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木纹复合地板的接缝处卡着些碎屑, 墙根踢脚线处积着层灰绒。
双层遮光帘停留在半开状态,尼龙绑带垂落的那侧被晒成了浅褐色,新黎明冬日里灰蒙蒙的光绕过窗帘, 慢悠悠地透了进来。
原本就温度不高的室内, 仿佛是因为他的到来, 更平添了一丝浸透心底的寒意来。
张清然看着那人走进了休息室, 感觉藏在背后的手颤抖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咔哒。”
那双手指修长,肤色苍白的手关上了门。门把手金属的色泽在他苍白指下反射出刀刃般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尚还隔了十米远的距离,却已经像是带着尖刺的铁链,恨不得将她缠住, 刺入骨肉, 永远也别想拔出、别想挣脱。
然而那目光却并不凶狠, 看起来甚至是平静的。
那眼眸清清冷冷似是结上了一层冰,便再也没人能看见冰层之下几乎沸腾起来的岩浆。
张清然觉得烦躁,错开了目光,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安布罗休斯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她无法忽视这逐渐逼近的阴影, 便抬起头看他。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离开他快要两年的女孩儿。
桀骜恣意的、野性难驯的女孩儿, 曾被他用各种手段磨成了圣女该有的样子——一件属于圣辉、属于教会、属于至高圣座的精致绝伦的圣器。
这样一件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珍品,却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逃出了教廷,逃出了圣国,来到了新黎明共和国这个荒唐的世俗国度,自甘堕落。
安布罗休斯垂着那双冰冷的浅色眼睛,注视着她。
女孩儿显然不太喜欢被他这样看着, 她侧过脸盯着墙角里残留的薄灰随着空气的流动而沉浮,像是在研究它何时能化作一副抽象画。
她不看他,说道:“那个……等会儿是怎么安排?你是先和我会晤,还是先去搞仪式?”
连半句礼节性的辞令都不肯说。
……她又再度露出了那种令他厌烦的野性来了。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似的,又或许是真的不在意。
他就这么自顾自伸出手,冰冷的指节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然后顺着那光滑的皮肤向着她的脖颈攀去。
她还未能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单手捧住一侧的脸颊,微微用力,她便无法再侧过脸不看他,只能被迫抬起头看他。
张清然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别碰我,你手冰死了!”她说道。
话语和表情都已经表现出她此刻极致的抗拒,但偏偏她身体动都没有动弹一下。
安布罗休斯手上一用力,张清然便觉得自己几乎就是被拽着脖子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她感到脖子一紧,脚尖险些碰不到地。好不容易勉强站稳了,还没等踩实地面,就看见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连嘴唇,似乎都比常人要凉上一些,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张清然一愣,还没能做出什么反应,那清冽冰冷如同霜雪般的吻便已经深入,她的唇舌被掠夺,那只冰冷却有力的手就这么掐着她的脸颊,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张清然只觉得千万支冰棱就这么在她的口腔内爆开,几乎要顺着她的食道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她甚至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刺痛。
她下意识就开始挣扎起来。
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却低沉含糊地响起:“别动。”
她僵了一下,被规训出来的驯服让她四肢都被冻结,真就一动不动了。他似乎从中得到了些满足,那只掐着她脸颊把她拎起来的手微微放松,摸到了她脑后,将她用力按向自己。
张清然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只觉得自己可能要窒息而死了,也可能是被冻死的。
她终于恢复了点力气,伸出手拼命推开了他。
安布罗休斯动都没动一下,反而是张清然摔倒在了沙发里面。她眼眶都红了,用手背擦了擦嘴,怒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安布罗休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看到她如此抗拒的模样,他垂眼看她:“这是你对我的忏悔,孩子。”
孩你个头!
张清然咬牙切齿,她怒瞪着他说道:“等会儿要是外面有人进来,看到我俩在……你要怎么解释圣辉教的忏悔仪式是掐着人脖子亲嘴啊?!”
关注的并不是被强吻这件事情,而是被人发现?
