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然觉得盛泠简直是脑子有病。
——不是, 她就不信没人看出来,这份法案实际上就是作秀给民众看的,高校的利益实际上压根没有受损。
秩序党里面大多数人都是高校利益共同体里的, 就连进步党也是, 给高校科研财政补贴, 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也正因为如此, 鹿山湖宫方面是比较坚定地认为,这份法案没什么太大问题,应该能轻松获得多数赞同通过。这样既安抚了民众情绪,又不影响实际上的高校科研补贴。
……可是现在这帮秩序党人是什么意思?
对你们有好处的事情,怎么你们还跳起来反对呢?难不成就是为了给她张清然添堵吗?还是说,这帮人趁着现在舆论火热, 想要趁火打劫, 让张清然不得不低头滑跪, 拿出一份对高校更有利的法案?
这是想让她直接失去背后高新科技企业的支持啊!
张清然人都麻了,她很悲伤地发现,盛泠好像也疯了。工作的时候怎么能把私人感情带入进来啊喂,素质也太差了吧!
鬣狗般的记者们, 早就把镜头聚焦在她的脸上,无人不期盼着那张漂亮的脸孔上, 出现惊恐绝望的神色。
被镜头怼脸,她只能努力调整好自己脸上的表情,甚至还表现出一副忧心忡忡却游刃有余的模样,用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口说道:“尊敬的议员阁下,我理解您所表达的关切,也很感谢您对科研体系健康发展的持续关注。
“我必须重申, 本届政府整顿科研领域不正之风的立场,是坚定不移的。我们的初心绝对不会被任何影响动摇,我们坚决拒绝不透明的流程和之后的监管。我们不会搞运动式的反学术腐败,也不会为了迎合口号而牺牲制度的理性设计……”
张清然用这种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的废话文学嘟哝了半天,来来回回绕圈子,绕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感谢贺栖老大爷给她的官僚套话稿子。
她讲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于是喝了口茶,喝完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刚才讲到哪了。
张清然:……
于是她停了下来,轻咳了一声:“总之,我们提出的结构性绩效考核回补机制,是基于对财政支出效率的系统性评估所做出的精细化改革管理,目的是为了解决资源错配……我们的改革不能变成一次情绪的宣泄。”
她直接无视了这个议员的问题,而是把自己的稿子又读了一遍,非常鸡贼地用废话浪费了辩论环节的时间,还阴阳对面是在“宣泄情绪”。
不少人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完全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也就最后一句听懂了。
一名年轻议员解压失败,问旁边的人:“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我怎么没听明白呢?”
旁边的议员也一脸懵逼:“不造啊,光看她那张脸了,没注意。”
……然后,非常理所当然的,她受到了在场议员的一致差评。
不少议员直接开始发出嘘声了。
讲得很好,下次别讲了。
那位提问的议员也是被张清然绕得摸门不着,他愣了好几秒才说道:“那,那既然如此,您说的这个绩效考核回补机制,具体是如何评分,由谁评分,标准是否公开?我们只想知道,谁握着这个权力?这份法案里根本没写清楚!”
张清然:……亲娘嘞,有这么把人把死里逼的吗!
确实是没写清楚,这倒不是冤枉了她,但问题是,这根本就是个后门啊,这是给所有人留的后门!
以后如果政府摇摆到了企业那边,这个机制就可以偏向企业。如果是倒向了高校这边,那就偏向高校。
评分委员会的席位,不就是用来干这种鸡零狗碎的扯皮事儿的吗?怎么还能有政客逮着这个东西问来问去啊,有没有素质啊!
她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鞋子脱了,一个三步上篮砸到那议员头上。
但镜头还怼脸上呢,她只能快速翻阅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草案:“呃,感谢阁下的严谨提问,我很乐意看到本院以如此高度的责任感,参与到改革议程的监督中……”
他喵了个咪的,多管闲事,快爬,听到没有,总统喊你快爬!
