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还没能走出两步, 一阵强烈的摇晃就震得整个屋子弹跳般动了起来。
张清然懵了一下,还没搞清楚这是不是因为她喝高了产生的幻觉。
盛泠也是一愣,但他反应速度很快, 立刻就想要拖着张清然离开室内。然而又是一个极
为猛烈的摇晃传来, 穿着高跟鞋的张清然脚一歪就摔了。
在她摔倒的同时, 室内放置着的天青釉工艺花瓶一下砸倒在地上, 颈部镶嵌的天然翡翠落了满地,绘着金丝镶嵌纹路的碎片在实木地板上迸出去好远。
——地震了!
盛泠连忙一把抱住了张清然。
入手的肌肤光滑细腻如牛奶,但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经无心去顾。他想把她扶起来,却见她脸色称得上是惨白,死死攥着他说道:“脚……崴了……”
盛泠二话不说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往外跑,她身上的浓烈酒气裹着些清新的茉莉清香往他鼻子里钻。
好轻的身体。
……好软。
他的喉结猛得滚动了一下, 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将张清然扛在肩上解放了一只手, 去拉包厢的门, 却怎么都拉不开了。剧烈的晃动导致门框变形,居然给卡住了!
盛泠一着急便抬腿去踢,踢了一脚没能踢开,这门到了这种时候就坚固起来了。他还想接续踢, 结果一阵猛烈的摇晃,单脚差点没站住, 险些就连带着张清然一起摔地上。
“灯,闪开——”张清然喊道。
盛泠连忙侧身避开,头顶上一个多层吹制玻璃灯罩的小吊灯砸了下来。
窗户更是出不去,这包厢为了景观视野,建在山腰上,半个屋子都是悬挑出去的。翻窗等于跳楼,哪怕只有十几米也风险很大。
“先躲起来。”张清然这会儿反而冷静了, “躲在桌子下面!”
好在这小包间在庭院里面,只有一层,就算塌了也没事。当务之急是找个坚固的地方,把脑袋给保护好。
他便抱着张清然冲到桌子下面,动作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粗暴,将她给塞到了桌子下面:“头,小心头。”
张清然不用他说,已经在桌子下面蜷好了。盛泠确认张清然安全了,才动作敏捷地也钻进了桌子下。
他刚钻进来,剧烈的摇晃就让摆在桌上的花瓶砸在地上,流淌了一地的水。
地面还在摇晃,张清然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淡淡的檀香和自己身上的酒味缠绕在一起,有点别扭,便想要换个稍微不那么奇怪的姿势。
她一转过身,就看见侧躺在地面上,垂眸看着她的盛泠。
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这会儿他还略有些气喘,胸口轻微起伏着。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带已经被他扯松,那套显得过于板正禁欲的西装变得不那么整洁,头发也略有些凌乱。
他也喝了些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眼眶有些发红,脸上也多出了些红晕。
头发凌乱,衣衫半露,面色酡红。
……看起来竟显出了颓废的糜烂感。
“没事吧?”他低声说道,带着些安抚。
张清然忽然笑了起来。
被她笑时呼出的带着酒香的气息喷到脸上,盛泠猛地抬眼看她,这才觉察出两人此刻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躲在桌子底下。”张清然笑得特别开心,就像是这阵强烈的地震完全没给她带来半点心理压力,“我那会儿还只能看到你锃亮的皮鞋呢。结果,今天我们就一起躲桌下面了,哈哈哈……”
她的笑刚开始还有些声音,后面就只剩下了气流,最后她软软地侧着身倒在地上,倒在自己柔软顺滑的黑色长发里,无声地笑。
笑得盛泠分辨不出,她身体的起伏究竟是因为地震,还是因为止不住的笑。
……她方才还在因为那些极为沉重的政治话题而几乎要流下泪来,丝毫不因为自己切断了一条重要的蓝湾灰梦走私渠道而开心。
此时此刻,却为了这种小事而笑得如此开怀。
他们二人头顶的桌子上又传来震颤,恐怕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上面了。
身处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保持着这样一个堪称狼狈的状态,盛泠却竟然没感觉到多紧张或者不适,反而是看着面前的女孩脸上毫不遮掩的笑,心情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然后,被传染了似的,也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
门外传来了试图暴力破门的声音,还有人在一片混乱杂音中喊着,问屋子里面的人怎么样了。酒店里的人也是急得要死,这里头坐着的可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要是在他们酒店里面出了事,那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完蛋。
张清然在桌下说道:“咱们这要是在小酒庄里面,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往外一跑就行了。
盛泠说道:“葡萄架子会倒。”
张清然像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接腔了,眼睛亮晶晶地看他,笑着说道:“那损失可大了,咱们得喝西北风去了。”
盛泠:“刚好不用凌晨起来干活了。”
他看起来依然一本正经地,就这么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和张清然说着不着边际的醉话。
张清然哈哈地笑了起来,馥郁的酒香在狭窄的空间里涌动着,让盛泠原本清透的眼眸也染上了醉意。他就这么眼眶泛红,无声地看着笑得格外开心、仿佛一点儿也不在乎危险处境的女孩儿。
她很快就笑累了,躺在地上打起了哈欠:“怎么还没震完……”
盛泠耐心地哄道:“再等等。”
