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张清然女士的心情是复杂的。
虽说她是个初具人形的道德真空,但对于盛泠,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尊敬之心的。她看过盛泠的履历, 那叫一个光辉万丈, 这人能三十五岁就成了总统候选人, 还人气高到这么离谱的地步, 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这张脸。
简而言之,张清然没良心,但她尊重有良心的人。
所以,在知晓盛泠似乎没办法继续参选了,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好, 还是该不高兴好。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 不要为一瓶打碎的苹果汁哭泣。
所以, 从不内耗的张清然只是心情复杂了一秒,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看向满脸怒火的容声:“容先生,我真的很抱歉, 但此事只是个大家都不愿意看见的意外,这场悲剧中没有任何一方是故意的。”
容声哪里肯信?
一旁的池雪已经站了起来, 一把抓住了容声的手腕,用力一拽,厉声说道:“容先生,请放手!”
眼看着保镖都围过来了,容声不得不放开手,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张清然,压抑着怒火说道:“你等着, 张清然,你等着。这事儿没完。光核是站在你那边的,陆与安对你心思不纯,这事儿人尽皆知,他动手伤了盛泠你以为你能逃脱责任?”
“关于这件事情……”池雪开口说道,“容先生,张清然小姐和我需要和你们的团队聊聊。”
“还有什么好聊的?!”容声气得要吐血,眼看着快要胜利了,忽然来这么一出,他到嘴边的副总统的位置就这么没了,这谁能受得了?“张清然,你就等着法庭上见吧,这事儿绝对没完!”
“你不听听盛泠的说法吗?”张清然说道,”
他三天后就能恢复意识,虽然不能正常沟通,但靠着眨眼对外传递信息还是能做到的。他可以告诉你真相,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我蓄意做的。”
“还想让我们等三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休想拖延时间!”容声恶狠狠地说道。
池雪说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比你想象得复杂很多,容先生。而且,我们也没有要包庇陆与安,他会受到法律的惩罚。”
容声冷冷说道:“陆与安要坐牢,你张清然也别想跑。”
张清然说道:“……容先生,我实话实说,今天实际上是盛泠主动来小庄园,然后才不慎被陆与安给捅伤的。我根本没有邀请他过来,又怎么可能是蓄意害他的?”
容声死死盯着她:“……盛泠现在昏迷不醒,你当然想怎么说怎么说。”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池雪,后者立刻会意了,她掏出了手机,说道:“这有段录音,你自己听。”
容声瞪了她们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从池雪手里接过了手机,放到耳边听了起来。录音的内容是之前盛泠打给池雪的那个通话,这已经明显能证明盛泠是主动来找张清然的,绝对不存在什么刻意摆下鸿门宴,邀请人过来实施政治谋杀的意思。
容声一边听着,脸色一边变得越来越难看。
盛泠居然真的是自己主动去找张清然的,甚至是强行去找的!
“这已经足够证明,我们并不是蓄意要害盛先生了。”池雪说道,“如果您非要就此事纠缠,并将我们告上法庭,那我们也只能公开这些证据了。您知道张小姐一定会被判无罪。等盛先生醒来,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他也不会允许你们继续这种毫无根据的、胡乱怪罪的行为——这事儿到底是谁的责任,他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
张清然接着说道:“而且,我必须提醒您,一会儿警方那边的验伤出来,就可以证明盛泠和陆与安是存在互殴行为的……”
瞧瞧,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单方面的谋杀啊。
非要把事情都说开,非要刨根问底,那真相就是两个男人为她张清然打起来了,而且盛泠还打输了。
这事儿说出去,丢脸的可绝对不是她张清然。新黎明民风开放且彪悍,为了爱情决斗这事儿绝不少见,而且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到时候这热度一骑绝尘,还真不好讲最终结局会怎样,但盛泠肯定是讨不了好的。民众可不管你身上带不带伤,没打过就是没打过。
容声看着她俩这么有底气的样子,竟然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正如她们所说,盛泠三天后就能恢复意识,在这种时候撒谎毫无意义。
……如果真的是互殴,那性质又会不一样了。
“等着瞧吧。”容声神色阴沉,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招了,只能干巴巴放狠话,“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们秩序党绝对不可能就吃下这么大一个亏,什么反击都不做!
“容先生。”张清然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容声面色不愉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清然指了指一旁的休息室:“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
两人进入到休息室里,池雪站在门口守着门,时不时担心地回头看一眼,生怕这个暴脾气的男人会做出什么暴力行动来。
“有话快说,别浪费时间。”容声坐在张清然对面,极为不耐烦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接下来的策略,”张清然十分平静地说道,“你想继续起诉陆与安谋杀盛泠,并向媒体曝光,强调光核和我的关系,从而将火引到我的身上——不管这事儿究竟是不是我授意的,反正只要民众信了,那就够了。”
“哼。”容声就只是轻哼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反对。
他心想,小女高倒也有点脑子,看样子也不算是纯粹被她背后的那些影子们操纵的。
张清然又接着说道:“新黎明共和国能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国际第一梯队的综合国力强度,靠的就是多党的求同存异。容先生,无论你是否喜欢我,有一点你是无法否认的——我们总归不该为了党派利益,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容声简直要被她的无耻给气笑了:“张清然,你要点脸吧,现在使下三滥手段的到底是谁?你也敢跟我侈谈为国?!”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被进步党迫害,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明示了这一点。”张清然说道。
容声眉头一皱,想起了张清然说的那件事情。
……当时张清然也是因为光核一事受到了牵连,被关了起来。进步党毫不客气地落井下石,就是因为光核当时是支持秩序党的,所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往光核身上泼脏水,最后的下场当然也不见得有多好看。
此时此刻,简直就是那场“警局录音”丑闻的重演。
想到这里,容声也是纳闷了。
——你们光核怎么屁事儿就这么多呢?!
