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时候, 张清然都是个没有原则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少部分时候,她还是有点原则的。
比如, 她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 永远不要在公共场合做隐私的事情——或者说简单点, 永远不要裸奔。
又比如, 她的另一个重要原则就是,永远不要在对方气头上的时候去逆着毛摸,除非你打得过他。
现在,很不幸,这两条原则冲突了。
她不想当着盛泠的面——至少别只隔着一扇一点都不隔音的破木门——和简梧桐一起探讨人类繁衍的奥秘。
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拼命挣扎彻底把简梧桐给惹恼,因为她打不过他, 而他看起来真的精神状态很美妙的样子。
……指令冲突了。
于是, 她被简梧桐摁在房间里的那张只草草铺了个毯子的床上时, CPU当场就烧了,人都懵了。但她也就只懵了半秒,因为那床是个硬板,硌疼她了。
她于是就开始激烈挣扎了起来, 喊得非常大声:“你别碰我!”
简梧桐低声笑着把她按住,说道:“这样会更痛的吧?”
……确实。张清然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 她内心泪流满面,觉得这大概是她搞过的最潦草也最恐怖的一次,空前绝后。
哪怕是以前在教皇国内被安布罗休斯惩罚的时候,至少也是里三层外三层鹅绒垫着裹着,除非她反抗太厉害,不然他也会把她当个一碰就碎的瓷器一样伺候好。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在这暴风雪小屋里面弄啊!
张清然的心就这么淡淡鼠了。
……算了算了, 外界条件也不是最重要的,反抗不了,就享受吧。而且她也确实答应过简梧桐要给他的,人家这会儿被逼疯成这个样子,她多多少少也有那么一点责任。
但她这会儿还是得挣扎一下,至少装装样子,也拖延拖延时间,盛泠还在外面呢!所以她哭着说道:“不,不要,别在这里……求你了……”
她哭得真是梨花带雨,漂亮极了。
平日里,简梧桐是很喜欢她这个虚伪的样子的。
——明明内心并不排斥,明明就是在这种事情上很随便,很懂得因势利导,随时随刻都能把伤害降到最低、收益抬到最高,却偏偏把最不在乎的所谓自尊挂在嘴边。
是啊,她就是个天生的政客,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挂在嘴边的东西,往往不会放在心里。比如善良,比如尊严,比如正义,比如爱。
他应该是喜欢她这个模样的。
但此时此刻,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怒火。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要装!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在装给他看,而是在装给盛泠看,这更让他感到了极端的愤怒,甚至是屈辱。
她把他害成了现在这个疯疯癫癫、不计一切后果的样子,她怎么还能如此冷静地计算得失,把男女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当作是一种算计?
张清然,你到底是怎样一个没有半分真心的怪物?
简梧桐愤怒之余,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可能是报应来了吧,他一个从小就被父母放弃、被他们指着鼻子骂是没有心的怪物、一个彻彻底底的反社会人格,有朝一日竟然也能尝到这样苦涩的滋味。
他几乎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
而是比窗外的冰原还要冷的、永远都捂不热的一团雪。
那一瞬间,他几乎感到了绝望。
他低声说道:“……你知道吗,张清然,我差点死了。”
她怔了一下,没有继续挣扎,而是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他。
“我差点被殷宿酒杀了。”简梧桐在她耳畔,用气音说道,“就为了帮你逃出去。
“毕竟,那时候的我,还是希望你能真的当选总统的。
“但我现在后悔了。”
她微微侧过脸,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和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的汗珠。
“殷宿酒才是对的。”他低声说道,“就应该把你关起来,关到死。这样,你才不会把我们都当作垫脚石,踩完之后就毫不留情地抛弃,就像丢垃圾一样。你甚至都不会回头看一眼。”
不过今晚他们是走不掉了。外面的风雪出乎意料地大,这意味着他们今晚无法离开北纪平原,同样的,
外面的救援力量也绝对无法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中,找到他们的位置。
张清然:……要命,盛泠没听见这话吧!
她说道:“你疯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放开我。”
简梧桐用手撑在她耳侧,转过脸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这会儿在想什么。他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这小姑娘真是油盐不进。
他忽然支撑起了身体,从腰间拔出了匕首。
张清然怔了一下,还以为他终于彻底变态要把自己分尸了。
她要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把她的躯干四肢埋在土里,是种不出结满张清然的树呢?
好在简梧桐并没有要把刀尖对准她的意思,而是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张清然一愣,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你要做什么?”
“把外面碍事的东西杀掉。”简梧桐语气平静,“这样你就不会分心了,对吧?我已经厌烦了,你只能看着我,张清然。”
“不行!”张清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你别动他,他什么都没做错!”
