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国会大厦内。
盛泠回复了信息之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侧过脸一看, 是韩建伟。
他的目光从对方脸上掠过, 心中不喜此人, 见他径直冲着自己而来, 暗自皱了下眉。
韩建伟直直走到了他的面前,抬起眼看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总统候选人,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显得有些恶意和得意的微笑:“在和谁发消息呢?”
盛泠侧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收起了手机:“韩委员,有什么事吗?”
“关于刚才在会上提到的几点策略,我倒是有些不同看法想要和你探讨一下。”韩建伟说道, “方便吗?”
盛泠看到了他眼中的揶揄和恶意。
他从不过分忌惮韩建伟, 此人在秩序党算有一些根基, 但心胸还是稍微狭窄了一些,且急功近利,情绪上头,很容易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这注定了他走不远。
盛泠点了点头:“方便。”
两人很快来到了一间私密的休息室。
“这次地震来得可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 偏在这时候给咱们加大工作量。”韩建伟笑呵呵地说道,一团和气的样子,“鹿山湖宫这会儿肯定忙死了。”
盛泠见他这样子,倒也不想存心冲突,便也半开玩笑地说道:“忙着接各国政府的慰问电话吧。”
韩建伟笑了笑,也没闲扯太久,很快切入正题:“之前在会议上, 你说还要再考虑的那个关于教会和神学院的提议,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再和你商讨一下利弊。”
盛泠很快就想起了那个所谓的提议是什么。
——青谷作为铁锈带城市,政府财政常年亮红灯,整体生活水平就不太行。正因为如此,有不少生活困难的民众会诉诸宗教。当然,他们诉诸的是目前新黎明国内最主流的宗教,也就是从教皇国那边传过来的圣辉教。
宗教分子在国内的政治影响力不算高,但也绝对不容小觑。因为执政党目前偏左的
路线,他们对苏素琼持有相对比较支持的态度。
而韩建伟之前提出的一个策略,便是和圣辉教有关——他试图拉拢宗教分子这个利益集团的好感,甚至想利用这场地震,去和教皇国的高层进行对话。
“那帮信教的都神神叨叨的,我们只需要让教会说这场地震是上天预警,搞个什么……政府腐败导致的末日征兆之类的预言,来暗示执政党不行。一方面,通过此事和教皇国取得事实上的合作,另一方面,使我们的竞选胜率更高。”韩建伟说道,“这是有好处的。盛泠,拨一部分党派资金出来,我去办这事儿。”
盛泠略有些冷淡地说道:“韩委员,我还是认为这没有必要。”
他们现在不需要用这种手段去使当地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而且这会导致下届政府上台的时候,对教皇国欠下一个人情牵制。
盛泠并不是很喜欢安布罗休斯,他是见过几次教皇的,总觉得这个人有些……怪,或者说,令人毛骨悚然。甚至,他瞧着教廷的人好像都是这样令人不太舒服。
当然,除却个人角度外,他作为世俗国家的政客,多多少少对宗教国家有一些意识|形态上的排斥,他并不否认这一点。
显然韩建伟是想通过此法来获得宗教分子支持,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就算这次大选他不会被提名,他也要大捞特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下一次大选可就难说了。
韩建伟被再度否决,他也不恼,只是轻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盛泠,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昨晚地震的时候,你在哪?”
盛泠眉头微微皱起:“……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没想明白,这么好的一个对执政党落井下石的机会,为什么你不肯抓住呢?这不是白白给其他竞争对手机会吗?”韩建伟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仔细一想,这事儿发生在你身上,好像也不怎么奇怪。”
盛泠有些不耐烦:“韩建伟,有话直说吧。”
“你昨晚私会了张清然,对吧?”韩建伟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对方的表情,像是要从他脸上用眼神剜出两个血洞来。
盛泠抬眼看他,脸上的扑克脸半点没有变化。
但这一个倏然抬眼的动作,就已经让韩建伟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大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啊,盛泠……之前你在记者面前帮她说话,我就已经觉得奇怪了,现在看来,我是不是应该准备好喝喜酒了?”
盛泠语气冷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韩委员,请慎言。”
“如果把你和张清然的关系作为一个大前提,那我似乎就能理解,为什么你会做出刚才的决定了。”韩建伟充满恶意地说道,“你是不是想把这个提振声望的好机会让给她?”