他垂了下眼,冷淡的目光从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染上薄红的脸上掠过,她便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她几乎是习惯性地不想给安布罗休斯“惩罚”自己的借口。
看到她变乖,安布罗休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至少,还算听话,没有被外面那些脏污给玷污得太过难看。
安布罗休斯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抬了下手。
只是这一个动作,张清然就觉得呼吸困难。
像是忽然回到了教廷,看着穿着繁重金丝白袍的他坐在主座之上,抬手以避免压住那厚重的长袖。
他仪态端庄极了,强迫症似的把每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如同尺规作图。
“伊玛库拉塔,结束这场闹剧,跟我回去。”他开口说道,完全不是那种和人商量的口气,“接受惩罚,洗去污秽。只要你诚心悔改,圣辉会宽恕你的。”
张清然:“……不要,哪来的污秽?”
说出这个否决词的瞬间,她的心跳因为长时间被惩罚和规训出来的本能,条件反射似的疯狂跳动了起
来。
安布罗休斯侧过眼睛看向她,微微皱了皱眉。
他花费了那么多心思,耐心地、一点点地将所有缝隙中的污秽都擦去,最终变得如此美丽、如此耀眼的圣器啊。
只是离开了教廷不到两年,就已经被污浊腐蚀到了如此境地。
圣辉决计无法容忍这样的亵渎。
他说道:“我得知,你和一个新黎明共和国的男人有了婚约。”
张清然说道:“是又怎么样?”
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反抗教廷。”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你以为这是反抗?不……我和与宁订婚的理由只有一个。”
安布罗休斯抬眼去看她,似乎是在等待答案。
“我爱他。”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是真相。
安布罗休斯脸色平静地看着她,但目光却像是被固定住了,死死钉在她脸上。张清然再度感觉到了那种又冷又痛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她每一个毛孔里面钻。
她忽然就犯了倔。
——如果逃出来依然不能反抗安布罗休斯,之前那些牺牲岂不是就完全作废了?
于是她像是要强调似的,又说了一遍:“我爱他。”
几乎在那三个字再度落下的瞬间,安布罗休斯猛地闭上了眼睛,掩盖了眼中爆发的阴沉和嫉恨,放在扶手上的手陡然青筋毕露。
——陆与宁。
该死的、诱惑了圣女的新黎明人。
圣女是无暇的、是纯洁的,是被圣辉眷顾的伊玛库拉塔,是只属于教皇、只能容纳他的圣器,怎么能轮得到一个令人作呕的不信者使用?
可惜教皇冕下教养甚好,总是矜贵自持,仪态端庄,到底是并未发作。
他当然不可能因为个人情绪而失控。
又或者,张清然亲手杀死了陆与宁的事实,稍微平息了他的怒火。
所以,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开口说道:“……你被玷污了。”
玷污——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安布罗休斯这家伙就老是把不听话说成是被污染、被玷污、被幽暗腐蚀什么的,然后就是一套物理大净化术。有时候他甚至还把她拎到神像前面去执行。
张清然觉得要是圣辉之神真的存在的话,估计早就一道雷劈死他了。
圣辉:我他喵的不想看人类直播繁衍后代,成何体统,快滚啊!
张清然一上来就被蛮不讲理地啃了舌头,情绪能阳光得起来就怪了。她阴阳怪气地说道:“行,我脏了,那我回家洗个澡再来见你行不行?怪讲究的咧。”
安布罗休斯完全无视了她话语中的攻击性:“家?教廷就是你的家。”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说道:“好像只有你这么认为。”
安布罗休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冰冷的目光从张清然脸上慢慢舔舐而过,像是要将她吞下去。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竭尽全力,邀请他对她施以最严酷残忍的惩罚。
可偏偏此时此地,他没办法动她。至少,他无法以最完整的仪式来净化她,让她意识到一切幽暗与亵渎都会在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她怎么能逃离圣国,去往更加野蛮的狩猎场?
他闭上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
“过来。”
张清然一动不动。
“伊玛库拉塔。”他声音很低沉,念出了她的赐名。
张清然条件反射般一下站了起来,警觉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过来。”安布罗休斯说道。
过来干什么,一脚踹死你吗?
