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 盛泠再也没有来主动找过张清然。
张清然也不着急,这种事情当然也急不得。
她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接受参访、参加竞选、进行演讲,在整个新黎明到处飞, 支持率也是忽高忽低, 在一个区间内上上下下不停波动着。
“刺杀”事件给张清然带来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不少民众认为, 这恰恰证明了张清然是被那些影子政府的人所恐惧的
候选人,这让张清然的支持率一下子和盛泠又拉近了好几个点。
她的安保等级也因此攀升到了最高层级,从此之后,无论到哪演讲都是被各种黑衣保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面前总是还竖着透明的防弹玻璃板。由于她已经是正式的总统候选人,甚至特勤局也必须派出人来保护她。
支持她的选民们更是心疼得要命, 她收到的花都能堆起一座小山了。
而演技爆棚的张清然当然也乐得表现出一副风雨中坚强屹立的模样, 于是她在媒体宣传和舆论塑造中就成了一个临危不乱、面对死亡的威胁依然不慌不忙、镇定自若的人。
据说拍摄她个人传记电影的出品方连夜让编剧把这段剧情给加入剧本, 力求塑造出一个最真实的张清然。
张清然:……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无论如何,好几个月过去,刺杀事件真正的凶手简梧桐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除了张清然外, 没人能想到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变换外表、唯一破绽是右手残疾、看起来好像连枪都用不了的人,竟然就是刺杀总统候选人的狠人。
而张清然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简梧桐给卖了。
在确认能一击毙命之前, 她可不敢随便动简梧桐这种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底牌、也根本没有什么弱点的怪物——之前她已经有过教训了。
凶手迟迟抓不到,进步党因此交不了差,被骂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硬着头皮拉了个张清然的极端爱慕者出来顶黑锅。
……是的,一个极端爱慕者,脑子有坑、病名为爱的那种。
那极端爱慕者在自己家里购买或者自制了各种武器、刑具、违禁药物,在墙壁上用油漆写满了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张清然的告白。
警察们破门而入之后, 都被那些骇人的场面给惊呆了。
想象一下一面贴满了张清然各种照片的墙上,用留着流淌痕迹的红色油漆写出完全文字恐怖谷效应内容的场面。墙壁中央还有她的超巨幅海报,上面甚至沾着很多无法细想的不明物质。
整个房间空气浑浊,令人作呕。
警察们:……你这种症状,要把脑子切下来才能治愈。
这个极端爱慕者跟随了张清然一个月,有她的地方就有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各种行程,还随身携带手枪。
更别提地下室里面那些看着就让人汗毛倒竖的变态道具了。
……不管他的猎爱计划有没有实施,总之他被抓了,并且被认为是刺杀张清然的犯罪嫌疑人。
随后他很快被发现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不需要负刑事责任,但喜提蓝湾精神病院雅座。
于是,张清然被刺杀这事儿也就这么结了。
至于唯一的受害者洛珩——他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然后就转移到了自家的庄园里面,每天被一堆护工围着伺候,世界各地的医生都飞过来共襄盛举,为他会诊,尽可能为他延续生命。
从那之后,张清然就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她主动去他办公室里面找的他。
此时的洛珩,健康状况显然还在持续恶化,已经到了装都很难装出来的地步了。
也亏枪伤还能稍微给他做个掩饰,不然张清然都没办法睁着眼睛装瞎子,假装没看出来他得绝症了。
他脸色苍白地坐在黑色真皮办公椅里面,看着像是又瘦了一圈,头微微垂着,胸口明显地起伏着,一呼一吸间像是肺部在吞刀子似的,连这维系生存的最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都非常困难。
张清然坐在桌前,给他简单讲了一下最近的选举情况,他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她说完之后,他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和盛泠还差多少支持率?”
这个问题的答案,张清然在叙述的时候已经讲过了。洛珩又问一遍,只能说明他刚才就没怎么听她说话。
张清然只能重复了一遍:“……基本在两个点到五个点之间浮动。”
他闻言,从抽屉里面掏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了张清然。
“拿好。”他说道,“等你实在没办法对付他了,就看看里面的东西。”
张清然接过了U盘,感觉他跟临终托孤似的:“……你还好吗?”
洛珩抬了抬眼皮子:“怎么就不好了?”
“外面最近有些传言,说你身体……出了点问题。”张清然试探性地说道。
病入膏肓的野兽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有没有出问题,你不知道吗?我是因为给谁挡子弹出的问题?”
