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布罗休斯听了这话, 终于是睁开眼睛。
那浅金色眸子睁开,暖色调里藏着冰冷如同锋刃般的光。
张清然毫不退缩地看着他的眼睛:“怎么,我说错了吗?”
“……新黎明共和国护不了你一辈子。”安布罗休斯说道。
“祝祷日也不可能推迟一辈子。”张清然说道, “你觉得谁能拖得更久?不用我告诉你答案吧。”
“伊玛库拉塔, 你明明知道圣女不能随便换人的原因。”安布罗休斯说道, “圣辉已经给了你赐福, 你就该承担起侍奉的职责。”
“根本就没有什么圣辉!”张清然说道,她声音稍微抬高了一些,“那也根本就不是什么赐福!都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
安布罗休斯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张清然。
明明一言不发,她却像是听见了他的回答。
……不骗人,然后呢?
提出问题太容易了, 然后呢?解法在哪?
后者似乎很快就在他那看似平静的眼眸中败下阵来, 小声说道:“……反正我不回去。”
“圣国需要这些仪式来维持秩序。”安布罗休斯声音平静, “身为圣女,你不可以这么自私。”
张清然嗤之以鼻:“我离开一个靠着谎言维系高压统治的宗教国家,叫自私?我从没说过我愿意当这个圣女吧。”
“能侍奉圣辉,是无上荣耀之事。”安布罗休斯说道。
无上荣耀?
张清然简直都要笑出声了。
被天天关在教廷里面, 不见天日,被那压在头上的圣律和体制重重束缚, 还要动不动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被眼前这家伙惩罚。
是,圣女名义上是拥有极高的地位。但谁都知道她只是个吉祥物罢了。
毫无实权的高贵者,被给予地位的意义,无非是让真正的当权者更好地炫耀权力、并享受支配的快感。就像给一个宠物戴上华美项圈一般。
“反正我就这样了,要怪就怪选中了我做圣女的那帮人吧。”张清然无所谓地说道,她想要从安布罗休斯腿上站起来,却感觉到按在自己腰上的手骤然用力, 按得她动弹不得。
张清然觉得,现在好像不是做这种事的时机,便挑眉说道:“你干什么?外面还有人呢,我警告你。”
安布罗休斯并没有进一步做出什么过分的肢体接触。但张清然依然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衣物触碰到自己的皮肤,热量传递着,几乎要激出她的汗水来。她垂下头,一缕黑发垂下,他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撩到耳后。
这样的一个动作让她想起教廷那个铺满了柔软地毯的房间。
她耳边又响起落地窗外呼啸着的寒风与簌簌的落雪,还有那双用力掐着她腰、将她固定在身上的手。
彼时她抗拒挣扎着,因此手被缚在身后。她因为颠簸而神志不清,而他抬起手撩起她湿透的头发,抚摸她被泪水濡湿的脸,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被深爱的情人。
他说:可怜的,被亵渎的孩子啊。
在青谷的这间暖气不足的休息室里,她呼吸忽然有些乱,便闭上了眼睛。
安布罗休斯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沉默片刻后说道:“……为什么不肯回去?”
张清然都要笑了,她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安布罗休斯又说道:“……因为祝烨然吗?”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睁开眼,冷冰冰地说道:“你想多了,他死都死了。”
“但他在圣国留下了遗产。”安布罗休斯说道。
“什么遗产?”
年轻俊美的教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分腿坐在他身上的叛逆的圣女。
后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恍惚了一瞬,闭了闭眼睛,将瞬间涌起的酸楚和愤怒掩盖下去,张口说道:“别恶心我了,安布罗休斯。反正你带不走我。”
“……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强行把你带走,至少今天不行。”安布罗休斯说道。
这一点,他多多少少是有点佩服女孩儿的。
即便是被规训、被磋磨成了那副驯服的样子,几乎要以一个完美的圣器的形象彻底骗过他,她依然很快就凭借着超绝的天赋和野性,如同被风吹走的草籽般在新黎明共和国生根。
她毕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毕竟是被祝烨然那样的人带大的。他们就是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令人厌恶,却无可奈何。
仅仅只是不到两年,她就已经真正意义上获得了与他谈条件的资本。这其中到底有多少艰辛和危险,她又究竟失去了多少,恐怕也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她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要把她藏在暗室之中,圈禁起来。圣器就该被好好保养,好好照顾,怎么能像野草一样被日晒雨淋、被人随意踩踏?
