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然并不知道自己后来在那个小屋里等了多久。
她之前就被简梧桐折腾得很累了,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强撑着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该说的话说完。
然后,她就在盛泠的怀里睡着了。
男人温热的怀抱裹着她, 她一动不动倚靠在他胸前, 呼吸逐渐平稳。
他手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但他却像是依然感觉不到疼痛。他看着怀里瘦弱轻盈到仿佛没有一点重量的女孩, 看着她苍白脸上的疲惫之色,只觉心如刀割,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直到他听见木屋之外传来救援直升机机翼的轰鸣。
那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几乎要盖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一刻,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睡着了,或者是一氧化碳中毒导致出现了幻觉……
这样大的暴雪天,这样一个通讯空白的雪原,真的有救援人员能找到他们吗?
答案在木门被打开的瞬间揭晓了。
数个荷枪实弹的警员、救援人员连同凛冽的风雪一起, 迅速冲了进来!
他们迅速占领了小屋内的各个角落,壁炉中在松木上跳动着的火焰, 也随着他们的动作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为了防止那一瞬间灌入的冷风冻到张清然,盛泠微微侧了一下身,用他已经脱下了外套的、略显单薄的身躯,遮挡住了夹着鹅毛般雪花的、零下十几度的、刀子般的凛冽寒风。
为首的警察在看见盛泠和张清然之后,连忙松了口气,排除了屋内的风险之后,赶紧将他们两人保护了起来。门扉再度被关上, 阻挡住外面的风雪,只是这次,小屋内再也不是空空如也、空到仿佛只能被绝望填满。
眼看着张清然在盛泠怀里双眼紧闭、人事不知的样子,救援队长也是急了:“张清然小姐没事吧?”
要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们可是要担个救援不力的责的!这可是总统候选人,这一个月来舆论关注的焦点中的焦点!
盛泠脸色也有些苍白,他听了这个问题后,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说道:“……绑匪在房间里面,务必控制住他。”
不用他说,警察和救援小队也已经发现了在房间内的简梧桐。
此时此刻,后者依然靠坐在墙壁上,流淌下来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一小块的地面。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已经相当虚弱,但却依然没有昏迷。
在听见外面有人进来之后,简梧桐甚至连半分诧异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将垂着的头微微抬起,看了一眼大开的门扉,以及被警察和救援小队簇拥着的两个总统候选人。跳跃着的火光和人们手中的探照灯、手电筒都聚集在两人的身上,仿佛他们就该是站在万丈光芒之下的星辰。
恍惚之间,简梧桐意识到,社会秩序再一次被建立起来了。
而他也再一次,从短暂的、用暴力支配一切的统治者,成为了那只永远见不得光的鼹鼠。
奇怪的是,他竟然很平静。
仿佛
只要做过了一次统治者,得到了统治者应有的一切,满足了那最不能被宣之于口的、最隐秘的欲望之后……接下来的一切,就都无足轻重了。
张清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她迷迷糊糊间醒了过来,看见了警察们和救援小队。盛泠看到她醒了,扶着她,低声说道:“没事了,清然……我们等到救援了。”
我们活下来了。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希望的转折而感到惊讶,或是喜悦。
随后,那双总是显得湿润的眼眸里露出了笑意来:“看来,命运总算是对我们微笑了一次。”
盛泠看向她的眼神不可思议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略有些凌乱的发顶。
一旁的警察们和救援小队们有些困惑,想不通为什么两个总统候选人看起来关系这么好。可能是因为刚刚共患难吧,多多少少会有点吊桥效应。
“请问,二位阁下,绑匪要怎么处理?”为首的警察态度堪称是毕恭毕敬地看向两个总统候选人。
要说指挥权——虽然两个候选人还不是总统,但显然下一任总统是必然从两人之间诞生的。本身他们这个救援队能第一个找到两人,就已经立下了大功一件了,现在当然是要赶紧将权力移交出去,全程听从领导指令,以表忠心了。
盛泠侧过脸,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简梧桐。
盛泠此刻内心的痛苦已经化作了仇恨,恨不能直接就在这间小木屋里面将这头该死的、伤害了张清然的畜生杀死。
但他多少还是保留了一点理智,知道直接杀死对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并且,盛泠也不是那种酷爱暴力的人,他已经习惯了用规则去杀人,而并非刺刀。
他到底是个守序阵营的人。
于是他说道:“抓起来吧……你们审讯一下,弄清楚他身后有没有什么其他人或者组织在操纵。”
张清然听了盛泠的话,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哥们儿,这可不兴查啊,最后要是查出来简梧桐当年锐沙情报局的背景,甚至查出来这家伙的背后是柏寄州,这让审讯的人怎么交差呢?
