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珩见张清然不说话, 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怎么,不敢在我面前提他?”
张清然连忙说道:“有什么不敢提的,同事而已。”
“他出院了吗?”
“……应该吧。”张清然说道。
洛珩从她这个语气中立刻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他一直都没停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后:“这么漠不关心?”
张清然说不出话来, 她侧过眼睛看着他, 像是在哀求他别问了。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洛珩说道,“陆与安为什么会捅他?”
张清然尽力稳住自己的呼吸节奏,胸膛克制而隐忍地起伏着,被汗水浸湿的手指在鹿山湖宫质感极好的沙发表面上蜷缩了一下,留下一道晶莹的湿痕。
她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陆与安这个人……你也知道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疯。何必去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呢?”
洛珩觉得她说得没错。无论陆与安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捅了盛泠, 最终达成的局面, 总归是对张清然有好处的。
若是没有那一刀, 想要逼迫盛泠退选,恐怕就只有把韩建伟丑闻给捅出来了。但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不到万不得已,不该用。
而且这事儿也解决了陆与安这个人本身, 让这个和陆与宁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就此消失。
所以, 他洛珩其实没必要再去纠结陆与安的事情。他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
但不知为何,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忽然从心底蔓延开来。
可能是愤怒,可能是轻蔑,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和陆与宁倒不愧是亲兄弟了。”洛珩说道,“在喜欢捅人这一点上,倒是如出一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清然冷汗都要下来了,她连忙转移话题:“反正现在他被确诊精神病了,我反而有点担心光核。”
“你为光核做的够多了。”洛珩说道,“这次的科研经费问题,不也是为了这帮高新科技企业才惹出来的麻烦?”
张清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话题又绕了回来,他说道:“和盛泠聊过了吗?”
张清然:……
不能不回答了,再不回答就真的有问题了,洛珩对她的容忍度到底是有限的,要是真让他知道她趁着他重病卧床,在外面批发绿帽,那她真的就完蛋了。
她赶紧说道:“还没呢。我有点担心他的立场问题,毕竟他比较受那帮高知分子的欢迎,秩序党里面不少人都是锦明蓝湾两个大学出身的……这里面利益链会很复杂,我们轻易憾不动。”
洛珩想问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盛泠在背后故意整她,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以盛泠对张清然的“关切”程度,他好端端的何必做这种事情?
思来想去,洛珩也懒得再纠结什么,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感受到她抓着他手腕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占有欲被回应的满足感很快如同温水般冲刷了他的大脑。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抱了起来,将她放在了那宽敞舒服的办公椅上,看着她如同蜂蜜般化在落地窗照射进来的灿烂阳光里,从他的指缝间流淌下来,几乎要流淌遍地了。
那种甜蜜的、诱人上瘾、令人发疯的滋味啊。
他真是这辈子都戒不了毒了。
……
……虽然张清然想不通,为什么洛珩能同时做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但反正他就是做到了。
他在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的椅子上,一边和总统小姐玩人体叠叠乐,一边给她提出了一个稍微有点缺德、但无可指摘的解决思路。
既然削减高校科研补贴是竞选时的承诺,必须要兑现,而高校方的施压又不得不回应——
那么就采纳具有官僚制吸纳和掩盖冲突特征的手段去操作改革,把政策大旗挥舞得哗啦作响,实际上却在原地绕圈,只是换了个转圈的结构,就能完美解决这一困境了。
张清然闭着眼睛,断断续续:“所以,还是得……左手倒右手啊。”
洛珩的呼吸略有些粗重,他亲吻过她湿透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你学得真快,或许你真该去锦明大学或者蓝湾大学搞个荣誉博士学位,你应得的。”
不然总是挂着个“小女高”的黑称,多难听啊。
张清然哼哼唧唧地说着:“……你……你嫌弃我文盲,我讨厌你。”
……这么一看,小女高这个黑称,还是在夸她呢。毕竟她其实没有高中文凭。
——好了真是够了,不许再继续调侃她的受教育程度这件事情了,这事又不能怪她,呜呜。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但由于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亲密之事,这两个字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和调情了。
洛珩轻笑了一声:“又不是在贬损你。文盲能当总统,难道不够说明一切吗?”
张清然:……
真够了!不许再说她文盲了,她只是没有学历,不是没有文化啊!