这圣器只该用来承受圣辉的光芒照拂,只该用来容纳至高圣座的一切。他们是被命运选中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这人间无处不被圣辉的光芒所照耀,你永远无法躲避。”安布罗休斯说道,他依然平静,用一种阐述事实的口吻,“就像……你再不愿,今天也不得不遵从圣辉的意志,来见我一样。”
张清然听了这话更烦躁了,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无所谓的表情:“那又怎么样,见你一面,我声望能涨,我还得谢谢圣辉呢。”
“……这是双刃剑。”安布罗休斯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脸上摩挲,“我能让你更受欢迎,也能让你被人厌弃。”
这就是他作为至高圣座的权力。他有太多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他有一整个圣国和全世界的信徒在为他输血。而张清然显然耗不起,至少现在不行。
女孩儿气得几乎要咬牙切齿了,但还是保留着在他面前不肯低头的倔强,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吧!”
她不信安布罗休斯真的会跟她鱼死网破。
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在新黎明取得了举足轻重地位之后,安布罗休斯动不了她。
他因此而愤怒,但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聪明而坚韧的女孩,长出了自己的羽翼,离他愈来愈远。在没有准备好剪断她翅膀的剪刀之前,他无法将她寻回。
他只能熬鹰般熬她。而他相信她最终一定会被驯服。
“我允许你继续留在这个国家。”安布罗休斯说道,“一年后,我会根据历法安排祝祷日,到那日,你必须回到圣国——无论你那时是什么身份。”
“然后就被你扣押,直接无期徒刑?”
“……我只要求你完成祝祷日的仪式。”安布罗休斯说道,“这是你作为圣辉赐福者必须要做的。”
张清然心中嗤之以鼻,这家伙说得好听,但在关键问题上闪烁其词,显然就是不想给承诺。
“这已经是我能退让的底线。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该一直停留在外面,他们会伤害你的。”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眸光依然冰冷,但语气和手上的力道都已经带上了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伊玛库拉塔,乖一点,适可而止,明白吗?”
张清然沉默了良久。
一年以后才开始安排祝祷日,祝祷日繁文缛节极多,全部流程要走半年,也就是距离祝祷日起码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大选马上就要开始,新黎明政府正式换届是在八个月后。也就是说,真到了祝祷日那天,张清然可能面临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她已经是总统了,参与祝祷日相当于一次国事访问。这种情况下,安布罗休斯是绝对不可能留下她的。
第二种情况,她落选了,依然只是个平民,那一旦她自投罗网,恐怕是真的就再也回不
去了。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祝烨然帮她逃离教廷。
眼下的选项其实可以被简化为一个更直白的选择题:
是选择直接跟安布罗休斯硬抗到底,谈判破裂,彻底得罪教廷,让教皇国鱼死网破地跟她作对到底,甚至引发外交危机。
还是选择答应参加祝祷日,并获得一年半的喘息之机,一旦她赌赢了成功成为总统,那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二选一,死刑,还是死缓。
……至少死缓还有减刑甚至翻案的机会。
见她不说话,安布罗休斯说道:“我并不是想要威胁你,我只是在保护你,伊玛库拉塔……”
保护个锤子。
“我不叫伊玛库拉塔,不要这样喊我。”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安布罗休斯的提议,所以她干脆开始在奇怪的地方给他添堵了。她知道他肯定会不高兴,那又怎么样?有本事他就在新黎明人的地盘上把她给摁地上草了,不然就给她憋着。
安布罗休斯能理她就怪了,他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来不需要我多费口舌。我们马上要出去公开会晤了,记者们都在外面,你只有最后五分钟时间。”
张清然不情不愿地说道:“知道了。”
“对着圣辉宣誓。”安布罗休斯说道。
张清然愣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个在乎誓言的人。但当着安布罗休斯的面对着圣辉宣誓,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和安布罗休斯是教皇国内唯二被圣辉“赐福”过的人,她有了所谓“洞察世界”的眼中地图,而安布罗休斯也拥有了他的赐福。
张清然不知道他的“赐福”到底是什么,但估摸着就和宣誓有关。安布罗休斯在此之前从未让她宣誓过,但她见过他用这招对付教廷内的一位圣辉议会成员宣誓忠诚。
那位成员后来背叛了他,光天白日之下七窍流血死了,恐怖得要命。
于是张清然脸色一下就白了:“……喂,没必要吧?”
然而逼迫她的人只是平淡地看着她,并未做第二次要求,可那恐怖的压迫感就这么直直摁在她头上,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张清然:……喵了个咪的,比洛珩发起火来还恐怖!