这事儿如果上升到外交层面,可就没那么容易被揭过了啊。要么撕破脸,要么就只能让所有知情者闭嘴,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而且没准还会牵连到她本人……
她脑海中这样一个念头闪了过去,却并没有来得及去深入思考。
她能考虑到的问题,简梧桐也一定会考虑到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显得虚弱无力的、却又格外清晰的声音。
“……张清然。”
……
简梧桐靠在墙壁上,遥遥望着被盛泠扶着,要走入风雪的女孩。
那个一小时之前,还在他怀里颤抖着、哭泣着的女孩。此时此刻,就要去往一个他永远都无法抵达的地方了。
所以,像是本能般,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渴求着在这最后一刻,能在被她用那双看起来极为无辜的、湿润的、温柔的眼眸望上一眼,最后一眼。
在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张清然停下了脚步。
她停顿了一下,恍惚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她闭了下眼睛。
然后,在简梧桐的注视之下,她慢慢回过了头,望向了对方那双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温柔的眼眸。
他似乎也不想再继续遮掩什么了,他眼里带着些纯粹的、柔软的、满含着爱的笑意,就这么遥遥地看着张清然,看着她依然挺直的、仪态优雅的脊背,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眸。
那大概是身为一个手染无数鲜血、蔑视着规则、天生反社会人格的人,能够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柔。
她回头了。
而他因此感到了极大的幸福和满足。
他心想,足够了。
足够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温柔的眸光,和微笑着的表情,伸出残缺的、只有两根手指的右手,从自己的身后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张清然。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清然。”他低声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注意着简梧桐动向的人,全都惊呆了!
没人能想到这个被捅了一刀、眼看着就快要不行了的罪犯,居然还能这么猝不及防地掏出一把致命的武器!
电光石火之下,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只有一直警惕看守着简梧桐的、用枪对准着他的警察,为了防止他开枪击杀两位身份极为尊贵和特殊的候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几乎要被越来越大的风雪给掩盖住了。
简梧桐手上的枪坠落到了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也是到了此时,那位开枪的警察才发现,他的右手严重残疾,根本不具备开枪的能力,连举着枪都十分勉强和困难。他已经很虚弱了,哪怕再多等两秒,枪就会从他手中坠落。
他举起枪,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被警察击毙。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子弹已经出膛,时光无法再倒流,飞速逝去的生命力如同奔流而去的江河,不再回头。
他的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落在一片温热的血泊之中。
他的脸上依然还带着笑意,属于简梧桐的笑,就像是在这最后一刻,他依然在轻蔑地嘲笑着。
嘲笑着人类,嘲笑着世界,嘲笑着秩序,嘲笑着死亡。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就这样遥遥望着张清然,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印在视网膜的最深处,哪怕是在去往轮回的路上,都永远不再褪色。
……只是这次,是真的永远了。
……
枪声响起的瞬间,盛泠明显感觉到张清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或许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吓到了,可她的目光却依然在那倒下的尸体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清然……”他说道。
张清然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看了一眼眼中地图,那个曾经被她标红了、给她带来了无数次惊吓的名字,彻彻底底灰了下去。
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意义上确定,这个她曾经多次试图杀死的人,是真的死了。
她忽然间有点恍惚,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一个光怪陆离的、诡异的梦境之中。
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孩童的梦境。一个不切实际、天真烂漫,却又满是猝不及防的梦境。
她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好可惜啊。
真的好可惜啊。
他还有那么多秘密没能说出口,还有那么多线人没能利用起来,他就这么把一条命送到了她面前,留给她的仅有一片安然的死寂。
好可惜。
可惜到她眼睛有些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开枪的警察也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有些难看地看向了盛泠。后者只是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用手轻轻按住了张清然的后脑勺,不让她继续去看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
“……算了。”他低声说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随后他侧过脸去看张清然,女孩儿脸色略有些苍白,或许是被吓到了。他低声说道:“走吧,清然。”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着将救援队递给她的大衣裹紧了一些,迈开步伐,踏上了已经被救援队破开的雪道。
风雪之中,她一步步走在被压实的雪上,走向漫天的风雪,走入深沉的夜幕,登上了救援直升机,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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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大纲早就写完,也早就预见了一些角色的死亡,但写这段剧情的时候还是有点破防,写着写着就看不清屏幕了,断断续续写了好几次才写完……
我写文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敲键盘,写爽了就呲个牙,卡文了就去跑步,只觉得写文和工作已经耗干了我所有的精力,导致我现实中其实没什么情绪,不太会高兴,从来不生气,也很少会难过。
这也可能和
我的工作性质比较单调封闭有关。
所以我还真的很少很少会有这么激烈的情绪投射,至少我写文这么多年了,把我自己写哭这种事情,我印象里可能就一两次吧。
啰里八嗦这么多其实是想和大家说,我现在其实好高兴,有一种从自己的文字里面吸到了精气的感觉,大概这也是自割腿肉的快乐之一吧:D
这一卷快结束了,盛泠这事儿还没完,他看起来很好搞但其实非常难搞,后面还有个大的,十章之内达成胜选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