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珩从手术室里面被推出时, 夜已经深了。
傅竞坐在等待室里面,看到那显示着“手术中”的灯熄灭,侧过脸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 已经睡着了的张清然。
她看起来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白色的毛衣上还残留着血迹。或许确实是累得很了, 在等待了数个小时之后, 她就倒在椅子上沉沉睡去了。
……睡着了也好。想来洛珩也不太愿意她看见他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
傅竞站起身,将等待室的门轻轻带上,走到外面,跟医生聊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他低声说道。
“……不容乐观。”主刀医生神色有些凝重,“子弹右胸第五肋间进入,未穿透纵隔, 未直接击中肿瘤。我们做了右肺上叶部分切除和弹道清创, 但洛总还是出现了休克型肺炎和呼吸功能衰竭, 而且……恐怕会加速肿瘤进展。”
傅竞闭了闭眼睛,说道:“预后……”
主刀医生说道:“恐怕预期生存期还要降低,本来洛总就只是保守治疗,现在情况更不容乐观。如果洛总允许我们切开气管的话, 或许……”
傅竞打断了医生,说道:“还有多久?”
“……如果能稳定下来的话, 最好情况也不超过一年了。而且,可能会造成慢性呼吸机依赖,生活质量会大幅度下降,甚至……”
被切开气管,连床都下不了了,癌性疼痛更是纯粹的折磨。
傅竞听见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回过头, 看见张清然脸色略有些苍白地从休息室里面走了出来,迷茫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洛珩怎么样了?”
傅竞立刻给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再说关于肺癌的事情,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张清然说道:“……他还好吗?”
傅竞沉默了片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隐瞒,但却又不得不守口如瓶。他说道:“洛总他……还在重症病房里面,不过你放心,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张清然脸上的表情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些,沉默了片刻后,她说道:“我想去看看他。”
……
洛珩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昏暗的梦境。
他像是沉入了海底,呼吸越来越困难,耳膜被海水挤压着,脑海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胸口痛到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切割,窒息感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但他不想就这么坠落下去。他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
那个小姑娘,她还没有学会独立行走。她还没有爬上那个位置,她还没有站稳。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好。
开枪的人躲在她的房间里。他去见张清然没有提前通知过任何人,杀手只可能是冲着她去的。
有人已经想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阻挠张清然的竞选之路,他绝对不可以在这种时候倒下。
他几乎是挣扎着向海面外游去,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自己身边有人在说话。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让他感觉到某种从灵魂深处暖洋洋弥漫出来的愉悦感的声音,轻轻说道:“……我要在这里陪他。”
另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说道:“恐怕不行,嫂子。洛总今天去见你还有别的事情,虽然被意外给打断了,但恐怕我还是得带你去把那件事情完成……”
女孩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他今天为什么要去见她?
大概是因为在术中过长的缺氧状态,洛珩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听使唤。他调动记忆的流程出了问题,他居然想不起来。
因为……
因为他很生气,她又趁他身体状况不好、外加公司事务繁忙,在外面乱搞?
因为她总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总是做一些让他不高兴的事情,所以他要惩罚她?
是这样吗?
好像不完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呢?他在迷迷糊糊间想起了那个答案。
因为——
因为他想念她。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去见她,在她回到蓝湾的第二天。而一切为此行寻找的理由,都不过是裹在思念之外的伪装。
“去蓝湾陆军总部,见凌端雅将军。”他最值得信赖的、能干的副手给出了答案,“而且,您明天还有其他日程安排……您不能一直守在这里。洛总也不会希望这样的。”
一片寂静。
洛珩的思维依然像是不可控般,在又冷又暗的海水中沉浮着。他只能被动接受外界的信息,却无法用自己的大脑对这些信息进行加工。
“……我知道了。”女孩儿说道,“他会没事的吧?”
傅竞说道:“嗯,会的。”
……会吗?
洛珩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或许这就是他临死之前回光返照般最后的一点意识,只是连这意识都快要消散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冰凉的手被一双小小的、软软的、温暖的手握住了。
但那样的温暖只是持续了一瞬,就像是施舍结束了般,被抽离了。
别走……
他想要留住那个温暖,可是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又冰冷的海水挤压住,动弹不得。
伴随着那最后的温度被抽离,他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
……
张清然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都快要亮了。
外面的记者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赶来的池雪和她团队里的其他人已经给她开辟了一条通道,但记者们还是穷追猛打,不肯放过。
“张小姐,外界传闻您在酒店中遭遇了枪击,请问目前情况究竟如何?”
“蓝湾皇冠酒店已经在紧急排查安保系统漏洞,请问您后续会追求其责任吗?”
“您认为这次刺杀是哪方势力在背后操纵?”
“张小姐……”
闪光灯差点把本来就困得要死的张清然眼睛都亮瞎了。她一言不发,直接坐进了车内,按住眼睛闷闷地问池雪:“铁水那边怎么样了?”