张清然咬了咬牙,知道这家伙又要发病了。她也不想过分惹怒他,便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她便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赶紧伸出手撑住沙发的椅背,堪堪停在了要摔倒在他身上的前五厘米。
他抬起眼睛看她,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张清然僵在他身上,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但又实在是忌惮,就还是没有动。
“伊玛库拉塔……告诉我,”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冰冷,但他的动作却格外温柔,“你到底是怎么逃跑的?”
张清然没想到,安布罗休斯一开口居然就是这个直击痛点的问题。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圣辉之神在帮我。因为神也看不惯你,所以助我逃脱你的魔爪。”
“……你有圣辉的赐福,我知道。圣辉不仅仅赐予了你世人的目光与爱,也同样给予你看见世人的能力。”安布罗休斯接着说道,他冰冷的手指如同蛇般慢慢从她的下眼睑上摩挲过去。
张清然感受到了他手指带来的压迫,像是恐惧眼睛被挖出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于是那冰冷的蛇体便抚摸着她紧闭的眼睛,像是在触碰一件神赐福下来的宝物。
那双被赐福过的眼睛里,藏着洞察世界的秘密。
“但那不足以支撑你逃跑,那些门锁,你的能力打不开。”他说道,“谁帮了你?”
张清然猛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那双看起来总是显得无辜的、纯洁的、虚假得格外动人的眼睛,此刻竟然显露出些真切的愤怒来。
但那愤怒也只是一瞬,如同一尾跃出水面的鱼,鱼尾弹动,甩起淋漓的水珠,短暂滞空后,便再度落入到深不见底的海。
“……何必明知故问。”她说道。
“你在生气吗,孩子?”安布罗休斯声音低沉又冰冷。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张清然装都懒得装,语气僵硬地阴阳怪气了回去。
安布罗休斯的手指向下,摩挲她殷红的嘴唇。她想要躲闪开,却被他用四根手指锢住了下巴,拇指直直插进她的嘴里,扣紧了她的下排牙齿。
她就这么被死死抓着下颚骨,一张因疼痛而苍白的脸,就这么被固定在了他面前。她想要骂他,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的手指感受到了温热和湿润,无法吞咽的唾液迅速在他扣住她牙齿的拇指指尖堆积起来。
他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拽着她靠近,看着她迅速红了起来的眼眶和氤氲起雾气的眸子,说道:“……是祝烨然帮了你吗?”
张清然眨了一下眼睛。
滚烫的泪水啪的一声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见她不说话,安布罗休斯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安布罗休斯不知道那眼泪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手,接着说道:“他消失很久
了。”
张清然按住自己酸痛不已的下颚骨,半晌后才冷冷说道:“他死了。”
“……是吗?”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说道,仿佛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离开的那天。”
那天夜里飘着些绵绵的细雪,她将月光与雪花一起踩碎,听见那些纯洁之物的呜咽。她一路跑着,没有回头。她的脸在寒风中被冻到麻木,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格外皎洁,像雪一样。她不肯回头,这样她就不会看见,那些铺就了她奔向自由之路的洁白之物,被她踩踏成肮脏的泥水。
她就这么迎着风,奔向自由,拼命忘记过去的一切,包括他。
“……他这次,彻底回归圣辉怀抱了?”
还回归圣辉怀抱。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觉得如果祝烨然死后如果发现自己躺圣辉怀抱里,估计能怄得活过来。
“彻底死了。”
她甚至惊讶于自己语气的平静。她果然是没良心。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抬起头,微凉的空气在他鼻间缓慢地循环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所以……”张清然说道,“我不会回去,你换个圣女吧。”
安布罗休斯依然闭着眼睛,他扣在张清然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
“教义上不允许,没关系,反正你违背它的时候多了去了。”张清然接着说道,她的语气里面一点情绪都没有,“你心里清楚,安布罗休斯,只要我不愿意,你带不走我的。”
-----------------------
作者有话说:彻底死了(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