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然再一次见到盛泠, 便是在这份科研补贴法案的质询会议上。
她被几位内阁成员和高级公务员簇拥着,面带微笑地穿过不停和她打招呼的人们,步伐平稳, 神色悠然, 就像是一切都在掌握中似的, 那真是尽显风度。
……实际上, 张清然心里的鼓已经打得震天响了。
她在这之前已经给盛泠打过一次电话,结果盛泠压根就不接,她甚至怀疑他已经把她的私人号码给拉黑了。
没办法,她只能通过鹿山湖宫联系国会议长办公室,结果又被秘书给挡了回来,满怀歉意地说盛先生太忙了没空。
……他喵的, 他一个议长太忙了, 忙到连总统的电话都不接!
倒反天罡啊!!
显而易见被羞辱了的张清然阁下勃然大怒, 正要发作,却想到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她理亏,只能愤愤道:“知道了,让他闲下来给我回电话。”
然后, 她就很窝囊地等了一整天,都没等到盛泠的回电。
张清然:……
短暂人生中, 从来没有连续多次魅惑检定大失败的张清然,淡淡地怀疑起了人生。
……你说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草案其实早就已经拿给议员们看过了,今天主要是质询环节,针对草案中的一些问题进行提问。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来参加毕业答辩的学术垃圾,今天的画面大抵如此:台上一坨答辩在答辩,台下睡倒一片, 然后盛泠捂着鼻子按下冲水键,把他们通通冲进下水道。
无论如何,她还是得在记者们的包围下,一脸自信地走进了国会的议事大厅,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调整了一下对她来说稍微有点高的麦克风,然后仪态优雅万千地坐着,就差把“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写在脸上。
郎锦眉头微蹙地坐在她左手边,贺栖依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坐在右手边,而她的私人秘书程悠奕则坐在后面一排,奋笔疾书也不知道在记录什么。除此之外,不少鹿山湖宫各部门工作人员就在旁边守着,紧张地看着氛围稍微有点不太对劲的议事大厅。
大家心里都有点打鼓,莫名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清然也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因为这间议事大厅的装修风格太压抑了。
国会的议事大厅与鹿山湖宫不同,作为建国之后才盖的大楼,它已经具备了非常典型的现代主义风格,甚至显示出些许粗野主义的、冷冰冰的官僚作风来。
议事大厅内,大片的清水混凝土直接裸露着,显露出未经修饰的纹理,钢梁交错在高耸的穹顶下,构成一片冰冷肃杀的天网,投下灰黑交织的虚影。
张清然的目光从面前的主席台上掠过,只觉得这由沉重的钢材和乌木构成的桌椅坐着肯定特别不舒服,等会儿盛泠坐上去了,她高低得死盯着他,看看他有没有因为坐不舒服而挪屁股。
要是他挪了,她绝对要在散会之后拿这事儿调侃他。
……当然,如果他愿意和她说话的话,哈哈。
总统卑微落泪了。
以盛泠现在对她的好感度,今天这法案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通过。
毕竟盛泠是现在议会多数党的党首,而且对秩序党的控制力很强。如果他不点这个头的话,恐怕她在议会会举步维艰。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看见大厅的门被推开,两个多月没见的盛泠就这么冷着一张脸,从门外被秩序党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相当板正的、量体剪裁的西装,就连领带都是非常刻板的深蓝条纹,一点多余的金属装饰物都不肯佩戴,唯一的亮色恐怕就是那对形状规则的纯银袖扣了。
他脸上依然带着些大病初愈的苍白,毫无血色。他佩戴着银色半框眼镜,一双冷如月光的眸子藏在镜片后面,那透明的镜片几乎要成为一张孤绝厚重的铁幕,将他的一切喜怒都彻底封锁。
他本来就英俊至极,大概是张清然接触到的长相最出类拔萃的那位,无论是从脸来看,还是从身材来看。
此时的病态并没有减弱他半分气势,反而带着一种玻璃被砸碎之后的锋锐感。尖锐、破碎、凌乱,却又晶莹、清澈、透亮。
哪怕是目光触及,都像是眼球已经被那气质划破,要流淌出冰冷的泪水来。
这样的他,被裹在那一丝不苟的外表之下,凛冽的冷感中便隐隐带了些令人不安的疯癫。
他一眼就看见了已经坐在总统位置上的张清然。
女孩儿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总显得很柔软、很温和、很好相处的样子,就像是山野间抓不住的清澈流水,无形,柔软,却冰冷刺骨到令人颤栗。
她托着下巴坐在麦克风前面,目光带着些愣怔,落在他脸上。
总统和议长的目光,在显得冷峻而肃穆的空气中,不轻不重碰撞了一下。
张清然怔了一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过期了的盛泠呢。
他好像恢复得还不错,比她想象得好一点。她还以为今天盛泠会被人用轮椅推着进来,没想到他不仅能自己走,甚至还走得稳稳当当、仪态优雅,这难道就是帅哥政客的职业修养?
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要装得冷酷一点,毕竟她现在可是总统,准确来说盛泠地位可没她高。她才是老大。
……但科研补贴的新方案能不能过还得看盛泠脸色呢,这可恶的制度的笼子!
