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泠听到这四个字, 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毫不怀疑洛珩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情,作为铁水的老板,这家伙没少干触犯刑法的事情——对洛珩这种人来说, 只要不是被当场抓包无可辩驳, 他总有办法能让自己脱罪。
所以, 大多数时候, 法律对他来说约束力没有那么大。
他什么都敢做,包括杀人。
但显然,即便是洛珩而言,想要暗杀掉一位在秩序党内具有影响力、甚至说是影响力仅次于盛泠的党派高层,也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就是他会打来这个电话的原因了。
一方面,他需要盛泠在党内配合他, 给洛珩创造时机, 里应外合, 一次性完成暗杀。
而另一方面,他在把盛泠绑上自己的战车。他们共同完成了这样一场行动,互相掣肘,彼此心照不宣——这样一来, 秩序党也无法深入调查韩建伟的死亡,因为总有盛泠在为洛珩兜底。
没人会留下把柄, 因为是共犯,他们都会对彼此的罪行保持沉默。
不考虑道德和法律的情况下,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双赢。
至于韩建伟……虽然他的位置已经爬到足够高,但在最顶级的大佬博弈时,他也不过只是牺牲品。
盛泠说道:“你可以用别的方法拿到韩建伟的把柄。”
洛珩冷笑了一声:“盛泠,你当我傻?这事儿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我已经向你开了这个口, 要么我们就把事情做绝,要么就什么都别做了!”
……盛泠垂下眼,良久后才说道:“我考虑一下。”
洛珩语气冰冷:“韩建伟找过你了吗?”
“嗯。”盛泠说道。
“他要挟你了?他要你做什么?”洛珩说道。
盛泠还没来得及回答,洛珩便冷笑了一声:“无非是些为自己捞政治资本的事情,算了,你不必回答了。”
他还没听,就已经觉得恶心了。
“这事儿不许跟清然提起。”洛珩警告他,“另外,常设国防委员会对铁水的调查,我建议你先省省。地震来了,设备和人力都嗷嗷待哺,政府财政吃紧,铁水这边要是出了一点点问题,盛泠,你知道后果。”
盛泠压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洛珩就直接挂断了电话。这无礼至极又我行我素的粗鲁行径,让盛泠心头厌恶更甚。
他看着被挂断了的手机,神色晦暗。
……现在摆在盛泠面前的形势已经很清晰了。
他只有两个选择,答应韩建伟,或者答应洛珩。
如果答应韩建伟,就意味着他始终会被韩建伟要挟牵制,他会慢慢被对方分走话语权。如果在平时,这也就算了,但现在是大选很快就要开始的档口,是青谷刚发生了天灾的关键节点,党内分裂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况且,韩建伟为了自己的政治声望,显然是不会管青谷死了多少人的——他已经明确表达出了要通过各种手段来遏制进步党的救灾,并且从中去扮演一个“揭露丑恶”的英雄形象。他甚至还想要去教皇国获得安布罗休斯的支持——一旦他成功了,新黎明国内所有宗教分子的选票都会被撬动。
而如果答应洛珩,那盛泠便是谋杀韩建伟行动的共犯,互相留证,互相牵制,互相保密。但好处是,一了百了,他和张清然都彻底安全。
是放任不管,任由青谷受灾群众受罪。
还是拥抱邪恶,主动杀死韩建伟以及涉事一干人等,永绝后患。
好一个电车难题。
……
洛珩熄灭了手机屏幕,
轻轻咳嗽了两声,眼中流露出些许满是恶意的嘲讽来。
——所谓的能提供证据的情报公司根本就是在说谎,就是在用一个虚假的“证据”吊着韩建伟,让他自以为获得了优势,从而去要挟盛泠。也就是说,在这场局里,韩建伟不过是洛珩手里的一个用来空手套白狼的提线木偶。
此人被盛泠压着打,稍微有一点翻盘的希望,他都会跟救命稻草一样抓着。
洛珩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把盛泠拖下水。
——是的,他们是共犯,他们之间是存在着平衡的,他们谁都不会率先打破这个平衡,他们会保持默契的缄默。
但盛泠不会知道,洛珩已经时日无多。
只要洛珩一死,这条小船就随时都可以彻底翻掉!