张清然:……咳咳,其实,准确来说,那子弹也不算是你给我挡的,那就是冲着你去的。
洛珩见她眼眶红红的,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故作冰冷地说道:“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别再因为安全问题给我添堵,我就很高兴了。”
张清然无奈,只能走了。
她当然也就不知道,她前脚刚踏出洛珩的办公室,后脚办公室里那位差点没被痛死的男人就很狼狈地给自己套上了呼吸机。
他从办公桌底下把藏进去的呼吸机掏出来的时候动作太大了,还差点整个儿掀翻。
……事实证明,硬装是要付出代价的。
张清然不知道洛珩做了什么,但从眼中地图上,她能很清晰地看到洛珩这会儿痛苦到快不行的状态。实际上,他能撑着和张清然说这么久的话,已经挺能证明他的实力了。
他大概是真的疼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扛不住了,疼到受不了,还得硬撑着装得很强悍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出那个不可一世的铁水老板快要倒了。
死亡面前真是人人平等。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好身后事要怎么处理。
张清然不可避免地开始操心起这些事情来,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别想了,把眼前事情先做完。
……
距离张清然被刺杀一事,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来,张清然和盛泠的支持率一直保持着一个非常微妙的差距。
看起来好像张清然再努努力就能反超了,但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她当然也参加过好几轮辩论了,有几轮甚至还挺高强度的。
但在三个支持率最高的总统候选人中,好像也就只有苏素琼像个正儿八经的新黎明打鸡血型政客一样,每次辩论都竭尽全力想要驳倒对方,将敌方的政见钉在耻辱柱上。
而张清然和盛泠则明显对抗烈度都低不少,他们两人在这种场合下的表现总显得格外冷静和优雅,甚至他们二人都没有什么正面冲突的对抗,几次辩论的交锋都是在多人辩论中被cue到,不得不说两句,才勉强展现出一些对抗。
苏素琼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真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俩从来不组织一对一的辩论也就算了,这几次辩论还都是她想尽办法撺的局——毕竟在新黎明共和国,领导人辩论委员会的地位基本等于路边一条。他们组织的辩论,候选人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参加就不参加。有些选举年甚至缺少正式辩论。
所以张清然和盛泠愿意来参加辩论,都已经算是给苏素琼面子了。
但你俩怎么还能在辩论后台,甚至是现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面眉来眼去啊!
苏素琼简直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她很确定这两人在对视的时候,表情和眼神都不是很对劲。
有一次辩论的时候,张清然陈述自己的看法的时候,苏素琼分明就看到盛泠眼珠子都不转了,就盯着张清然的脸看,那张平日里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棺材脸上竟然还带着正常人无法识别的、非常复杂的表情——
要怎么形容那种表情呢。
苏素琼觉得,那很像是自己离婚后两年,前夫忽然喝醉了,跑来找自己想要复燃一夜,结果被她拒绝时的那个表情。
就……很复杂。有点深情,有点败犬,有点怜惜,甚至有点痛苦。
苏素琼:……不是,你俩搁这儿当着全国人民面调情来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两人来参加辩论,根本就不是因为给她面子,而是因为把她当成普雷的一环,靠着她当喜鹊在这儿牵线搭桥呢!
苏素琼不信邪,她就不信其他人完全看不出这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了,于是她就趁着工作间隙,在网络上搜索“盛泠和张清然是不是有一腿”。
然后她就搜到了一个帖子,点进去一看,那网友们可比她敏锐多了,不仅仅把两人在一些辩论现场眉来眼去的“罪证”全都留存下来,甚至还整了一大堆剪辑的视频合集,来证明他们两个就是有一腿。
苏素琼立刻觉得找到组织了,她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用小号回帖:“他俩就是有问题,真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回复完之后,她才去看其他网友的回复。
【淦哦,看这个拉丝的眼神,肯定是上台前刚刚在后台火热大度特度过!】
【床头吵架床尾和,台上辩论台下打啵!】
【盛泠你怎么还敢说你老婆不好啊,老婆骂你你还敢还嘴!小心你老婆今晚让你打地铺哦,嘻嘻~】
【仙品!鹿山湖宫的美丽传说!】
【俺们新黎明政坛真的太有希望啦!】
【决定了,我的毕业论文的标题就是:《从竞选到婚配:论盛世美颜和政治魅力如何塑造公共幻想——以盛泠和张清然的官配现象为例》!】
【摘要:政治学研究应正视选举娱乐化趋势,并探索如何在信息化时代平衡
政治理性与情感投射之间的关系……结论:立刻结婚,请!】
【姐妹们,新的物料来了,指路链接点这里!】
苏素琼一脸懵逼地点进去一看,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磨皮美白滤镜给震撼,而她的两个竞选对手,此刻正在超美貌滤镜的笼罩下,顶着满屏的爱心特效,在那儿上演被“恶意剪辑”出来的双向铁暗恋剧情。
最让她无语的是,她苏素琼在里面居然是个恶毒反派,就那种坏事做尽,还要用各种政治手段来迫害正义小俩口的大坏蛋。
建制派的经典款老政客苏素琼女士目瞪口呆。
……她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不是,你们网民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此时,她小号的后台收到了私信。苏素琼点进去一看,发现居然是刚才那个帖子的楼主给她发的消息:
【楼主:姐妹新来的吗?快加群,物料超多,各种同人交通发达,什么姿势都有,甜文虐文阴间文应有尽有,一起磕泠然泠啊!】
苏素琼没忍住好奇,真就进去看了一眼,随便点开一本标着“古早”标签的大作,还以为是什么怀旧文学。
然后她便大受震撼,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年轻时候学过的最基本的生理学常识。
……不是,什么叫六种性别,什么叫易感期发|情期?张清然是茉莉香味的女A,盛泠是白葡萄酒味的男O,盛泠被张清然当作是恶毒绿茶O陆与宁的替身,虐身虐心后怀了张清然的孩子,带球跑还差点被恶毒女配头孢味的老女A苏素琼找人给抹布,最终被及时赶到的张清然救下,冰释前嫌,然后两人就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她怎么一句话都看不懂?头孢味到底是什么味啊,而且头孢配酒不是会死人吗?