“光核的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已经到了后期,几项关键技术都已经基本成熟,只剩下最后几轮测试,但他们还没有对外披露此事。这是能改变国际格局的技术,如果现在陆与安出了事,光核的股价大跌,很可能会被趁虚而入。”张清然说道。
容声听了这话,骤然抬起眼睛,死死盯着张清然。
她却像是看不出那双眼睛里的愤怒一样,平静地说道:“这是您想要看到的结局吗,容先生?”
“……你别以为靠着这些东西就能威胁到我。”容声说道,“我们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肆意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们秩序党,就算光核股价大跌又能如何?我们国家需要正义,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公开透明!”
张清然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事儿不出点血过不去了。也是,这世界上像盛泠那样的政客毕竟是稀缺动物,她怎么能觉得和盛泠玩得很好的人,就是和他一样的人呢?
你可得赶紧好起来啊,盛党首。
她闭了闭眼睛,随后睁开,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样吧,容先生。国会选举和总统大选前后隔了一个月的时间,据我所知,秩序党有意成为这一届国会的多数党,把进步党的人从议长位置上赶下去,取而代之。”
容声冷笑道:“怎么,把主意打到国会上了?张清然,你和你的复兴党,在国会就是路边的一条狗,真以为能影响得了什么了?”
国会三百个席位,进步党和秩序党占据了三分之二,其他乱七八糟的小党加起来也才占据三分之一。他们在政坛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优势,绝对不是张清然能冲击得动的。
“据我所知,目前你们和进步党之间差距很小,咬得很死。”张清然说道,“而在九个相对影响力比较低的选区内,复兴党的候选人则因为各种原因,暂时和你们的候选人相持不下——九个席位,还是挺有分量的。”
“……你拿九个席位,换我们撤诉?”容声一下就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他眯起眼睛说道。
“没错。”张清然说道,“我可以拿出更具有诱惑力的条件来让他们放弃议员的竞选。”
容声这下不吭气了。
他已经意识到了张清然这个承诺的价值。而他也知道,这个“更具有诱惑力的条件”,对于马上就要组建新政府的下一任总统来说,太容易拿出来了。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说道:“你身后的团队允许你这么做吗?或者说,你张清然对复兴党的控制力,有这么强吗?”
“容先生,你要明白,盛泠他无法继续参加大选了。”张清然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容声的问题,而是说道,“无论你们是强行让他带着重伤继续参选,还是让你来替代上,支持率都一定会跌。
“这场意外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你不必因此而恨我,这并无好处。
“就算你拿光核来攻击我,我的支持率也未必就会下降多少,你知道法庭一定会判我无罪的,更何况那么多证据都能证明我是无辜的。
“既然保不住鹿山湖宫,那至少,你们得保住国会吧?
“不然,岂不是就像上次大选那样,鹿山湖宫和国会双双失守?”
容声死死盯着张清然。
后者坐在暖色的日光灯中,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柔软地垂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湿漉漉的眼眸却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真诚。
他想要去驳斥她,但他很快就发现,她说得没错。
她给出的这条路,确实是他们两方势力在当前这个被黑天鹅事件给彻底搅乱的局面中,能够达成的最好的双赢局面了。
所以,在无法找出足够有力的理由来驳斥张清然的这一刻,容声忽然就在愣怔中意识到……
她赢了。
张清然已经赢了。
即便是以容声这样见过不知道多少政坛奇闻的人的眼光来看,他依然很难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年轻到有些稚嫩的女孩儿——竟然就要成为下一任的新黎明共和国总统了。
……他们国家,还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啊。
见容声依然不说话,张清然便又低声说道:“你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找回场子,非要和我打成平手,我们真正该做的,是共同向前推进。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稳定的当下,和繁荣的未来。”
容声注视着她,良久,开口说道:“那陆与安怎么处理?他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
他毕竟重伤了盛泠,所以必须得到严惩,这是底线。
张清然说道:“……目前他被
羁押的事情还未被公开,也绝不能被公开。但你放心吧,我们会给他开具精神病的诊断报告,并且让他强制休养的,这也是符合新黎明共和国法律的做法。”
容声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世界上多得是别人赚钱比他自己亏钱还要难受的人,但容声不是,能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是。
他沉默片刻,终于是站起了身。张清然也站起身,并且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容声看了一眼她的手,也没有再犹豫,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同她握在一起,用力上下一晃。
“……一周时间。”容声说道,“张清然小姐,这是我能给出的极限。盛泠如果在这期间醒来,我也会去征求他的意见,他点头了,我们的交易才算正式达成。”
张清然微笑点头:“我明白。”
秩序党的态度,已然明了。
而盛泠本人,绝对不会是未定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