“洛总被枪击的消息已经完全封锁了。”池雪说道,“但是董事会那边还是有了些动向,再加上洛总越来越
少露面,导致外界对他健康状态的猜测越来越严重。所以……铁水股价目前已经跌了四个点。”
“四个点……”张清然喃喃说道。
如果是以前的洛珩,这四个点掉在他头上,他估计都要暴走了,没准还会杀个人助助兴。
但现在嘛……现在的他,甚至都没那个身体条件得知这个消息,也就没理由发火了。
“后续我们会把这次刺杀事件扩大宣传,到时候会有记着发布会,后续的演讲和活动安排我们也会重点强调此事。”池雪翻阅着自己的工作手册,“另外,你得开始准备辩论了……下个月我们可能就要和进步党和秩序党一起,约个时间和电视台,进行辩论的直播。”
池雪随后就开始絮絮叨叨给张清然说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包括一系列为演讲和辩论要做的准备工作。张清然就昏昏沉沉地听着,抓紧一切时间休息,还在车上让形象顾问给她补了个美美的妆。
空隙间,她还接到了陆与安的电话。
显然陆与安被她的不告而别和刺杀新闻给急坏了,一个劲问她有没有受伤。
张清然:……我这两天受到的最大的身体伤害到底是谁给我的,难道你陆与宁心里没点数吗!
她连忙安慰他:“我没事的,你放心。”
陆与安说道:“真没事吗?不然还是……”
张清然打断了他:“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
陆与安那边顿了一下,张清然意识到他情绪有点不对,但她现在本来就忙,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哄人了,就只能硬着头皮先说道:“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忙……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她挂断电话,车已经到达了蓝湾陆军总部附近的一家陆军高级军官俱乐部。
……
另一边,陆与安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脸色越来越阴沉。
如果说前天她和盛泠的约会已经然陆与安精神到了崩溃边缘,那“张清然遇刺”这件事情,就基本上已经达到了他能够接受的底线了。
他依然还在小庄园里。
他推开了卧室的门,慢慢卧倒在那张柔软的四柱床里面,睁开眼看着深红色的帷幔,神色愈发恍惚了起来。
……或许他真的应该做些什么。
不然,等到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一定会越来越失控。
他不知道到那时具体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想看到失控真的发生。他不想到了那时候才后悔。
他慢慢坐起了身,看向窗外。
小庄园曾经被蓝湾严寒的冬天摧残得无比萧条的花园,此时此刻再度焕发出了春天的活力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绽放着鸢尾,到处都是彩条、气球和鲜花的夜晚。
如果能回到那一夜该有多好呢?
他这么想着。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身前,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些汹涌的情感勉强压制。无论如何,当务之急都是确保她的安全,他无法接受她再一次再遇到这样的危险,却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打开了通讯录,拨通了研发部的电话。
“上次你们汇报的那个项目——可以解决隐蔽式供电系统、人体血糖发电的植入式追踪器,目前到哪个阶段了?最快多久可以出样机?”
听到了那个并不是很让人满意的回答之后,陆与安皱了皱眉。
他站到窗边,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弟弟之前对这个项目做了些研究,我找了些他遗留的文件出来……回头你们研发部拿去,看看能不能加快进展。最多半年,我要拿到样机。”
……
和凌端雅的见面比张清然想象得要顺利很多。
本来张清然还以为,像凌端雅这种军衔很高、还在国防部干过要职的军人,多多少少会有些很难相处的性格成分在。
但令她意外的是,凌端雅居然很好相处——她和性格和奚绮云很像,都是那种不拘小节、自来熟又豪爽的类型,还很喜欢开玩笑。
见到张清然的第一眼,凌端雅就捧着她的脸说“乖乖好漂亮的小姑娘来给我做闺女好不好”,说完后又拍着她肩膀说“开玩笑的我可不敢做洛珩的丈母娘”。
张清然:……洛珩应该会挺乐意的。
但凌端雅和奚绮云还是不一样的。
她们生在不同国家,就注定了她们会成为不同的人。
所以奚绮云天天砍人、天天被人骂疯子、唯一真心相待的儿子还润到国外死活不回去;而凌端雅则一路攀升到前国防部副部长和总参谋长,不到五十岁已经抵达事业巅峰,享受着财富与权力。
“洛珩都和我说过了。”凌端雅很开心地和张清然聊了好久,她似乎很喜欢张清然——究竟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喜欢她背后所代表的利益,那就不得而知了,“我们早就该多见个几面了,可惜部队里面事务繁忙,尤其是这几年形势特别不好……哎呀,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肯定不比我懂得少,对不对?”
张清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能怎么办,她就只能笑,然后说她知道,她认为这样是不对的、是不好的,国家应该做出改变云云。
凌端雅可开心了,还非要留张清然吃饭。然后张清然就尝到了来新黎明之后吃到的最难吃的一顿饭——
甚至还不如当初在维特鲁的瓦罗军阀那吃到的东西好呢!
即便张清然没有味觉,吃到这种口感诡异的玩意儿也是真真正正破防了。
她是尝不出味道,但就算她吃什么都是巧克力味,也不代表说她就能接受巧克力味的屎。
于是,在离开的时候,张清然说一定会想办法改善条件的时候,还真就多了几分真情实感了。而凌端雅脸上的笑容,显然也更加灿烂了。
……
当天她们在俱乐部玩到了晚上。
张清然终于能带着些许醉意回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她靠在车后座,因为长时间的连轴转而累得要死,这会儿已经困得不成样子,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车停了下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的司机回过头看着她,一副不知道该不该把她叫醒的为难表情。
张清然说了声谢谢,就下了车。她习惯性地去看眼中地图,动作顿了一下,脑海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在自己家门口右拐的那个路口处,竟然看到了一个被她标红了的名字。
盛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