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梧桐看着已经不动弹的盛泠, 合上了车盖,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半躺在后座上、昏昏欲睡的张清然抬了抬眼睛,看了眼后视镜, 对上简梧桐的目光。
“……醒了?”他眉眼一弯。
张清然打了个哈欠, 看了一眼外面愈发狂暴的风雪:“几点了?”
“十点半。”简梧桐说道, “大概还有半小时车程就到地方了。”
张清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已经彻底没有信号了。简梧桐看了她的动作,说道:“这儿已经快靠近北纪平原的腹地了,连绵一百公里没有基站,不用看了,没信号的。”
“这你都认路?”没有导航就原地变成瞎子的张清然十分惊讶。
简梧桐笑了笑,没说话。
张清然知道大概不能用路痴的短板去挑战别人的职业素养, 便转移话题:“盛泠怎么样了?”
简梧桐瞥了一眼张清然, 还是没说话。
张清然见他沉默, 有点担心这个毫无道德负担的家伙真的把盛泠怎么样了:“他没事吧?你说句话啊,你可别真的把人弄坏了。”
“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简梧桐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波澜,“他死了,你不应该高兴才对吗?你少了个最有利的竞争对手, 前途光明。”
张清然说道:“那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简梧桐说道,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 眼眸中映着暴雪,“你不想我杀了洛珩,我能理解。但盛泠……他算个什么东西?”
算、算下任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种子选手?
没等到回答,简梧桐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张清然。她反应过来,说道:“盛泠也没得罪你吧,他人其实还挺不错的,没必要嘛。”
简梧桐嘴角弧度一撇。
这是在为了那人跟他撒娇?
“张清然, 是你让我把他绑来的。”简梧桐说道,“咱们制定计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个好人?在我面前,你也没必要再搞这种两副面孔的把戏了吧。”
“绑架和杀人能一样吗?”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简直都要被这人的双标给气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张清然还是有点担心:“喂,你没真给他弄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吧?”
简梧桐像是不想再提和盛泠有关的事情,他说道:“你先睡会吧,到地方我喊你。”
张清然阖了下眼睛,她确实觉得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是不是车内的暖气开得太足了。不出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平稳。
简梧桐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张清然。
他的心底像是有比外界更大的暴风雪在肆虐着,眸光也越来越暗,犹如黑夜。
……
当盛泠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牢牢固定住了,整个人以非常别扭的姿势躺在坚硬的地板上,浑身无力。
他睁开眼睛,感觉到手腕被勒住的疼痛,挣扎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尼龙扎带捆在窗户的铁栏杆上了。他勉强坐了起来,靠坐在铁栏杆上,侧过脸就看见张清然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
但她的待遇显然比他要好一点,她没有被捆在栏杆上,而是躺在一块厚厚的地毯上。
她双眼紧闭,双手被缚在身后,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盛泠心头一紧,连忙喊道:“清然?清然!”
他喊了好几遍,张清然才微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脸色微变,挣扎了一下。因为双手失去了自由,她只能艰难地坐了起来。
……她怎么真的睡死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张清然错愕地说道,“我们这是在哪?”
“我们被人绑架了。”盛泠尽可能保持冷静,“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张清然脸色略有些苍白地摇了摇头,她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间看起来刚被荒废没多久的小屋,一室一厅,可能是做科研用,也可能是探矿时候工人用的。
屋子内的陈设都被搬走了,一眼望去,屋子内除了一个正燃烧着火焰的壁炉外,也就只有四面墙和一面屋顶了。
即便有壁炉取暖,张清然还是感觉到了寒意。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寒意是从何来的——他俩被放在窗户旁边,这玻璃它保温隔热性能极差!