总统阁下再度卑微落泪了。
没办法,她只能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上前两步,站在了盛泠去往主席台的必经之路上。
盛泠也停下了脚步,在距离张清然半米远的位置站定了。
围绕在大厅周围的记者们立刻把镜头全都对准了两人——这可是新一任总统和新一任议长的第一次公开会晤呢!
“盛先生。”张清然主动朝他伸出手了,“好久不见,我希望你已经康复了。”
盛先生?
……还真是生分的称呼啊。
他那从进门起就一直死死盯着她脸的眼睛缓慢地向下转动,看向了那只伸向他的小手。
就是这只手。这只曾经和他在雪山脚下的小木屋里一起添柴的手,这只在地震之时与暴雪之夜,都被他紧握过的手,这只他曾经幻想过能为她带上戒指的手。
一个冰冷的、轻盈的、易碎的梦幻泡影,就如同她本人一样。
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他一直以来所保持的形象那样。他伸出手,借位与她握手,实际上他什么没触碰到她的皮肤,就像是嫌脏似的一下抽了回来。
张清然:……
行行行,看在你被捅了三刀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她气呼呼地想着,同时用一种错愕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目光看着他,那对眼眶极为熟练地在一个眨眼的瞬间,就变得通红,像是凝聚着随时能坠下雨水的云雾。
盛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有一把抓住她那光滑冰凉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用上再多一点就能折断她的力道,让她也感受一下那刻骨的疼痛。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无视掉她像是要哭出来般的眼睛,就这么冷漠地转过身,不置一词,硬扛着虚弱的身体,朝着议长的席位上走去。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又眨了眨眼睛,刚才那泫然欲泣的表情立刻就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于是,盛泠在议长位置上坐下来之后,抬起头再看她那已经重新露出微笑的脸,他心中的恨意和愤怒便几乎再也无法掩饰了。她好端端地戴上了面具,可他的面具却已经全都是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心想,你凭什么这般无所谓呢,张清然?
就凭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好啊,好得很。那就让他看看,这面具究竟能坚持多久。
他垂下眼睛不去看她,而是安静等待着会议的开始。
这次会议的舆论关注度极高——感谢秩序党前期孜孜不倦的舆论炒作,以及把张清然架火上烤的策略,因此这场会议是全程现场直播的,这会儿直播间里面人满为患,上到高知教授们,下到牛马打工人,只要是跟
高校教育沾了点边的,多多少少都把目光投射过来了。
盛泠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之后,便主持开始了主要议程。
张清然根据议程,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麦克风,垂下眼看着手中的稿子。
“……尊敬的议长阁下,议员女士们,先生们:
“我谨代表政府,针对本届行政机构所提出的《国家高校科研预算结构优化调整法案》,在此做出简要陈述……”
她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慢条斯理地将贺栖给她写的那一大段又臭又长的话给念了出来,力争多催眠几个。
她也不知道自己啰里啰嗦说了多久,直到盛泠已经第三次看表了,她才说出了结束语:“……我们诚挚期待在此过程中,得到来自国会的建设性意见和制度性保障,也希望各位能本着国家利益与时代发展的共同愿景,予以客观理性的审议和支持。”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盛泠,发现对方也在看她,那双眼睛冷冰冰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谢大家的聆听。”她说完后,就将麦克风放回了原处。
盛泠语气依然冰冷:“相信各位议员同僚们已经提前审阅过今日要讨论的法案了,现在进入辩论环节,请各位注意控制发言时长。”
他话音刚落,议员上立刻就跳起来一个秩序党的议员。他语气冷峻,上来就是攻击性极强、对抗性极高的一个问题,劈头盖脸朝着张清然砸了过去:
“总统阁下,我有个问题,希望得到您的解答。”
张清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之前池雪给她看过的“危险分子”照片里的一位。但她想不起来为什么危险了,可能是因为比较激进,也可能是因为知名高校的出身。
“请讲。”她说道。
那位议员立刻高声说道:“您口口声声要‘整顿学术腐败’,可你提出的这份法案,不过是把数字挪了一下位置,预算从‘直接拨款’改成了‘结构性绩效考核回补’,请问这是哪门子的削减?这根本就是在欺骗你当初的支持者吧!”
他挑衅般看着张清然,声音又抬了几个分贝:“你当初告诉选民要动真格的,但你连高校后勤系统的利益网都不敢动,您这到底是在反腐,还是在向腐败献上花篮呢?或者说,您在试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颁发一个荣誉学位?”
这话说的超级难听,简直完全没给人留半点面子。
现场立刻有了些小小的骚动,记者们赶紧把摄像头全都往张清然脸上怼了,想看看这位年轻总统此刻的表情有多难看。
张清然脸上的微笑没有半点破绽,心里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幸好洛珩那边动作没那么快,不然锦明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真要下来,她是真的跳进鹿山湖都洗不清。这样一看,没准锦明大学也早就埋伏在那等着了,这个学位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陷阱。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依然如同一座冰雕般坐在主席位置上、面无表情的盛泠。
而后者则垂着眼眸,蜻蜓点水般回应了她的目光,事不关己,冷若冰霜,如同坐等受难之人溺死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