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伟想不通, 也搞不懂,这件事情实在是荒唐极了。
这事儿还怪在居然是由复兴党爆出来的。复兴党连秩序党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在议会里面的地位都朝着第四、第五甚至更靠后去了, 这帮人到底是怎么搞到那些证据的?
简直是匪夷所思!
难道是因为铁水下场了吗?
现在好了, 进步党也抓住机会对秩序党落井下石, 外面的舆论已经完全炸了!
现在随便打开一个新闻网站, 就能看见触目惊心的新闻标题:
《救灾黄金期搞政治勒索?秩序党阻挠物资法案全记录》
《恶意瘫痪救援链:解密秩序党与承包商的地下通话录音》
《救灾现场直击:被秩序党文书战逼到崩溃的消防队长》
《从救灾到诛心:一场地震照见的制度性裂痕》
《震中之外的震荡:全球智库重新评估新黎明共和国政权稳定系数》
尽管也有他们秩序党自己的媒体在拼尽全力挽尊,取了些诸如《谁在污名化监督?秩序党要求公开预算细目遭恶意剪辑》、《救灾不是垄断游戏:第三方审计为何触怒权力中枢》之类的标题,但显然大势已去。
韩建伟的电话简直要被打爆了,他甚至还接到了很多电视台的邀约,邀请他去参加各种访谈类节目。
要是放在以前,能获得这么多的曝光机会, 韩建伟肯定是做梦都笑醒了。
但当这些“机会”真的来了, 韩建伟却根本不敢动弹。
——全都是鸿门宴啊!
这些媒体哪里是来给他增加曝光度的, 分明就是趁着猎物倒下,过来撕咬血肉的鬣狗!
他的个人社交平台早就已经被爆了,网友们的各种辱骂攒了十几万条,简直是不堪入目。
【你和刽子手的区别, 就在于你比刽子手更虚伪!】
【你睡得着吗?!】
【别人救灾,宁搁这秀操作当影帝呢?建议和唢呐队联动表演给您祖宗坟头蹦迪嗷】
【唐完了, 建议空投点投放宁的良心,反正永远捡不到】
【你还不如直接入住阴间搞投胎登记嗷,功德箱收款码记得贴棺材板上。】
韩建伟看到这些辱骂,简直要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的幕僚也是要把他电话给打爆了,却根本提不出什么像样的策略来,一个个语气里都透着种想要提桶跑路的摆烂劲。
“……韩委员,青谷地震相关事宜是由你全权负责的。”盛泠说道,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办。”
韩建伟呼吸一窒。
……还能怎么办?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除了道歉和辞去党内职务还能怎么办?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捏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了。
这怎么能行?!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好不容易才抓到了盛泠的把柄,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声望得到了跨越式的提升,怎么就能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翻车而前功尽弃?!
这个时候如果低头了,那他的政治前途就全完了!
不行。
绝对不行!
韩建伟嘴唇颤抖了一下,张口说道:“盛泠,这事儿我们得一起扛下来。”
盛泠简直要被这人的无耻给逗笑了,他冷冷地说道:“你已经对党派的声望造成了损害,现在你还希望整个秩序党为你的错误买单吗?”
“你必须得帮我。”韩建伟说道,他的眉目间已经多出了些许狠厉之色,“不然我们就一起死!”
盛泠那边陷入了沉默。
韩建伟等不到盛泠的回应,他心里也着急,连忙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盛泠,你帮我把这事儿想办法盖过去,至少别让我前途全都完蛋,咱们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怎么样?这次选举和下次选举我都不会再跟你竞争!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盛泠能再信了这种鬼话,他就真可以直接下岗了。
他慢慢坐回了办公椅里面,手指在冰凉的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那双平日里显得清冷却格外透澈的眼眸里,隐隐约约透出了些阴霾。
这样的勒索……已经涉及到底线了。
如果他再不对韩建伟采取行动的话,那就不仅仅是秩序党整体政治声望下跌的问题,而是更多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要给韩建伟陪葬的问题。
这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沉没成本越高,就越不容易脱身。
最终的结局一定是自我毁灭。
韩建伟听盛泠还是不说话,他抬高了声音说道:“盛泠!你别忘了之前你和张清然的事情……”
“我知道了。”盛泠按了按眉心,语气平淡地
打断了韩建伟,说道,“我这边先想想办法,下午我们在青岫见面,谈谈这件事情吧。”
他没有再管韩建伟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他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各种触目惊心的新闻标题上,看着新闻词条下方网友们愤怒的发言。
大部分网友根本搞不清楚这事儿到底是谁该负责,他们在复兴党和进步党的煽动之下,无差别攻击秩序党的每个人。
其中,盛泠显然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溅射伤害。
这件事情保守估计下来,能让秩序党至少跌五个点的民调支持率,长期的影响更是难以评估。
盛泠知道韩建伟会做一些阻挠救灾的事情来,但他没想到竟然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说韩建伟是草菅人命的刽子手,那么明知他会这么做、却依然为了一己私利而对此保持了相当程度的漠视的盛泠,显然是帮凶。
……帮凶。
触目惊心的一个词。
尤其是在联想到青谷上千死伤灾民之后,这个词显得更加不可饶恕。
盛泠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于是他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手臂撑在桌面上,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然而一闭上眼,他就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尸山血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失控,他分辨不清此时在他胸腔里如同满身是刺的刺猬般翻滚肆虐着的,到底是愤怒、愧疚还是悲伤。
……是因为愤怒于自己的声望被韩建伟的行为损害了吗?