也亏他俩都穿着比较保暖的衣服,壁炉里也还有火在烧着,不然真能冻死。
壁炉里的火是唯一的光和热,照亮了屋子的一部分。盛泠的位置距离壁炉最远,而张清然稍微近点。
“冷吗?”盛泠说道。
“……有点。”张清然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地面和窗户都太冷了,她只能尽可能蜷缩起来。
盛泠看着她有些无助的动作,心如刀绞。但他无法移动,只能出声安慰:“别怕,外面肯定已经发现我们失踪了……看外面这天色,距离我们失联预计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他们会找到我们的。”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嘴上这么说,但盛泠其实也不抱有太多希望。
北纪地区有大片被皑皑白雪的平原,暴风雪之中,别说找人了,在这连基站都没有地方,车能不能正常开都是个问题。
但这种时候,他们必须得撑住。
就在此时,门被打开了。
“吱呀——”
暴雪瞬间涌了进来,屋内唯一的光源、壁炉中的炉火被吹得东倒西歪,闪得整个屋子都明灭交替了好几轮。
张清然冻得一哆嗦,暴露在外的、被束缚住的双手已经快要冻僵了。
简梧桐进来之后,顺手将门关上。他左手拿着把枪,右手拎着一把椅子,随地一放,坐了上去。
他托着下巴,枪口朝下指着地面,慵懒地翘起了二郎腿,眼睛半睁着看着被束缚在不远处的两人。
——两个总统候选人。
两个能将黎明洲搅得天翻地覆、各自背后的势力能让国际动荡的候选人,被他捕获,像囚徒一样,狼狈地被困锁于此。
他背对着炉火,背光坐在那里,跳动的火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出光边,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更无从辨别他此刻的表情。
他开口说道:“刚才我在外面找了一圈,干燥的燃料还有不少,我都放在门口了。”
他一开口,盛泠冷如铁箭般的目光就射了过去,落在他被阴影笼罩的脸上。
简梧桐半点不在意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松木燃得很快,仅靠壁炉里的这些燃料,恐怕只能烧一个小时。
“如果火熄灭了,我可以去外面的车里开着空调睡,而你们……就只能祈祷不要在这室内失温冻死了。
“所以,你们可得掂量好。让我高兴了,没准我会把门外的
燃料搬进来,添到壁炉里。”
“你为谁效力?想要什么?”盛泠开口说道。
“为谁效力?”简梧桐含笑的目光扫过了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张清然,“真是个好问题。”
张清然抬起眼睛瞪着他,用目光警告他别乱说话。
按照原定计划,简梧桐这会儿会装成苏素琼的狂热粉丝,大骂他俩是满嘴谎言、虚伪可笑、狼狈为奸的政客,竟然妄想替代苏素琼窃取这个国家总统的宝座。
是的,他们原本商定好的计划很简单。
在张清然的隐秘协助下,简梧桐绑架他俩,跟对苦命鸳鸯似的关在一起。
在简梧桐的暗暗帮助下,张清然带着盛泠一起偷车逃亡。
这个公路电影般的逃亡过程中,张清然会很熟练地把盛泠的最后一层心防给击溃,从而彻底影响到下个月的大选——有了之前的坦诚相待和此刻的吊桥效应做铺垫,这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难。
而简梧桐也可以拿这次事件去给柏寄州交差,表示他确实有在很努力地干涉大选,压制张清然和盛泠了。
虽说最后没成功,但能绑架俩候选人,已经堪称奇迹。柏寄州一高兴,没准还能给简梧桐记大功一件,升职加薪不是问题。
双赢。
——即便如此,这个计划最大的变数还是在于简梧桐的不可控性。
简梧桐并没有立刻回答问题,他看着张清然,沉默了半晌,那含义极为复杂的目光让张清然感觉到了紧张。
她正准备开口隐晦提醒一下简梧桐别搞什么骚操作,就听见简梧桐说道:
“……我不为谁效力,一定要说的话,我是为了自己。”
张清然:……?这台词不对吧,导演,有人胡乱自由发挥!
盛泠皱起了眉头,沉默着等待进一步的解释。
一片死寂之中,简梧桐站起了身。他手上还拿着那把枪,慢吞吞地走到了张清然身边。女孩儿蜷缩在柔软的地毯里面,警觉地看着他。
盛泠厉声说道:“别动她!”
简梧桐压根不在乎盛泠说了些什么,他只是在张清然面前蹲下,目光中透露出些许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来,伸手摸了摸张清然的脸颊。
“终于啊……”他低声说道,“清然……这么久了,我终于抓到你了。”
盛泠愣住了。
……张清然的极端狂热粉?