简梧桐笑了起来,他捏着匕首的左手渐渐收紧了,青筋毕露。显然他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他想,盛泠可能是什么都没做错吧。但她张清然一定做错了事情,她不该用一个谎言去勾引盛泠,而盛泠需要为她的过错承担后果。
简梧桐此刻对盛泠的杀意已经到了顶点——他还真想看看,这个冷酷到极点的小姑娘,到底会不会因为一个为她枉死的男人而感到那么一丝丝的歉疚。
“我不会分心了。”张清然说道,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恳求般看着他,“我保证……”
见他依然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张清然干脆一把抓住简梧桐的手腕,一用力就将他拽过来。
趁他没反应过来,张清然一把将他摁在床上。
她直接一个翻身,跨坐上去。
当啷一声。
简梧桐有些错愕地看着张清然,他手中的匕首掉落在了一旁。
然后,她便主动亲吻了他,就像是那日在总统套房里那样,仿佛他口中有着最新鲜甜美的浆果。
她急促到略有些狼狈地回应着他已经彻底腐烂了、疯狂了的爱意,她纤细柔软的手指感受着他骤然紧绷的躯体。
……其实张清然本意是想让简梧桐在她身下给她当个垫子,毕竟这床实在是太硬了,她不想第二天一觉醒来骨头架子彻底散掉。
但一坐上去她才发现,简梧桐好像也没比这破床软上多少……
随后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握住了她的腰,将她从身上掀翻了下来,重新欺身而上。
她觉得背被摔得有些疼,下意识想要去推拒,却被他按住了手腕,剪在头顶。他声音沙哑:“别动。”话音随着他近乎疯狂的吻一同落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就像是在被什么野兽啃食。
他动作粗暴极了,以至于被他吻过的地方带来的疼痛,很快就超过了被硌的疼痛。她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咬出了伤口。
也就在此刻,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处摩擦了过去,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已然浑浊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起了些涟漪。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下面,藏在那柔软温热的血肉之中。
即便此时他的理智已经被潮水般的爱和欲吞没,他依然凭借着极为出色的本能,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那是……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光核研发部里的那个线人曾经和他提到过的某个植入式追踪器项目,通过人体血糖供能,即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和极端气候下,信号范围依然能达到五十公里。
可那个项目,按理说应该还在压力测试阶段。他也没有从任何消息渠道中得知张清然已经提前装载了此物。
如果说张清然瞒着所有人,确实提前植入了……
那么,她今天哪怕惊恐到了极点,却依然要硬装到底的行为逻辑,还有那燃烧得只剩下一半的糖纸……似乎也就不难理解了。
他的指腹反反复复从那个位置摩擦过去,而张清然也在他这个危险意味极强的动作中感受到了惊恐。
——我靠,他不会发现了吧!
这样一个念头让张清然整个人都绷紧了。她在手腕里安装了追踪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被摸出来的,也绝对不会被人察觉。
但简梧桐不是一般人,和他相处的时间也绝对不是一般情况下!
简梧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种令他感到格外冷的绝望慢慢涌上了心头。
他们被暴风雪困在了这里,哪里都去不了。而如果张清然手腕里真的有追踪器,恐怕外面的人已经定位到他们的位置了。
他们走不了了。
他低声笑了,随后将那绝望抛之脑后,专心享受起这个逐渐点燃了小屋内温度的吻。
模糊间,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张清然。”
她便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爱你。”简梧桐说道,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说了一遍,“我爱你。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她睁开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雾气的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对方。
简梧桐那张总是带着无所谓笑意的眼眸,此时此刻紧闭着,只有那原本英挺的眉宇间,显露出了些许痛苦、犹豫和挣扎。
“你骗过那么多人……”简梧桐说道,他声音低极了,简直就像是在梦呓,“你能不能也骗骗我呢?”
张清然有些恍惚。
她感受到了他此刻的痛苦和犹豫。可她一直都没办法准确判断出简梧桐的情绪,就连眼中地图,有时候对他也不好使——因为简梧桐的情绪甚至能够欺骗他自己。所以,她并不清楚这痛苦到底来源于何处。
但她不得不承认。
在她听到简梧桐那颤抖着的声音时,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道德真空张清然小姐,在这暴风雪之夜,竟然难得地在她早就被冻成冰坨的良心的最深处,因不知何处而来的温暖融化了小小的一角。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了吧。
于是她闭了闭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失去理智般,轻声说道:“……简梧桐。”
他睁开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着的睫毛,他看见有一颗极小的泪珠挂在上面,要掉不掉的。他像是被触动了似的,垂下头,舔舐过她的眼睛。
她颤抖了一下,说道:“……你走吧。”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张清然说完就后悔了。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竟然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发善良病——
但话已经说出了口,她没有撤回的余地了。
她又说道:“快走。”
哪怕,只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熬过今夜。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没有说话。在只剩下暴雪呼啸风声的温暖的小屋内,她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幽深如渊的眼睛。
他注视着她,半晌后,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来。
张清然看见,他的眼睛像是藏着一片乌云,像是要涣散了,却又显得如此潮湿而沉重。可他的笑容却是温暖的。
“我活不了多久了。”简梧桐低声说道,“我能去到哪里?”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怜。
就因为这么一点点被展现出来的善意和爱,他在这一刻,是真切地,想要为她而死了。
张清然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到底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你在为我难过吗?”他说道,“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呢——就像你骂我时说的那样:简梧桐,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张清然没说话,她的眼睛开始湿润了起来,很快那温暖的雾气就凝结成了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淌进她的鬓角。
他的指腹从那湿润处慢慢擦了过去,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这眼泪,有几分真心呢?
他再度低下了头,吻顺着她的下巴与脖颈,一路向下。
他得到他想要的,所以,她也会得到她想要的。这世界就应该这么公平。
她恍惚间侧过脸,看向窗外。
一片漆黑中,那被木框箍住的玻璃微微震颤着,在凛冽狂风的摧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自屋内透出的温暖灯光照亮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它无止尽地飘落着,仿佛一只被扼住了咽喉的、垂死的、拼命挣扎着的白鸽。
它的羽毛就这么簌簌落下,像是对那曾经自由的生命的,最后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