还是在愧疚于自己的懦弱导致灾区民众平白无故地受苦?
又或者,他是悲哀于自己到底还是成了童年时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曾经也是有过选择的机会的。
可摆在他面前的,没有一个是正确的选项——无非就是一个糟糕的选项,和一个更糟糕的选项。他不想做电车难题。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现在逃避已经带来了更加严重的后果。
事情已经到了这步,他该怎么办?
盛泠闭着眼睛,按在文件上的手慢慢捏成了拳,脆弱的纸张被他捏成满是褶皱的一团,如同发泄情绪般任其发出脆响。
也就是在此时此刻,他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盛泠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的名字,那个将电车难题摆在他面前的恶人的名字——
洛珩。
……
锦明,洛珩的一处地产庄园内。
自从把铁水的事务重心全都转移到蓝湾之后,洛珩就极少会回到自己这栋位于锦明大区的庄园内。
在寸土寸金的锦明占地千亩的庄园已经有近半年未被自己的主人造访,但在佣人尽心尽力的保养下,她却从未落上哪怕一粒灰尘。
洛珩的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他的目光望向从十二米透亮落地窗的顶端流淌下来的清澈水流,语气冷淡:
“我想应该不用我来告诉你青谷发生了什么,盛泠,你已经看到当初拒绝我的代价了,现在你还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吗?”
说完,他便安静地等待着盛泠的回应。他此刻格外有耐心,就像是一个已经看到猎物坠入陷阱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猎物踩上捕兽夹、被夹断腿骨、再也无法动弹的瞬间。
他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古董雪茄盒,盒上的铰链改用了航天级铝合金,开合时发出类似钟表上链的精密声响。
喀拉,喀拉,喀拉……
片刻后,盛泠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洛珩,这是你计划好的?”
洛珩停下了手里玩弄烟盒的动作,扯了扯嘴角:“这话从何说起?”
“韩建伟阻挠救灾进程的证据是由复兴党首曝的。”盛泠说道,“他们和铁水目前是众所周知的合作伙伴。”
盛泠顺着这条逻辑链,已经基本快要看清楚此事背后操纵者的逻辑了。
洛珩如果想要打击秩序党的声望,从韩建伟下手进行捧杀无疑是一条方便快捷的路,同时他还能利用韩建伟对他盛泠进行掣肘。这显然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可他始终没办法看到全貌,因为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始终无法想通——
洛珩轻描淡写地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问出了口:“盛泠,这一切本该不会发生,如果你当初答应我,和我一起弄死韩建伟。”
……这就是盛泠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如果说洛珩有自己的私心,想要打压他盛泠的声望,那他何必要拉着自己一起杀死韩建伟呢?这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收益?
这事儿成不成,他们都是共犯,都得保持沉默。莫非是情报不对称,他缺失了关键线索?
“我可不知道你当初会拒绝我双赢的提议。”洛珩又接着说道,语气懒懒散散,“你拒绝了我,任由韩建伟去胡闹,那么最终造成的一切后果,都该是你一个人负责。我现在给你一个收拾残局的机会,趁着韩建伟还没有做出对你我都不好的事情——及时止损,盛泠。”
盛泠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这让他怎么能轻易作出决定?
洛珩冷笑了一声,啪嗒一声脆响,手中的雪茄盒被他用力合上:“盛泠,你的自私、犹豫和懦弱已经造成了多少不必要的伤亡,你自己清楚。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道德,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盛泠睁开眼,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刻他的眼眸里已经溢满了挫败,甚至是痛苦。
“我的人随时都可以出动。”洛珩说道,“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需要你的配合。现在韩建伟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也足够让他畏罪自杀了。”
“……你确认万无一失吗?”盛泠说道。
此言一出,如雪山峰尖倾崩,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一地。
洛珩看着猎物无路可退,哪怕明知有诈却只能触碰捕兽夹,嘴角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当然,只要你给的情报足够可靠。”
盛泠说道:“……今天下午,我约了韩建伟在青岫见面。”
青岫?
洛珩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很快想起来,青岫是蓝湾的一处豪华私人会所,据说老板和秩序党高层走得很近,因此有很多秩序党内部人士的会晤和商谈都会在青岫进行。
“只有你们两个人?”
“……嗯。”本来就不是什么能见人的话题,当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你不用去了。”洛珩说道,“把你们约定的房间号给我,我去解决。”
……
挂断电话之后,盛泠目光略显空洞地抬起眼睛,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和灿烂阳光。
那云朵看起来那么
轻盈,轻得几乎载不动他此刻的目光;而阳光看起来那么明媚,却连这间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都照不亮。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无声的讥讽,又像是一个被剥夺了资格的梦。
他走到窗边,温暖的阳光终于落到了他的身上,驱散了他自内向外弥散开的寒意。
也是在这一刻,他恍惚间,终于接受到了一个讯息。
一个永远在不断轮回、从不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左右的讯息。
春天又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