盛泠觉得好笑。
这话简直荒谬。第一,他不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第二,他也从来没打算在大选这件事情上“让”着谁。
盛泠语气平静到冷酷的地步:“韩建伟,如果你今天是来和我胡言乱语的,我想我们也不必再继续这场没有意义的谈话了。”
韩建伟盯着他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我是在跟你虚张声势吗?盛泠,我如果让公众知道你和张清然的关系,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影响的。”
盛泠没说话。
他盯着韩建伟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眼神里看出情绪上的破绽。
韩建伟接着说道:“当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证据。我当然有证据,能在社交平台上掀起轩然大波的证据。隐庐云境,观云包厢,对吗……你可以随便去查,昨天晚上,我也在隐庐云境。”
随着细节被一一说出,盛泠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脸上还是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来,但手指已经微微蜷缩了一下。
……实际上,像这种类型的丑闻就算爆发出去了,对他的影响也不会很大。至少不会对基本盘造成过于严重的冲击,大不了也就是支持率稍微下降一点。
他毕竟有着相貌优势,新黎明民风又性开放,稍微流连花丛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如果乱搞对象是张清然的话,这事儿可就严重了。
因为张清然实在是太特殊了,她在爱情方面的形象太正面了,还因为对未婚夫正直、忠诚而沉重的爱被广为赞誉,这对她个人形象的塑造和品牌的传播,显然是起到了一个很积极的作用的。
如果在陆与宁事件还没完全降温的档口,盛泠和张清然被爆出来有性丑闻……对他们两个人的打击都绝对不会小。
尤其是张清然,如果被人存心从这一点攻击,她会被毁掉的!
她会以更快的速度从声望的峰顶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为什么韩建伟会出现在那里?
盛泠开口说道:“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韩建伟笑着说道:“那里是私人领域,我不能去吗?不过,你还真是运气够差的,出去约个会还碰到地震……如果不是因为地震导致的混乱,使餐厅的管理陷入了真空期,我可能还真逮不到你。”
盛泠的心已经有些乱了。
那些字眼忽然变得刺耳了起来,化作了千万根银针穿透盛泠的耳膜。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便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玻璃茶几上的冰裂纹。
……他想到昨天夜里,为了帮她涂药,自己和张清然确实是有了亲密接触。
很容易被误会的肢体接触。
正如韩建伟所说,如果不是因为地震……那本该只是一次普通的、正常的会面。然而天灾和酒精糅合在一起,或者还添了些他的私心,化作了滴落在这本该纯白无暇之物上的刺眼污迹。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这事儿是因为他而起的。
他冷冷说道:“你想拿这件事要挟我?”
韩建伟心中冷笑。盛泠这人一直把他往边缘上逼迫,现在他好不容易抓到了这个“完人”的瑕疵,要是真就这么放过了,那他也趁早离了政坛,回家种地去吧!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韩建伟说道:“不不不,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很担心你会被那个女人给蒙骗。”韩建伟说道,“她和陆与宁订过婚,现在又和军工那边的人不清不楚的,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若是被她给骗了,一时糊涂,把我们党派的利益拱手相让,那会让我们很头疼的。”
这话说得实在冠冕堂皇,哪怕经验丰富,盛泠也还是被恶心了一下。
一次意外之下的失误,竟然被他的对手抓住了机会,成为了要挟他的把柄,甚至还连累了张清然。
一直以来都在被强权和利益集团压迫的张清然,也终于是迎来了来自秩序党的压迫。
昨天盛泠还在心中暗自唾弃铁水,现在他就也到了这个境地。阴差阳错之下,他居然就这么害了她,哪怕这不是他的本意。然而这片战场从来都是唯结果论的。
盛泠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说道:“你想要什么?”
韩建伟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你这是准备为她做牺牲了?还是说,纯粹是为了你自己?”
