之人都已入了轮回,那些无辜的灵魂,无论生与否,天擎破碎之日,便已安息。”
燕淮舒微怔,她也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只是又置身于许多年前那般熟悉的场景里,不由得有感而发罢了。
她转过头,望向他那双深邃的眸,淡笑道:
“还好,不论我身在何处,都有你在身旁。”
“这下界的天太盛,凡间太过繁华,既是来了,咱们便在这边多留些时日吧。”
解隐轻挑眉,笑道:“那秦周烬和御棋……”
燕淮舒不耐烦地轻挥手:“还有风姬在呢,秦周烬几次想要表明心意,都没寻到个好机会,风姬坐镇上界,出不了差错。”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他那天想对风姬说的话是什么?”
燕淮舒轻瞭眼皮:“你不知道?”
解隐淡笑不语,将柔软的唇印在了她的眼皮上,一路轻轻往下滑。
“陛下心思这般通透,想来自然也清楚某些人的心思吧?”
“咳,解大人,都活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小气?”
解隐闻言,轻哼了声,堵住了她那张恼人的嘴。
“便是再过了千年万年,都无法对此事保持心平气和。”
余下的话,皆被他揉碎在了风里,融入了她的眉眼中。
……
风轻月明,又是一个晴朗的夏日。
外间池塘上漂浮着青绿色的枝叶,水上泛起涟漪,映照着这方静谧安宁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