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片无垠的黑暗。寒冷。他听见耳边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碎裂的声音, 随后那声音变成了暴雨落下时的密集雨声,于是一切变得更加潮湿。
他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气流在胸口循环流转,每一次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侵入了他的胸腔, 随后一切开始变得格外遥远。疼痛好像得到了抑制, 但他的知觉越来越远, 直到他只能孑然立在一片黑暗之中, 如同一个被幽禁的囚徒。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混沌中被囚了多久。
他开始逐渐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有个人一直在他耳边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努力地想要听清楚,于是那声音便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难以想象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盛先生,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就好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找张清然呢, 到底有多么重要的事情是不得不去见她的?她是你目前最大的政敌啊……
“我见过这个女孩儿了, 她简直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盛先生, 她太清楚我们现在处于怎样一个境地了,她拿出来的筹码让我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我该怎么办呢?凭我一个人,恐怕难以匹敌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了。”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说着。盛泠辨认出来,那是他的副手, 容声。
……他在说张清然吗?
张清然怎么能和“令人毛骨悚然”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呢?她明明……
盛泠的大脑有些转不动,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虚弱苍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他全身插满了管子,一动不动。他睁不开眼睛,大脑却逐渐开始恢复意识,他可以思考,但依然无法与外界沟通。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丢进了某种世界的罅隙中, 这里只有他自己,和没有尽头的虚无。
他似乎有了很漫长的、与自己相处的时间。
……足够让他思索,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
……
恢复意识的第二天,他能够睁开眼睛了。容声得知消息之后,立刻来看望他。
他的副手眼眶里面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天就没怎么睡过。他疲惫不堪地站在盛泠的床前,垂头看他,声音沙哑:“已经没办法了,盛先生。张清然找到了我,她给我提出了一个称得上是双赢的方法,我们恐怕必须得放弃鹿山湖宫了……”
盛泠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伤势过重,又或许是因为神志依然不是很清晰,他的目光略有些呆滞。
容声只能接着说道:“她许诺帮助我们拿下九个摇摆选区的国会议员的位置,协助我们拿下议长的位置。作为交换,我们不起诉陆与安……”
盛泠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是张清然给容声的许诺吗?她要保下陆与安?
是因为对陆与安的情谊吗?还是因为,她不希望自己的选战被影响到呢?
可是,他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要一起退出政坛,去郊外的小酒庄里过平静的、琐碎的、偏居一隅的生活吗?
这难道不是他们两个都双双退出竞选、还不需要承受太多代价的好机会吗?
……为什么,要放弃呢?
他有些迟钝地感受到了些许疑惑,在他还没能从这条逻辑链中寻到不和谐之处在哪之时,敏锐的直觉就已经于潜意识中告诉了他答案。
他忽然感受到了极为剧烈的疼痛。
——疼到他的手指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盛先生,我们已经和幕僚团队沟通过了。”容声叹了口气,“目前,这已经是我们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了。您看呢?”
盛泠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好像。他无法确定,他也不敢确定。他一旦想到那种可能性,心脏就像是被彻底撕开一样剧痛无比。
太疼了。甚至比被陆与安捅了三刀还要疼。
不,不会是这样的。他安慰自己,一定不会是这样的。他不应该胡思乱想,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压力快要压垮他了,所以他才会有这种危险的念头。
清然不会是这样的人,她那么美好而又善良,她怎么可能……
“盛先生?”
容声依然在询问着,他没有得到答复,便回过头去看守在不远处的医疗团队。医生们也有些无措,根据他们的评估,目前的盛泠应该是已经恢复意识了的,虽然说话困难,但理解外界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盛先生,如果你没有意见,就眨一下眼睛,如果有意见就眨两下。”容声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来得到盛泠的回应。
……没有意见?
盛泠觉得自己无法思考,也就没办法给出答案。
他的脑子里已经被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给占据了。那个念头就如同一柄冰锥直刺脑海,时间仿佛凝固,意识在寒冷中瑟缩,不知道该向何处逃遁。
刺骨的静止感充斥着他的一整个世界。
“盛先生?”
盛泠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睛。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容声说道,他叹了口气,“现在这样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如果能拿到国会的话,至少我们的政治影响力依然在。”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觉得无比恼火,之前被张清然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让他忍不住脾气抱怨道:
“我看张清然这家伙也坐不稳鹿山湖宫那个位置,国内的知识分子、医药、宗教、农业还有工会利益集团都不给她面子,就算她当了总统又怎么样,我看她能做成什么事情……”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烦躁,又似乎是无奈:“盛先生,你继续休息吧,我们会尽力拿到足够多的议员席位——”
盛泠的眼珠子转动着,无法对焦的眼睛看向了容声,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
容声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也不再继续打扰他,而是和医护人员一起离开了。
病房里很快就只剩下了盛泠一个人。
那种令人感到寒冷刺骨的静止感再度涌上来,盛泠看向天花板,耳畔传来十分遥远的医疗设备的声音。
滴——滴——滴——
他感到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那之后,容声又来过几次,来和盛泠同步目前的时局,当然,作为现在的总统候选人,容声是相当忙碌的,所以更多时候是由盛泠的助理来完成这个工作。
盛泠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通过点头或者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态度。他很难开口,气管插管后导致了喉咙水肿,再加上过于虚弱,他很难发出声音来。
“张清然的支持率已经反超我们了……
“根据幕僚集团那边的消息,张清然似乎已经和苏素琼达成了一些协议,让苏素琼不再插手这件事情,让大选能够顺利进行,正常结束。
“具体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们不清楚……”
他们偶尔也会打开电视屏幕,看着张清然在演讲台上对着下方挥舞着应援牌的兴
奋的民众们微笑着,看着她用极为娴熟的技巧进行着演讲。
她说:“……我们将太多资源拨给了高校,但高校的实验室却一直都没办法产出什么有用的成果,他们把大量的经费用于毫无价值的课题,却吝啬于他们真正应该去认真对待的工作——包括高校的天职,培养下一代人才。
“他们的学生住在拥挤的宿舍里,最基本的隐私权都难以保证。而这些学阀们每年都有成百上千万的经费用不掉,在年底突击花钱,购买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反而是高新科技公司的研发部门一直在不断推陈出新。例如光核科技,这一年来,他们在神经科学、绿色能源、材料科学和物理学上都取得了关键突破,为全球未来创造无限可能。
“科研已经在逐渐走出学校,高校已经无法成为新成果的孵化园。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往这个无法产出鸡蛋的孵化场,投入天价经费?