“……关于绩效考核的评分主体和标准,正如在草案第十三条附录所示,我们将联合多部门组建专家小组,确保考核过程具备多维度审视、跨领域共识以及动态修正机制。在评分标准的设定上,我们充分吸取国际经验……”
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泻千里。
张清然几乎就是把这第十三条附录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加了不少连篇累牍的官僚措辞,读得在场的议员们
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脸都黑了。
议员愤怒地打断了她:“总统阁下,您知道我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只想知道,这个评分机制,会不会被人操纵,或者说,能不能被人操纵!”
张清然眼神坚定:“不能。”
议员:“您怎么这么确定呢?我没有从您的法案中看到制约的措施。”
张清然义正辞严:“因为我们正在推进该机制的试点验证阶段,后续细则将在征求专家意见和社会反馈的基础上逐步公开……”
她忽然抬高了声音,用一种国旗下讲话的腔调宣布:“请相信政府绝对不会将此考核机制工具化,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守住这条底线!”
她这话一出口,议会里除了秩序党和进步党之外的其他少数党立刻开始鼓掌,拍马屁拍得比谁都快,还夹杂着几句“好”、“说得好”、“总统阁下我们支持你”之类的稀稀拉拉的声音。
张清然非常得体地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点头致意,微笑:“谢谢,非常感谢诸位的信任。”
议员人都傻了。
——翻译翻译什么叫“试点”?什么叫“有信心有决心”?
试点——你骂我们骂太早啦,我们还在摸索呢,不能现在就把规则说死嘛。
有信心有决心——你问我能不能被人操纵,问就是不能,因为我们说我们不会。我们都承诺了,你还不信吗?不信任政府怎么不找找自己的问题?
这话说的,让旁边的池雪都差点笑场了。
天可怜见,她一开始还在担心张清然会不会应付不来,还在心里骂秩序党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们都已经滑跪了,怎么还要咄咄逼人。
——搞清楚,是你们带着高校一起施压,不许政府削减高校科研补贴的。现在政府玩了个左手倒右手的把戏,不削你们的补贴了,你们又开始骂政府不兑现竞选承诺。这不刻意给人添堵,让张清然下不来台吗?
一开始,池雪甚至有一点愤怒了,因为这明显就是一场蓄意的为难。秩序党对张清然的敌意已经昭然若揭,他们就是为了让张清然出丑,为了让她的声望在民众面前一落千丈。
这事儿往严重了说,他们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发动不信任动议——这可是真正在程序上能合法把张清然搞下台的操作!
她甚至怒瞪盛泠足足一分钟,用眼神示意他管管自己的手下。但后者却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看都没看她一眼。
池雪气得头晕,没办法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张清然身上,希望她年轻的总统阁下别在这种时候被敌人吓倒。
结果张清然不仅没有被吓倒,甚至还来了一套官僚主义废话文学组合拳。
……不说有没有效果吧,至少挺有笑果的。
虽说问题实际上还是没解决,但新黎明的政府不负责解决问题,他们只负责让大家忽略为什么他们不解决问题。
在场的记者们赶紧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总统回避核心问题”之类的话,盛泠那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张清然的脸上,语气比目光更冷:“请总统阁下尽快进入重点回答,我们的时间有限。”
张清然:……行行行,你牛,我搞不过你,打过来我第一个投降。
第一位议员遗憾退场,而很快第二位勇士就跳了出来。
这位议员看起来更年轻,气质更锋锐,在年轻人为目标受众的社交媒体上影响力极大。
他甚至还准备了小道具,当他掏出来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之后,张清然就大感不妙。
果然,他朗声说道:“总统阁下,我手里是你竞选时在宗如大学演讲时的逐字稿,你说高校科研的权力结构必须被重塑,否则它就是现代学术的封建王国。
“可今天你提交的法案里,删掉的全是一些边缘科目的预算试点,真正掌握巨额资源的学术寡头那是一个都没敢碰啊!
“你能解释一下,你言行不一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奥秘吗?”
张清然:……
还能有什么奥妙啊,你小时候吹牛的话你都能兑现得了吗?
幼儿园时候你跟爸妈说你要当发明家,结果现在不还是成了议会小丑?