说实在的,她能在那帮奇形怪状的法外狂徒面前随时保持冷静,时不时对她进行压力测试的安布罗休斯冕下真是居功至伟。
同样是喜欢逼她做事,洛珩是每次看着都气势汹汹,她拒绝就能直接掏枪给她脑洞大开,但实际上如果顺着毛捋,再可怜巴巴掉点小珍珠,张清然总有办法让他让步。
简梧桐则是压根不强求她真的答应他些什么,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享受跟她扯皮的过程,他只是爱看她绞尽脑汁讨价还价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很难搞,但不至于吓人。
只有安布罗休斯这厮,每次看着都客客气气,有商有量,实际上想让他退让半步,那是门都没有,窗户都封死了,敢多嘴就直接扔进小黑屋里。这人简直就没有心,就算有,恐怕也是冰块做的。
在安布罗休斯目光的注视之下,张清然到底还是无可奈何,开口说道:“……我对着圣辉起誓,一年后的祝祷日当天,我一定会准时回到圣国首府,并参与仪式。”
“作为圣女。”安布罗休斯说道。
“……作为圣女参加仪式。”张清然心里暗骂一声这老狐狸,一点漏洞都不肯让她钻。
……淦,她不会有朝一日也真的七窍流血而死吧!
为了不死得这么莫名其妙,她一定得用尽所有法子登上那个位置!
安布罗休斯依然平静,眸光冷如霜雪。
“满意了吗?”张清然问道。
安布罗休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大概也不是很高兴,毕竟无法再完全支配圣器的感觉绝对不算好,即便他此刻取得了一些成果。
于是,他再度按住了张清然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向自己,张开嘴咬住了她的嘴唇。
张清然下意识地就想要抗拒,他察觉到了她的不配合,便直接调换了姿势,翻了个身,将她按在了柔软的沙发里,高大的身躯如同一个无法挣脱的阴影,覆盖在她柔韧的身体上。
他的嘴唇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留下晶亮的湿痕,舔舐过她的脖颈,又如同饥不择食的野兽般含吮她的耳垂。
他太熟悉这具躯体了。即便他拥有了她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刻意想去研究过她。
可亲密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沙漏细口处流淌下来的砂。直到某天,他恍然间才发现,她于他而言就如同一个住惯了的屋子,哪怕闭着眼睛,都知道某样东西、某件家具在哪。她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肉,成为了他的本能。
这具身体永远是这样的汁水充盈、丰沛且甜美。
他几乎要发出喟叹了。
只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仔细品尝这道他已经阔别许久的美味。
他低下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嗅着她身上混杂着焦躁、迷茫、恐惧和享
受的茉莉香,湿漉漉的唇舌磨蹭着她雪白光滑的皮肤。
“伊玛库拉塔……”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张清然茫然地抬起眼,看着天花板。细细的裂纹像是蛛网一样遍布那泛着灰白的抹灰,她从中寻找起刚才落入她杯中的墙皮的位置,却怎么都找不到。
她知道那片白墙已经有了破损,呼呼地漏入冰凉的风,墙皮哗啦啦往下掉,跟下雨似的掉进她杯子里,让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可她找不到那空洞到底在哪了。
……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居然觉得好伤心,伤心到眼眶都要红了。
也不知道安布罗休斯干了些什么,她呼吸一窒,忍住了险些突破喉咙的闷哼,一把将他推开,声音有些沙哑:“别弄了……要出去公开会晤了,你不换衣服吗?”
他没有动弹,依然覆在她身上。他的鼻尖擦过她的脖颈,慢慢向上,几乎与她的鼻尖触碰。他睁开眼,垂眸看着张清然泛红的眼眶。
张清然明显感觉到他已经不对劲了,瞳孔一缩,下意识抬脚去踹他。
安布罗休斯用一只手轻松按住了她的膝盖。他并没有再强求,平静地站起身,像是刚才那野兽般不知餍足的雄性生物不是他一般。
“我的随行人员已经和你们新黎明的外交人员沟通好了。”他声音平和,如同清冽的泉水,再不见半点欲望,“我的行程安排紧凑。我现在要去做安魂仪式,至于会晤……已经结束了。”
张清然愣了一下。
……什么叫已经结束了?
什么意思?
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我们这就算已经会晤完了?”
记者呢?镜头呢?他喵的,安布罗休斯,你耍我?!
她就知道这货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他就是存心的,故意说要和她会晤,把她给勾出来,但又不肯让她占到哪怕一点点便宜!
安布罗休斯眸光清冷地看着她,伸出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的嘴唇感觉到了她眉心的皱起,便轻声说道:“伊玛库拉塔,我可怜的、被亵渎的孩子……我会在圣辉之下等你回归。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