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然听了这个问题后, 沉默了一会儿。
盛泠也没急着催她,只是和她一起把目光投向活泼跳跃着的火焰。
张清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糖果,递给他一颗:“吃糖吗?”
盛泠怔了一下, 倒也没拒绝, 接了一颗过来, 和她一起拆开了糖纸, 随后两人顺手将糖纸丢进了炉火中。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片刻后,张清然说道:“我之前答应过你,一定会说实话。”
盛泠又侧过脸去看她,一边感受着味蕾被甜味慢慢浸润,一边等待下文。
张清然也转过脸看像他,眸光里带着笑:“……我不是教皇国人。”
盛泠显然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然而, 看着那双眼睛, 盛泠又不觉得她是在说谎。
她不是教皇国人?那她应该就没理由是教皇国的圣女了吧。盛泠想明白了这层逻辑, 但他又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张清然确实不是教皇国人的话,为什么她对这个话题的态度会这么奇怪?
他还在思考,张清然又开口了:
“你真正想问的, 应该不是这个问题吧?”
盛泠沉默了良久后,到底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你是圣辉教的圣女吗?”
张清然并没有否认, 她的眉眼弯着:“你看,外国人可以当圣女,那为什么外国人不能当总统?”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盛泠的预料。
他压根没想到情况竟然是这样的,教皇国的圣女居然不是教皇国人?
不,不对,这不是同一个概念。教皇国是一个宗教国家,他们的国民认同感的塑造或许不是靠着民族主义, 而是靠着宗教信仰。如果张清然是圣辉教信徒的话……
可是,她好像也不是啊……圣辉教的规矩还挺多的,尤其是在男女伴侣上,双方都要求从一而终,绝对不能和除了法定伴侣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婚前行为更是严格禁止——这是写入教义和法律的,违反是要坐牢的。
张清然这显然已经破戒了!
盛泠这下是真的迷惑了。
既不是教皇国人,又不是圣辉教徒……
不是,教廷这么抽象的吗?比他们新黎明政坛还要随便的吗?
难不成,这世界真的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是不是很怪?”张清然看他这发呆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我不喜欢那个国家,也不喜欢这个身份。所以我就跑到新黎明国来了,还想办法给自己搞了个合法的身份。本来,我当个小市民也轻轻松松的,但没想到牵涉进了政治斗争里……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啦。”
张清然:我可没说慌,我只是选择性地说出了一部分事实,嘻嘻。
盛泠再度陷入了沉默。
……如果她所言非虚,那么,她身处的环境可真是复杂到令人难以想象。
既然教皇国被牵扯进来,那么束缚在她身上的绳索便又多了一根。她在这么多势力的包围下,想要保有自我,究竟有多困难?
他忽然觉得有点难以呼吸。
如果他在她现在这个处境之中,他真的能做到更好吗?而她竟然依然保留着温和与善良,不仅在夹缝中生存,还能尽自己的全力去帮助别人。
张清然又说道:“是总统女士告诉你的吗?”
盛泠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有什么想法吗?”张清然说道,“你要在上台之后,想办法把我送
回到教皇国去吗?”
盛泠听着她平静的语气,只觉得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张清然听他没有给出回复,苦笑了一下。
那个苦涩的笑让盛泠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他现在心乱如麻,曾经极为熟练的官方辞令在此刻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看着不断跳动的火光,计算着松木什么时候会燃尽。
还好,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再继续如坐针毡。
因为有人来了。
小屋外传来了声响,一个人敲响了小木屋的门:“张小姐,盛先生,请问你们在里面吗?我们刚刚接到了你们的无线电通讯,来接你们。”
是雪场的工作人员?
“有人来了。”张清然说道。
“我去开门。”
盛泠站起身去开门,全然没有注意到张清然在听见那个声音瞬间偏移了一下的眸光。
她看着身材颀长的他低下头避开低矮房梁,打开了木门。
门外的雪簌簌地灌了进来,冷风呼啸,张清然眯起眼睛,看见壁炉里的火光猛烈跳跃了一瞬。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哼,随后便是身体倒在地上的沉重声响。
她没有动弹,只是睁开眼,转了一下眼珠,看了一眼已经昏死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盛泠。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飞了进来,落在他本就显得清冷的睫毛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她的目光继续向上,看见了将手里的注射器扔进墙角,用牙齿咬着手套边缘将其拽下来的简梧桐。
他看向张清然,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定在她的脸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吱呀——”
木门被合上。
“冻死了。”简梧桐语调轻快,他理了理快要被风雪染白的凌乱短发,跨过了昏倒在地的盛泠,走到张清然身边,在刚才盛泠坐过的小板凳上坐下,“你真会挑日子,再过一小时,太阳下山,估计就要下暴雪了。”
随着他开了口,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恐怖感也骤然消散了。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比上次好些了。”张清然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简梧桐受宠若惊:“这么客气啊,总统小姐。”
张清然:……打电话时候嫌我不关心你,我现在关心你了,你又阴阳怪气我。真难伺候!