满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表情、艰难看完整本肉香四溢、逻辑全无小黄蚊的苏素琼:……
有点神经,又有点上头。
好笑吗?她只看到一个绝望的单身离异老古董正经人总统。
苏素琼一脸绝望地退出文档,面如死灰。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不是,凭什么张清然和盛泠都香香的,又是鲜花又是果酒,就她是头孢味一股子人工化学合成品的廉价感?
而且就算她不是个好人,她也不至于没品到找人去抹布盛泠这个傲慢虚伪的小坏种吧,意义何在啊到底,关键是她还特么失败了!
苏素琼最终将群号直接发送给了网络监管总局:“该群传播色|情内容,立刻封禁!”
一分钟后,看着已经被封禁了的群,苏素琼十分欣慰。
……被这两人摁着打了这么久,她终于再度体会到权力的滋味是多么美妙了。
虽然她行使总统权力只是为了封禁一个小群,很没品地掀翻了别人的粮仓。
爽!
……然而,苏素琼还是没能爽太久。
又过了一个月,距离大选正式开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此时此刻的支持率,盛泠32.2%,张清然30.8%,苏素琼18.5%。苏素琼基本上是不打算连任了,但她看着张清然的支持率越来越高,心里也是越来越着急。
一方面,她确实很讨厌张清然。这家伙跑到维特鲁国,一顿操作搞得她前夫被判刑,还基本葬送了她的政治生涯,她简直恨死张清然了,当然不想让她好过。
另一方面……她也绝对不想看到教皇国的圣女真的成为新黎明总统。
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决不允许!
就在此时,议会再一次进行了总统质询——这大概也是这个年度的最后一次总统质询了。
作为在野党党首和实际地位和话语权较高的反对党议员,这次质询盛泠依然坐在首位上。他也依然是抓住了苏素琼政府执政的痛点,一顿输出猛如虎,问得苏素琼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痛,太痛了。
苏素琼看着盛泠坐在上面那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矜贵样子,再听着他初具人形的糟心发言,以及用那平静优雅的腔调说出的阴阳怪气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一个土生土长新黎明人,就算你不去跟教皇国来的小女高拼个你死我活,至少也别眉来眼去吧。
你现在在这儿,和我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同志窝里斗,合适吗?活该你被张清然当替身、虐身虐心、锁小黑屋艾斯爱慕、腺体都被咬烂、被搞大肚子带球跑,还差点被人抹布。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苏素琼:……
被精神污染了,可恶!
于是,在质询会议结束之后,苏素琼直接在走廊里面截停了盛泠。
她把自己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人群全都屏退了,一双眼眸直勾勾看着同样如众星拱月般站在一群人中的盛泠。
——此时此刻的盛泠和一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大多数人已经默认了他会成为下一任的新黎明总统,因此,此刻围绕在他身边巴结他的人已经可以从城东排到城西,不知道有多少人赶着上着表忠诚。
但盛泠却一直都是这幅平静的死样子。也正因为如此,能平衡好一切的他显得格外游刃有余、举重若轻,也更显得他手腕高超、令人信服。
……死装。
“我们需要单独谈谈。”苏素琼眯起眼睛,看着这些和她同源的建制派政客。
盛泠看了一眼苏素琼,微微颔首,也屏退了自己身边围绕着的人。两人便就这难得的机会,展开了线下的私人会晤。
苏素琼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开门见山:“你的支持率一直和张清然拉不开差距,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了。”
盛泠微微皱眉,不太理解为什么苏素琼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两个根本不是一个党派的,哪来的“我们”?
苏素琼见他没说话,便微微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绝不能让张清然成为总统,盛泠。绝对不能。”
盛泠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异样。
沉默片刻后,他平静道:“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被精污的苏素琼:(隐晦地瞟盛泠的肚子)
盛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