最强烈的一阵已经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地震已经开始平息了,听见外面的喊声,盛泠便从桌下爬了出来。
他忽略心底升起的一丝不合时宜的……不舍,迅速来到门前,配合着门外惊慌失措的酒店员工一起,终于把变形的门给暴力拆开了。
这些剧烈的运动让他不得不松开了领带,解开了马甲的纽扣,原本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衫沾了点红酒,像是一张揉皱的报纸般罩在他身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体面。
酒店里的人命都吓掉了半条,眼看着里面的人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盛泠回过头,看见张清然已经迷迷糊糊地从桌下爬了出来,连忙过去搭了把手。他侧过脸对清理地面上的玻璃碎片的侍应们说道:“把我的车开出来。”
车钥匙在门童那里保管着,侍应弯腰行礼后,立刻去停车场。
张清然刚才因为高跟鞋的原因,脚崴了一下,这会儿走路歪歪扭扭,酒精都没办法屏蔽痛感,干脆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盛泠,我脚疼。”她说道。
他连忙走到她身前蹲下,将她崴了的脚鞋子脱下,看见她雪白的脚踝。
并没有肿起来,只是有些发红发烫。他轻轻碰了一下发红的地方,引起她的轻轻的嘶声。
“疼。”她抱怨般说道,想要把脚抽回来。
盛泠侧过脸对一旁的侍应们说道:“有药吗?外用的。”
侍应很快就把药拿了过来,盛泠在手上涂抹了一些,想要给她上药,却忽然意识到这种行为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他微微皱眉,侧过脸去看一旁的几个侍应。
……都是男的。
他竟然是松了口气,忽然有些高兴,即便他并没有察觉这高兴从何而来。
张清然还在那催促他:“好疼,你快点。”
平日里看着总是弱气三分的年轻女孩,这会儿显露出些许骄纵的趾高气昂来,使唤别人做事儿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了。或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能忘记周遭世界压迫在她身上的支配吧。
她也确实不需要有负担。她崴了脚,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存心给她灌了酒。本来就怪他。
侍应们已经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盛泠便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起了药膏来,略有些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发烫的皮肤,张清然觉得很舒服,就懒懒地靠在柔软的椅子上,垂眸看着他的发顶。
……那位今天上午还坐在国会大厦会议室里,面无表情地质询总统的
议员阁下,即便是这样不体面的状态和姿势,依然显露出令人惊叹的清隽贵气呢。
她还真是有福气呀。
她忽然觉得很放松。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而前一个月都在维特鲁,也确实是让她身心俱疲,因此这会儿的空闲便显得格外舒适。
……仔细想来,盛泠比起她只会更忙。这年头,人人都是牛马。
她的眼球微微偏移了一下,依然带着真假无从分辨的醉意,懒懒地看向眼中地图。
洛珩派来的人趁着地震的混乱,靠得更近了。此刻距离他们最近的雇佣兵已经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就在窗外的小山坡上。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的名字。
——韩建伟。
秩序党的高层。此时此刻,他正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这样一个名字的出现,几乎像是把冰冷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眼下这一切脉脉温情的假象。
……这倒是挺巧的。不。不会是巧合。
……洛珩,你这家伙,这种时候脑子倒是转得格外快啊。
张清然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本来已经成型的计划,因为这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开始了极速的拆分和重组。
她又移开了目光,看向已经差不多涂完了药膏的盛泠。
她忽然觉得有些怜悯。
但这软弱的情绪也只是持续了一瞬。
盛泠说道:“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张清然的目光从他略有些凌乱的额发,落到光洁饱满的额头,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再到纤长的睫毛下总显得冰凉的眼睛。
她说道:“不疼。刚开始有点凉凉的,现在又开始烫起来了。”
顿了一下后,又说道:“很舒服。”
盛泠点了下头,又垂首看她的脚踝。
她微微弯下腰,两个人的距离就被无限拉近了,几乎像是要亲吻上他的脸颊一样,将嘴唇靠近了他的耳朵。
“盛泠。”她说道。
微弱的气流喷在了他耳廓里,带着酒香和隐约的茉莉香,痒痒的。
她感觉到,盛泠揉着她脚踝的手指,一下僵住了。
侍应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还以为两人在亲吻,纷纷低头。
“……你人真好。”张清然接着说道,“如果我不参选的话,一定会投票给你的。”
他微微一怔,略有些僵硬的脖子转了下,对上那双如同被浓烈酒水浇灌过、因而显得朦胧却湿润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那片雾气中,看到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