你也就只能在这儿狗叫了,有本事这总统你来当啊,你看学术寡头会不会明天就全国罢课,举个你照片上画个大叉的牌子游街。
痛,太痛了。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这少数党政府首脑当得真是**,爽极啦,真是迫不及待在太平间里享受豪华单人包厢了呢!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清然只能稍微收敛一点她此刻已经快如火山喷发般的攻击性。
她面带微笑地说道:“改革是渐进的,政府当前的方案是以调整拨款模式为起点,通过引导机制,来鼓励更多学科产出,并保证其透明度。同时,避免因断崖式压缩造成科研学术的生态震荡。”
那位议员立刻就冷笑着说道:“还避免震荡,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啊,依我看,这根本就是为了避免你自己被拉下台吧?我们在这儿不是听你用空洞的废话来狡辩的,我们要看到真正动了谁的奶酪。
“你不敢碰真问题,却敢大搞预算游戏,敢把实验室里一个个为了国家和人类进步而奉献一切的科研工作者们,当成你施政表演的布景板!”
张清然:“呃……这么说有失偏驳。”
议员穷追不舍:“有失偏驳?您没有尽到作为一个总统的责任,难不成连批评都听不得了?”
哇,这话说的,张清然眼睛都瞪大了,这简直就跟说她是千古罪人一样。
不是,她有那么不可饶恕吗,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被这样骂?
不少秩序党的议员直接站起身来附和他,共同讨伐张清然,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上门讨债似的。
记者们看到这场面,那更是当场就兴奋坏了!
——谁能想到今天的对抗烈度居然会这么高呢?这才刚跳出来两个议员,就已经把张清然按在地上摩擦了,瞧瞧这些问题,多尖锐,多一针见血!
显然,张清然实际上没办法正面回答这些问题,怎么说都是错的,都能被解读成不作为或者过度作为。所以她只能绕着圈儿打马虎眼,而这显然只会让议会的这帮反对党们更加不满。
最可怕的是,议会里反对党可是多数党啊,多数党不满的后果是什么,这还用说吗?
记者们都开始寻思,这件事情背后是不是已经有了不信任动议的影子了。
毕竟,新黎明共和国这一届的政府结构极为畸形,在两百多年的历史中都是相当罕见的。
执政党在议会中的席位不到百分之十,在立法事宜上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在一些国家,这甚至是违背宪法的。
但在新黎明共和国,这居然成立了,或许当初写宪法的人也没有想到,居然真的会出现这种卡Bug的事情。
而这无疑是危险的,尤其是在反对党控制议会的情况下。
三百个国会议员席位,秩序党占了一百四十多席,只要他们再拉拢十几个其他党派的议员,发动不信任动议,获得一百五十一票赞同,那张清然就只能立刻辞职,或者解散政府重新大选,而且这一点都不难。
——他们此时只需要一个提出不信任动议的理由,而让总统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把她逼到哑口无言,显然就是途径的一种!
记者们眼睛都开始放绿光了。
果然是新黎明政坛大舞台,有活你就来啊!
秩序党是不是已经开始策划逼宫了?张清然是不是要下台了?新总统才刚上任不到两个月呀,难道要创下最速通关传说了?
鹿山湖宫速通记录要被刷新了,好大一个乐子!
张清然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求助般地看了一眼坐在议长位置上的盛泠。
而后者依然冷冰冰地看着她,手上还在慢条斯理地玩弄着他那支做工精致的钢笔。注意到她那求助的、可怜巴巴的目光之后,盛泠用金属材质的笔尾轻轻点了一下面前摆放着的文件,像是在催促她赶紧正面回答问
题似的。
张清然:……
也对,她看他有什么用,这帮秩序党的议员在前面冲锋,不都是盛泠在背后操控的吗?没他的指示,这些议员怎么会在辩论里跳成这个样子?
张清然真是要被闹麻了。
不是。
哎,不是,盛泠,啥意思,你啥意思啊?
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你到Boss二阶段了是吧?
不然她还是回鹿山湖宫收拾收拾行李,回家做一头猪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