洛珩早就已经计划好了,他会在死前把“盛泠曾经联合洛珩一起暗杀了韩建伟”的证据交给“完全无辜”的张清然。只要这个证据还在张清然手里,那盛泠就只能乖乖变成她手里的一条狗!
况且,盛泠那么傲慢一个人,怎么会甘心被骗成这样,他肯定会心怀不满,恨上既得利益者张清然,最终冷脸做狗,省得洛珩死了都要担心盛泠给他戴绿帽。
一箭双雕。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盛泠会乖乖参与到洛珩的暗杀计划中,协助洛珩杀死韩建伟。
盛泠是否会妥协,这是唯一的变数。
然而,就算盛泠不妥协,被韩建伟拿着“证据”要挟的、心虚的他,也会无可奈何地将自己的一部分权力让渡出去,被韩建伟牵制住。
这样一来,秩序党内部就会出现分裂。这个大选中张清然最大的对手,会自行土崩瓦解。
对盛泠来说,这就是个让他进退维谷的毒计。
对于洛珩而言,反正他是已经死定了。那么在临死之前,还不如尽一切努力谋身后事,利用自己的死亡达到最大收益。他要把自己和盛泠的命,都拿来给张清然铺路!
在给秩序党埋下了一个当量惊人的炸弹之后,洛珩从休息室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到了会议室内。
洛珩参与的是军工利益集团代表的高层会议,在他本人的庄园内举行,其中有不少军方高层、军工企业高层、退伍军官以及一些其他相关方代表。
说来也有趣,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参会代表,会议室却装修得相当自然、典雅和简洁。
洛珩侧过脸,便能看见双层拱形窗嵌着菱形铅条玻璃,外沿垂落三叠山羊毛编织帘,风过时漏进细碎的松针投影。
天花板横亘着两道橡木人字梁,夹缝中藏着的暖光灯带将木纹照成蜂蜜流淌的弧度和颜色。在这片暖色中,坐着西装革履的人们。
在会议的前半场,他们已经基本确认了,要采取一系列手段来故意拖延救援的进度,以使得民众对执政党的不满再度被推上一个巅峰。
例如,要求所有救灾指令必须通过军事检察院合规性审查。
又例如,以“核生化防护标准”为由,强制要求工程兵进入震区前完成至少四十八小时的污染评估。
他们甚至可以将救援直升机调度权限拆分为空域管制、油料补给、气象监测三个独立审批环节,将流程的繁琐程度拉到最高。甚至还能要求每支医疗队配备双倍编制的宪兵进行“军民协作纪律督导”。
这些手段在法律上均有模糊条款支撑,既可以制造系统性低效,又能将责任锚定在文官政府的“资源供给不足”和“跨部门协调失灵”。
他们已经连夜搞出了一份足有一千多页的《非战争军事行动法律适用性评估报告》来证明程序正当性。实在不行,他们甚至还能公开历次军事演习中救灾预案被财政部削减经费的红头文件。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内阁估计全都得懵逼,进步党政府直接在国际舞台上现个大眼。
——他们要让苏素琼搞清楚,削减国防预算的代价到底有多沉重!
军方代表看向洛珩说道:“铁水方面,洛总有什么打算?”