“所以,这半年你过得好吗?”张清然问道。
简梧桐:“……无所谓好不好,但挺漫长的。你呢?”
张清然:“忙死了,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一眨眼就过去了啊……简梧桐无声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咱们也没时间叙旧了。”他接着说道,“你们两位总统候选人的安保团队都在等着呢,我找了条隐秘的路可以把你们送出包围圈,但得抓紧时间,不然一会儿他们发现你们失联,这整座山都得被围起来了。”
“行。”张清然说道。
“我就不给你打麻药了。”简梧桐说道,“我搬他一个就够吃力了,你自己能走吧?”
张清然:“……我谢谢你啊。”
简梧桐笑得像只狐狸:“哪能呢,是我谢谢你。”
他毫不费力地将地面上躺着的盛泠扛了起来:“我车停在外头,别耽搁了,赶紧走吧。”
也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壁炉,忽然看见了烧得只剩半张的糖纸。
……在这里吃糖?
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他心想。
……
于是,二十分钟后,眼看着暴雪要来了,才意识到两位总统候选人的通讯器端失联的安保团队全体傻眼了。
他们疯了般把整片雪原扫了个遍,却也只在雪山另一侧的猎人小屋中,发现了一堆还没有燃烧完的松木,被扔在地上的两个无线电通讯器,以及……墙角里扔着的一支注射器。
刹那间,得到消息的国家安全局、情报局、北纪大区地方政府和警局、两人的竞选团队、选举委员会……等等一系列有关部门负责人的脸,那是当场就绿了!
两个总统候选人,两个!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这么在他们新黎明自己领土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消失了!
人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
这下是真的彻底炸锅了,偏偏还得暂时封锁消息不让媒体知道,也亏是北纪这种地广人稀、媒体不是很发达的大区,不然恐怕已经轰动世界了!
翻开千年世界史,如此炸裂的事件也是不多见了!
上头差点急吐血,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什么加了政治惊悚元素的无脑动作片里。他们立刻就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十二小时之内找到人!
……先不论苦逼的打工人们这会儿到底有多头皮发麻,肾上腺素爆炸。
毕竟,此时此刻,恐怕全世界此时此刻没有人的肾上腺素比盛泠还爆炸了。
……
盛泠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了,嘴巴也被塞住,周围一片黑暗,空间极为逼仄,他不得不把膝盖收到胸前。
他感受了一下身下传来的动静,很确定自己被人塞进车后备箱了。
他这是……被绑架了?
他大脑还残留着麻醉的影响,记忆稍微有些混乱。
……晕倒之前,他在做什么来着?
他打开了门,看到一个站在风雪中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注射器,插入了他脖子里,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雪原,壁炉,松木……清然。
他疲惫半睁着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当时清然就在他身后!
如果他被暗算绑架了,那清然……
他挣扎了一下,被堵塞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行驶中的车很快停了下来,后备箱被打开,他感觉到一阵极为凛冽的寒风夹带着鹅毛般的雪花灌入,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候选人先生醒得还挺快,就这一点而言,你比候选人小姐要强一些。”那个声音带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盛泠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令人恐惧的疯狂。
他曾经也和一些政治人物的黑手套打过交道,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那是飓风来临之前压下来的黑云,是暴雨降下之前肆虐的狂风。
阴冷,潮湿,寒意刺骨,犹如毒蛇,几乎要将杀意锈进人的骨缝。
盛泠剧烈挣扎了起来,他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但他站在路灯下,背着光,盛泠除了被纷飞的鹅毛雪花弄乱的刺眼冷光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嗯?想要说什么?”简梧桐伸出左手,将塞在盛泠嘴里的东西拔了出来。
“……咳咳,咳咳!”盛泠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缓过来之后,他艰难道,“清然……你把清然怎么样了?!”
简梧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着这位被他恨死了的党首就这么狼狈地蜷缩在逼仄的后备箱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让他的血液都几乎要在这暴风雪中沸腾起来了。
他的笑声低沉,透着些嘲讽,和听不出真假的愉悦:“你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不要动她,你们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商量,不要采取这种极端……呜呜!”
他的嘴再度被塞住了,与此同时,第二支麻醉剂被打入了他的体内。盛泠不甘心地想要挣扎,可力量和意识都迅速流失。
他毫无抵抗之力地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