“这种现状不会再继续下去了,如果我成为总统,我将会调整对高校拨款的结构,让绝大多数高校回归教学的老本行。节省下来的经费,应该被投入到更值得建设的领域!
“在这样一个日新月异、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我们更需要能实际产出价值的科研成果……我们不需要浪费,我们只需要进步!”
她振臂一呼,下方的民众们立刻沸腾欢呼了起来,甚至有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女孩儿跑到了台上,给张清然送了一大捧花——尽管小女孩儿可能压根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年轻的总统候选人蹲下身,连带着小女孩儿一起抱进怀里,在那稚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的笑容看起来如此温柔,纯粹,仿佛她就该是被这个世界深深宠爱着的。任何看着她眼睛的人就应该对她深信不疑,认为她就是那被苦苦寻觅的梦境中人。
盛泠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在这半年里,被一些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情感、和选举时过于繁忙的日程所积满的头脑,第一次如此空荡荡的,这甚至让他感到茫然和不知所措。
一旁陪着他一起看电视的助理感慨地开口说道:“从外表来看,还真看不出来她是个那么有手腕的人。她看起来真的太有亲和力了,对每个人而言都是这样……只要和她接触过的人,基本很少有说她不好的。
“但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能让手下那么多派系都听她的——光核是她未婚夫家的产业也就算了,甚至还包括铁水这种工业怪兽……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还是得感慨一句,真是个了不起的可怕女人。”
……了不起的可怕女人。
“可怕”。
盛泠闭了闭眼睛。
从他住院到现在,张清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一次都没有。
甚至,就连一个嘘寒问暖的电话,都没有。
是因为太忙了吗?还是因为……其实她从来就没有真的在意过呢?
或许是因为太疼、太疼了,又或许是因为这漫长到让他不知所措的、苍白的、空虚的假日,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让离家出走太久太久的理智,能够重新回归。
那些曾经被他忽视掉的很多蛛丝马迹,在此刻的他面前,分毫毕现,一清二楚。
他在剧烈的疼痛中拿掉了障目之叶,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审视起了自己过去的这大半年。
……她怎么可能是被完全胁迫、被奴役的呢?
她既然能够平衡好复兴党、光核和铁水,以及后续加入她利益集团的那么多大大小小实业家和高新科技企业,光靠着洛珩一个人,怎么可能操控得了她呢?
她的手中,是有权力的啊。
难怪洛珩总是在说他蠢。
难怪洛珩被他骂“强|奸犯”时,也总是一副带着嘲讽的、无所谓的表情——那并不是盛泠一开始以为的对玩物的不尊重和不在意,那根本就是对一个莫须有罪名的轻蔑和不屑。
因为他洛珩从来都不是什么“强|奸犯”,他和张清然之间的事情,分明就是你情我愿的。
盛泠忽然有些恍惚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再度陷入了梦游状态,思维介于模糊与清晰之间,大脑像是被浸泡在暖和的温泉里,但身体却被刺骨寒意包裹着。
他又想到那个暴风雪之夜。
……他和张清然从雪山的另一侧野滑下山,在小木屋里面休息,是张清然发送的无线电,让雪场的人来接他们。当时四周一片空白,寂寥无人,绑匪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两个在小木屋里的呢?唯一对外联络的方式,就只有张清然手中的无线电联络器。
甚至于,再往前回想,想到青谷地震那次。作为一个只见面过几次的半生不熟的朋友,张清然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在他盛泠面前喝醉,还说出了那些听起来显得她格外可怜的话的?
……盛泠本以为,那些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的求救。
可到底谁会向一个根本算不上多知根知底的竞争对手求救呢?即便他们之前已经有过了几次合作,相处也还算愉快。
但张清然真的那么可怜,可怜到走投无路,甚至甘愿冒这么大风险吗?
她是教皇国的圣女啊。
一个能从教廷逃出来,还能这么多年都不被抓回去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善类?
……这样一个令他撕心裂肺的认知一旦开始被点燃,那就如同干燥气候区域的山火,眨眼间便可燎原。
一个活了三十六年,从未将心思放在情爱上的冷淡之人,初次尝试那滋味,便被包裹着蜜糖的碎刃扎得满嘴血肉模糊。
或许是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太痛苦,已经有些麻木了,因而,他竟然没觉得有多愤怒,或者是难过。他就只是在心里平静地感叹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盛泠。
他忽然悄无声息地轻笑了一声。
……你被她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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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盛泠:二阶段,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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