盛泠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谋身大于谋国啊,盛泠……现在看来,你好像也没有那么大公无私。”韩建伟接着说道。
“谋身大于谋国,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盛泠说道。
韩建伟虽然挨了骂,心下恼火,但这会儿多多少少也是有点佩服盛泠。这家伙还真有点本事,都这样了,还能冷静得像块冰似的。
“你要知道,我始终是把党派利益放在第一位置上的。”韩建伟说道,“所以……很简单,我希望你不要再否决那个关于圣辉教的策略,拨款给我,我去把这件事情给办好。另外……”
盛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后文。
“……我需要去一趟灾区,和那边的相关组织沟通一下程序和流程,确保执政党没办法快速、高效救灾。并且我会去争取青谷地方官员和商界的支持。”韩建伟接着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我甚至可以暗中去推动一些示威活动。”
盛泠说道:“你知道这会给灾区人民带来更多不必要的苦难。”
韩建伟耸了耸肩:“等我们成为执政党,会启动重建计划,补偿他们的。”
见盛泠用一种隐隐带着轻蔑的眼神看着他,韩建伟也恼了:“不然呢,你指望让执政党再继续干个四年?就他们那破政策,青谷人只会吃更多的亏!”
盛泠一动不动盯着对方。
韩建伟压住内心的恼怒,顶着那锐利的目光说道:“如何?”
盛泠沉默片刻后才说道:“我考虑一下吧。”
韩建伟这才满意,微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的,可别为了一个女人,影响了我们的利益啊。”
说完,韩建伟便走出了休息室。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春风得意起来了,若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都想要吹个口哨哼个小曲儿了。
实际上,韩建伟昨天晚上确实从自己的一个幕僚手中得到了消息,去了一趟隐庐云境。
他在确实看到了盛泠的车,但却由于突如其来的地震打乱了计划,没能找到盛泠在哪。
所以,他其实根本没有证据,至少他自己没有拍到什么。
但是,那个幕僚倒是告诉他,他在
一些私人情报公司有门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从隐庐云境的侍应生那里得到一些所谓的“证据”。但这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他说,张清然和盛泠在包厢里面亲吻了,他能搞到照片。
可想而知得到了这些筹码的韩建伟有多欣喜若狂。有时候,对手的自我毁灭比一切来得都要迅速,就像这场地震一样!
韩建伟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要抓住一切,为自己增加政治资本,这样在大选正式开启的时候,他就可以拼一把,看看能不能把盛泠的候选人提名给抢过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依然紧闭的休息室的门,眼中浮现出一丝冷笑。
盛泠这个道貌岸然的、可笑的伪君子,也该体会一下被剥夺的失败滋味了。
……
休息室内。
盛泠看着韩建伟离开了房间,忽然就失去了力气,倒在了柔软的沙发里,疲惫地用手覆盖住双眼。
地震,地震……好一个地震。
他意识到这个地震带来的影响,恐怕会比预想中更大。
现在韩建伟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来牵制他,在没有触及到盛泠自己根本利益的情况下,盛泠除了放任他之外,基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但如果真按照韩建伟的提议去实行,暗中阻挠执政党的救灾行动……如果他真的放任秩序党这样去做了,那他盛泠便是真正与魔鬼同行了。底线一旦崩溃,就无法再重新砌筑。
就在此时,盛泠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之前和张清然正在通信,心情略有些复杂地看向手机屏幕,却发现并不是她的回复。
……是来自洛珩的通话。
盛泠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接听了:“洛珩。”
“盛泠。”洛珩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恼火,“昨天晚上,你和张清然私会被人拍了,你知不知道?!”
盛泠捏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他倒是没想到,第二个来和他说这件事情的,居然会是洛珩。这也难怪,毕竟洛珩是张清然背后的人,他肯定是不希望张清然的声望受到任何影响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盛泠问道。
“你和她亲密接触的画面被一个私人情报公司给拍下来了,那个情报公司里有我的人。”洛珩声音冰冷,“而且他们已经联系了韩建伟。盛泠,你的死活我不在乎,但你若是敢连累了清然——”
盛泠沉默不语。他知道这事儿算他理亏,哪怕他不是因为不谨慎,仅仅是因为太倒霉。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隐约觉得不对劲。
真的只是因为倒霉吗?
洛珩接着说道:“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盛泠——韩建伟的安保很严密,行踪也是保密的。所以,在韩建伟把这事儿扩散出去之前,你必须告诉我们他的行踪或者家庭住址。”
盛泠眉心猛得一跳,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你什么意思?”
洛珩冷冷地吐出几个满是杀意的字:“帮你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