当年在教廷里的时候,她没少被安布罗休斯逼迫着学习。十二主教轮番上阵,教圣女殿下文学、历史、民族宗教、政治、经济、法律、外交和礼仪等。
张清然那性格怎么可能好好学这些东西,十二主教从地位上来说也不比她高,不敢打不敢骂的,硬是被顽劣的圣女折腾得没脾气。
她不学也是有理由说的,那些人文社科的知识瑰宝被张清然评价为“屁用没有”,她才不浪费时间学,为此天天和安布罗休斯吵架。
她说学这东西不如去学种地,安布罗休斯没反驳,只是很平静地让她大雪
天跑出去找块地种。
终年寒冷的教皇国哪来的地可种,捕鱼还差不多。这分明就是刻意为难,她哪里肯吃这个苦,都走到花园门口了,迈出去一步就又被冻得缩了回来。
她觉得没面子,干脆骂他就知道跟她搞这种低级的情绪对抗,堂堂教皇如此幼稚,丢人。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主动找茬还倒打一耙,天知道到底是谁幼稚。
于是,耐心彻底告罄的教皇冕下面无表情地发火了,然后她就很凄惨地为自己的厌学付出了代价。
……在一边被残忍至极地连续攻伐,一边哭着背诵完一本宗教感和肃穆感都极强的诗歌之后,张清然就再也不敢随便逃课了。
……所以,她真的是有上过学,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只不过那会儿有点儿偏科,基本都是朝着人文社科和宗教哲学之类的方向发展,没怎么学自然科学就是了。无论如何,这都得感谢被折腾得头发直掉的十二主教和安布罗休斯。虽然他的教育方法实在太刑,但至少有效。
当然这不妨碍张清然时不时拿文盲来调侃自己。这甚至让她挺愉悦的,没有学位证的假文盲成了总统,多好玩啊。
她又在洛珩怀里哼哼唧唧道:“你说的那个策略也不是不行。但要是原地转圈,糊弄了事,在议会恐怕……”
“不好交差?”他轻笑,带着些轻蔑,“我会去找游说集团,帮你解决一部分议员。剩下的,你把政策往蓝湾大学稍微偏移一点,只要盛泠没被陆与安把脑子捅坏掉,他就不会拦着你。”
张清然:……很不幸,盛泠没被陆与安把脑子捅坏,他脑子被捅好了!
哈哈,完蛋啦,大家一起死光光吧!
……
纵欲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也不知道洛珩是基因突变了还是怎么着,三十的人了,还患着癌呢,体力居然好得不像话。
他在鹿山湖宫里面连吃带拿也就算了(指在使用了总统卧室的床之后,还顺带去餐厅里炫了个晚饭),还直接给张清然打包带回他在锦明的庄园里,荒唐了一晚上。
张清然到了最后只觉得自己已经脱水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洛珩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在外面乱搞,搁这儿谋杀总统来了。
这造成的最终后果就是,她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且浑身酸痛,躺在那里完全不想动弹。
她不得不鸽掉了定于下午两点钟的内阁会议,又睡了个回笼觉。
……反正讨论的也还是秩序党撺掇着知识分子给她添堵的事情,这事儿讨论来讨论去,最终都会变成郎锦和吕斯明的内阁撕逼大战,激进派和保守派互扯头发,撕得张清然只想睡觉。
……左右都是睡觉,既然如此,还不如在洛珩的庄园里面倒头就睡呢,至少安静又舒服。
她迷迷糊糊间听见洛珩在跟人打电话,似乎是在联系高校那边的人,他洛珩怎么说都是在锦明大学和蓝湾大学都捐过楼的,他自己也是蓝湾大学毕业,校友一抓一大把,高校人脉就算不如盛泠,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他那低沉的声音模糊传来,让她想起了隔着时空传来的老旧磁带的、略显失真的声音。
她眯着眼睛,看见阳光透过窗纱落在柔软的、他们曾经疯狂过的地毯上,忽然觉得时间的流速都变得慢了下来。
洛珩很快就打完了电话,回到房间里面,他注意到她依然睡得迷迷糊糊,要醒不醒,便就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半梦半醒的她的脸颊和头发。
她忽然觉得挺舒服的,像是混混沌沌沉入雾中,起起伏伏。
她在迷迷糊糊间,听见洛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微弱,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一块磨砂玻璃。
“……既然已经拿到了权力的凭证,已经坐在了那把椅子上。”他说道,语气飘忽如梦境,“有时候任性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迷糊间说道:“……任性?”