张清然也瞪大了眼睛。
……大哥,你这会儿抽什么风啊,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张清然的表情立刻就被盛泠解读为了惊恐,加上她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盛泠更是心如刀绞,喊到:“住手!你别碰她!”
极端狂热粉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半年前,张清然不就差点被一个极端粉丝给枪杀了吗?!
盛泠都快要急疯了,他奋力挣扎,手腕都快要被磨出血了,却无济于事。
简梧桐压根不理,他把张清然按在了柔软地毯中,几乎要把她抱进怀里了。
这么久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终于有了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彻彻底底控制住她。他等不及了。
原本他以为,就像是最繁杂的烹饪流程可以带来最美味的餐点,只要等待得足够久,最终的果实就会足够鲜美。那样无上的盛宴啊,需要以极端的饥饿作为调味,才能终生难忘。
可惜……他无法忽略饥饿带来的痛苦。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饥饿到这种程度。
半年了。
已经半年了,张清然的安保团队升级后,他始终找不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再度靠近她,甚至是占有她。
他每天只能看着她在各地巡回,饥饿感催生出的贪婪和恶意,在阴暗的角落里无限膨胀。
他甚至无数次后悔当初在维特鲁的时候为什么不抓住机会,永远带走她。为什么非要克制,为什么非要装得不那么在意,为什么非要抓着自己那可笑的生活态度不放,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他是多么可笑啊。
恨意和爱意混杂在一起,发酵成最浓烈的情绪,最可怕的怪物。
自那之后,他只觉得一天比一天难以压制自我。
直至此时此刻。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知道吗,我每天都看着你在电视上露面,每天看着你在新黎明共和国的十二个大区到处巡回演讲,参加集会。
“我看得越多,我就越爱你,我就越恨你。
“我看着那些民众为你欢呼,看着他们向你献花,为了你而疯狂。他们也爱你,可他们的爱是如此的肤浅和可笑。
“他们甚至根本不了解你,他们爱上的仅仅只是一个表象,一个谎言。”
张清然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耳边。
他的声音即便再低,在这安静到只有风雪声和壁炉声的室内,也依然能被盛泠听得一清二楚。
她紧张地看着天花板,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能在他耳边说道:“不,不要……你疯了吗……”
“疯?不,我没有疯。”简梧桐说道,“我只是想明白了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张清然瞠目结舌,她在眼中地图看了一眼简梧桐此刻的状态,那触目惊心的“爱意癫狂”状态让她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本以为简梧桐对她的兴趣仅仅只是出于游戏人间的需要,仅仅是因为她带来了任何人都无法给与他的刺激感。正因如此,她总是用足够刺激的事情吊着他,驱使他,她从不会让他觉得无聊。
她总觉得自己能轻易诱惑住大多数的男人,可简梧桐不一样,他几乎解构了世间一切规则,包括性别规则——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爱呢?
可事实证明,他有。而且,他竟然骗过了她这么久,把自己的情绪藏得那么严,让她一直都误以为,他至少是个有理智的人。
张清然脑袋都快要炸了。
她知道简梧桐不可控,但她没想到他居然已经不可控到了这种地步。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而这个错误可能会导致比她预想中更难以接受的后果。她说道:“你冷静一点——”
“张清然。”简梧桐说道,“只有我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她瞪大了眼睛。
“……他们都说你是个善良的人,都说你是新黎明政坛的新希望。”简梧桐说道,“只有我知道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满嘴谎话的、自私凉薄的怪物。
“可我爱你。
“无论你是什么样,我都爱你。
“所以,无论你如何伤害我,欺骗我,甚至想要杀死我。我都原谅你。”
他看着表情已经陷入了一片空白的张清然,笑得温柔极了,残缺的手抚摸她的脸颊,带来冰冷刺骨的触感。
至于盛泠,他又算是什么东西呢?
简梧桐可以在路途中就杀死他的,可那些不可控的阴暗已经侵蚀了他的理智,而张清然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当着他的面关心这个可笑的玩意。
于是,他忽然就想让盛泠亲眼看看,自己到底活在怎样一个令人作呕的谎言之中。
真实与谎言,多么令人愉悦的对比啊。
她也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爱她的人,无论她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样前所未有的优越感几乎要让他高兴到发狂了。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声音却越来越温柔:
“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着真正的你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