显然,铁水的雇佣兵也是无法被忽视的一支力量。他们也可以作为私人雇佣的救援力量,进入灾区救灾。重点是,这个雇佣他们的“私人”到底是谁,而救援的对象又是谁。
洛珩说道:“我会安排。”
……
与此同时,鹿山湖宫召开发布会,苏素琼公开露面,表示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来避免灾情进一步扩大,并救援每个受灾群众。
她当然是给出了一大堆策略和承诺,至于这些东西究竟能不能落实——
或许青谷市政厅已经被龙门吊贯穿了的花岗岩台阶,就已经暗示了些什么。别说现在灾难降临,就算是在平日里,青谷的地方政府的行政力也弱到可笑的地步。
青谷可不是蓝湾,也不是锦明,这是一个已经被遗忘了的铁锈带城市。
在青谷,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过去和未来在被风吹过的空旷街区里撕咬着,如同白天与夜幕在无声对抗,撕扯出漫天的红色晚霞,如稀薄的血般,在早已沉睡的、锈蚀的工业区厂房与钢铁骨架间流淌。
贫穷和混乱,是这座城市的名片。
于是,救灾标准程序的第一步就卡住了——地方政府半天都无法提交灾情速报,只能草草把信息模糊的受灾范围、伤亡人数和基础设施损毁等核心数据进行提交。
在这种对受灾情况了解不够充分的情况下,鹿山湖宫只能草草签署动员令,任务时限、责任区域和武力使用规则都有着模糊不清之处。
苏素琼看着那份《武装力量救灾动员令》,几乎都要吐血了。
——也是到了这种时候,内阁才真正意义上发现,新黎明的地方行政力已经衰朽到了何种地步。平日里这个国家运行得倒是四平八稳,但灾难真的来临了,就立刻暴露了原形,整个垮了一地。
这种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能救多少救多少了。
“我要亲自去一趟灾区。”苏素琼说道,“去帮我准备演讲稿,联系媒体全程跟着,我会亲自参与到救灾里去。”
这已经是必要的作秀了。
“必须得把媒体宣传的效果给发动起来,如果救灾这事儿做得好,就大力宣传;如果做不好……那也得淡化失误。”苏素琼接着说道,“发放灾后补贴来安抚群众吧,本来青谷那边就长期对我们不满,再怎么努力也大概率会被骂。”
副总统兼财政部长也是头疼不已:“财政已经很紧张了,再发补助,只会进一步加剧赤字,引发金融市场不安……”
“倒不如干脆就放弃吧。”副总统兼外交部长开口说道,“做好舆论就行了,真补偿难民,什么用都没有。而且青谷那边,政府,还有应急指挥部里面一堆人都是偏秩序党的,这玩个屁?”
苏素琼点了下头:“看具体受灾情况吧。”
宋源说道:“秩序党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大阻碍,盛泠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对他本人而言没有意义。”
听到“盛泠”这个名字,会议室里不少人都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来。
苏素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等等,我记得之前不是说,军方那边已经有了全地形适应的蛇形探测机器吗?这东西不能直接使用吗?”
内阁面面相觑,还是宋源开口说道:“总统女士,那是铁水的技术。这个之前我们已经和铁水的代表沟通过,他们说……由于国防预算给到的军工企业补贴太少,他们没办法全力推进研究,所以技术还没成熟,无法直接提交给我们使用。”
苏素琼脸色一下就黑了。她的外长更是直接开骂了:“这种全国上下都该齐心协力的关键时候,他洛珩居然还来给老子玩阴的!真他妈该下地狱,这个战争贩子,王八蛋,狗操的畜生!”
内阁都习惯了这位外长的变色龙行为,因此也没在意,只是一个个脸色难看。
“尽力做吧。”苏素琼说道,她此刻内心已经有了些绝望了。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就这么直接砸了过来。
内阁成员们的手机都开始响了起来,此起彼伏。苏素琼也看了一眼自己同一时间得到的消息,脸色一下就变了。
——《张清然发布推文:已与铁水达成合作,将与铁水雇佣兵一起进入灾区实施救援行动!》
苏素琼人都傻了!
不是,他们政府请铁水出动,死都请不动。她张清然到底多大面子啊,让整个铁水来给她作陪?!
国防部长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国防部办公室来的电话直抒胸臆:“部长,铁水已经提交了股东结构溯源报告,要我们批《私营武装力量活动许可》,核准装备白名单——所有材料都已经配齐了,最高法院也已经出具《紧急状态法合规意见书》,程序都没问题。如果没有别的情况,我们这边就批了。”
防长也是目瞪口呆,这帮文官怎么平时效率就没这么高呢?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国防部啊!
苏素琼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怎么他们内阁救个灾,动员个军队,就费这么老半天的神。她张清然拉着铁水的雇佣兵去灾区救灾,效率就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连国防部那帮吃里扒外搞旋转门的也帮着,这么快就把程序给走到了最后一步!
这个被军工利益集团托举起来的小姑娘,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等到了机会。
有时候命运大抵就是这样,无论做出多少努力,该来的总是会来,不该来的再怎么祈祷都没有用。
天命不在她,她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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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洛珩:我坏得冒烟是真的,但我爱老婆也是真的[狗头叼玫瑰]
盛泠:等我以后和你老婆在一起了,我会自带水泥和音响去你坟头看你的[好的]
张清然:跟没素质的人玩不到一起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