洛珩的声音带了些笑意:“我和锦明大学联系了,他们说如果你能在财政上对锦明大学做一点点倾斜,他们会很乐意为你献上一个荣誉博士学位,让你位列锦明大学校友堂。况且,从锦明大学毕业的议员,也不在少数呢。”
她没有听得很真切,但也在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这事儿如果处理好了,她可能就不再是幼儿园学历的文盲了。
……权力,啊,权力,美妙的权力。一切利益的交换都是如此自然而然,一切受益都是如此轻松写意。
就仿佛,只要坐在了那个椅子上,全世界的善意都会极为谄媚地吻上她的脚背,主动到仿佛没有了半点高贵的态度和优雅的矜持。
……
她不知道自己在洛珩的庄园里面躺了多久,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时不时打两手高尔夫,相当惬意。
她也无意间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中,看见洛珩手持高尔夫球杆,把一个倒霉鬼打得满地是血,那倒霉鬼还挣扎着扇自己耳光感谢洛珩,最后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死没死。
张清然的评价是真有活力,也不怕给人打死在自家宅子里,以后二手凶宅卖不上价。
要不是这一遭,她有时候真的会误以为,洛珩就只是个对她很好的普通阔佬了。
那次之后,她便也不想继续在这庄园里面停留。
她借口说再不处理政务,学生就要开始罢课了,才结束了同居度假生活,回到鹿山湖宫,找到了办公厅的秘书,商讨起应对策略来。
“真是讨人厌。”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削减的是那帮高校学阀们的预算,又不是教育经费,这跟学生有什么关系?大多数学生都是学校流水线上的材料,哪怕接触到了科研,也只是牛马,他们操个什么心啊。”
“这就是舆论操纵,阁下。”贺栖慢条斯理地说道,他总是很从容很优雅的样子,像是见怪不怪了,“如果媒体只炒作科技经费削减带来的恶果,普通民众是不关心的,他们甚至连自己选区的议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如果涉及到教育,他们就会非常在意。”
“无论这事儿到底有没有真的涉及到教育?”
“无论。”
张清然在自己办公桌上以手覆面,叹了口气。
“之前那个削减高校科研补贴的草稿,丢垃圾桶里面去吧。”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咱们今天再草拟一个。”
总统一声令下,鹿山湖宫办公厅的秘书们就开始如同一台咔咔作响的官僚机器,无比高效地运作了起来。
在办公厅的诸位公务员们的全力配合下,三天之后,张清然就拿到了一份全新的草案。她扫视了几眼,都给了旁边的池雪。
怎么说呢,在政策上原地转圈这一点上,已经不知道服务过多少届政府的公务员们就是熟练,他们立刻理解了张清然的意思,并给出了“左手倒右手”的方案。
方案里说是将高校科研补贴“并入”一个新的补贴体系,但实际上申请门槛依然高度学术化且文书繁琐,只有高校体系熟悉流程,企业很难融入。评审标准也依然以科研机制和论文成果为导向,只是换了个说法叫“技术潜力评估分”。
至于企业补贴,则变成了“产学研联合项目奖励”,实际上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会落入到高校的口袋里。
还有很多策略,比如新设科技成果产业化的评估中心这种新的官僚机构(这一点张清然怀疑是贺栖在夹带私货,显然这能让文官集团把手伸进来捞好处),而只要跟官僚挂边,申报评估的流程就会变得缓慢,最终沦为行政上延缓资金拨付的缓冲带。
到头来,年度尾款还是得走绩效考核,重新补贴返还给高校。
听着很乱对吧?乱就对了!
要是不够乱,不够复杂,让体制外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那官僚和普通公民还有什么区别呢?这就是“特权”,哦不,是“待遇”嘛。
总之,高校表面上被削减了科研补贴,
实际换个路径,这笔钱他们又拿回去了。
池雪扫视了几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这是不是妥协得有点太大了?”
“我不会把它称之为妥协,池女士。”贺栖这位老绅士依然四平八稳,“这份改革坚持了总体稳定、结构优化、导向明晰、协同推进的原则,在充分保障原有科研机制基本盘稳固运作的前提下,适度调转补贴归口与使用方式,探索建立以实际转化效能为牵引的动态评价机制……”
池雪:……
张清然:……
她俩面无表情地看着贺栖滔滔不绝说了三分钟。
……不是,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三分钟后,贺栖大爷总算是结束了他那完全没有听众的官僚话术演讲,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掌声。
“……总之。”张清然反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她轻咳一声,“老贺,你把刚才那套东西给我写下来,打印一份讲稿出来。等这份补贴改革方案提交到议会质询的时候,你记得把讲稿给我。”
池雪面无表情:“阁下,你会把议会的老爷们讲睡着的吧。”
“那我希望他们在睡着前,能给我按下通过的投票按钮。”张清然也面无表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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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者(弯腰扭头):宝贝们,睡着了吗?
这块剧情很快就过去,下章盛泠正式出手给张清然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