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国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国内的糟心事儿总归是一件都逃不掉。
好在,在洛珩大闹议长办公室之后,大概是意识到和他们鱼死网破绝对不是什么好选项, 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因为杀人罪坐牢, 最可能是因为来自秩序党内部和其他党派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总之, 盛泠最终还是让步了。
他没有再继续让国会卡张清然的法案了, 之前卡她法案的事情,就当做是国会多数党对鹿山湖宫的一次下马威了。
在第一次法案不通过之后,鹿山湖宫的办公厅又哼哧哼哧忙活了小半个月,总算是又给他们到捣鼓出一份新的法案出来。
这次的法案和上次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依然是左手倒右手,甚至还加了一个专门的审查委员会, 用来审查绩效考核小组成员是否具备资格, 且在考核过程中公平公开公正。
……简而言之, 就是考核小组审查高校科研产出,而审查委员会审查考核小组。
啊,伟大的官僚主义,人类史上最了不起的发明!
张清然看到这份新的法案, 人都麻了。
她很有一种直接把法案撕了扔在贺栖脸上的冲动,但在无法做更多利益交换和退让的情况下, 用审查委员会的三十个新政府工作岗位的额外财政支出,来换取法案的通过,似乎已经算是最划算的买卖了。
于是,这份本质上于上份并无任何区别的法案,很快就在国会获得了多数票赞同,总算是通过了。
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政治嘛, 民主嘛,玩法就是这样。
而媒体在鹿山湖宫新闻办公厅的协调之下,也很快就改了口径,不再说张清然的改革是对学阀的妥协,又开始夸耀她的改革是一次勇敢的、了不起的尝试了。
至于新黎明的民众们——其实他们大多数根本看不懂这些改革背后的道道,只能拾人牙慧,跟着一些看起来非常权威的官媒、自媒、以及民间其他意见领袖的观点走。
不出一会儿就有众人皆醉他独醒的人站出来,说之前张清然的政策大家根本就没看明白,一群人在那儿瞎喷,白费了总统阁下一片苦心,至于国会,那都是一群要给真正的勇士张清然添堵的虫豸!
张清然也就此事发表了新闻演讲,解释了新法案做出的改变,并且感谢了国会提出的建设性意见,感谢了政府的工作人员们为了完善这份法案做出的努力,感谢了一大堆。
针对此新闻演讲,事后各大媒体进行了街头采访,得到的回应如下:
“演讲,什么演讲?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光看张清然的脸了,没注意。”
“对对对,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说明天就要和柏寄州结婚了,我也会给份子钱的。”
“我之前就想说,国会那帮人提的都是些什么狗屁问题,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还是张清然现在这个节奏刚刚好。”
……当然,也有说张清然不好的。但他们敢说不好,电视台就敢不播!
前一波辱骂张清然的节奏终于是消停了,甚至还连带着引起了互联网的大清算,不少原本被压着骂的张清然的支持者,在压力减弱之后,立刻就跳出来反攻倒算。
整个舆论场堪称是一片鸡飞狗跳。
于是,吵吵闹闹个几天,这事儿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科研预算改革的热度只持续了不到一周,便再也没有人想起这份曾经失败过一次的法案。
所有人都接着奏乐,接着舞。
张清然是个乐观主义者,她当然也很快就把这件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其实她忘事儿快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她现在有了新的烦恼——她经常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就被前来探视的“家属”给拐跑,美其名曰“新婚燕尔度蜜月”。
……在总统办公室里面度蜜月的,张清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前无古人,大概率也是后无来者了。
这严重打乱了张清然的工作节奏,但洛珩完全不管,他好像已经摆烂了,铁水的事务他是一概不问,每天不是在鹿山湖宫的总统卧室里面,就是在办公桌后面,或者是在办公室地毯上。
有时候张清然不得不让隔壁的私人秘书办公室早点下班,程悠奕和她的秘书们每天都欢天喜地。
对此,本来对隐婚并没有那么排斥的张清然的评价是:……离了吧,赶紧的。
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没人关注鹿山湖宫,大家都目光基本都被木北发生的冲突吸引了。
……毕竟,这可是距离新黎明共和国最近的一次战事了,虽然规模还没有到引起鹿山湖宫重视的程度。
新黎明的情报机构在维特鲁国活动了几天之后,也很快给张清然送来了绝密的一手线报。
……
那帮和木北军阀起了冲突的非法武装集团,确实是从木北军阀里面分裂出去的,或者说,他们是背叛了木北军阀的另一支军队。
他们分裂的原因,是木北军阀的总督做出了一个令他们无法接受的决定。
——木北军阀空降了一个新高层,而且目测是新总督的第一人选。
这下可就让木北军阀的高层集体炸锅了,有两个手上有兵有装备的高级将领直接叛逃,分裂成了新的武装集团,就这么跟木北军阀干起来了!
当然,还有不少高层是处于一个观望的状态,就想看看这事儿到底怎么收场,最好是那个空降的小总督能赶紧被赶走,知难而退,别让大家为难。
这次的木北冲突也就是因此而起,目前已经打了半个多月。
按照新黎明情报机构的说法,那个空降的小总督,大概率要赢了。
新黎明情报机构没能打听到小总督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十九”,所有人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十九并不是两手空空来木北的,他的手上还有一支战斗力极其恐怖的集团军,无论是装备、战术素养、梯队编制还是士气,都远远强过他的对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对手更熟悉地形,恐怕早就已经被屠光了。
况且他的对手们也彼此分裂,意见不统一,新总督的位置到底给谁,也各自都有计较,甚至还有倒戈表忠心的。
最终叛逃出去的那几个旅,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真正的高层在背后丢出去的探路石,想看看空降的十九到底有什么能耐。
张清然一听这个代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挂断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好一会儿,也没整理好自己一下子就变得格外凌乱的心情。
……也是。
她都已经离开维特鲁国一年了啊。
一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很多事情了。
不知道殷宿酒怎么样,也不知道奚绮云怎么样了。
她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乱七八糟的。
但左右这会儿她所处的局势已经够糟糕的了,再乱一点儿似乎也影响不到什么。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她现在已经是总统了,她甚至还是新黎明的三军统帅,实打实拥有指挥权呢,难不成她还能不计后果地派兵去把维特鲁的那帮作乱分子一锅全端了吗?
当天她又去出席了好几个活动,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了池雪的电话。
张清然现在看到他们突然打来的电话都有点心里发怵,她硬着头皮接了起来:“怎么?”
“阁下,木北那边出问题了!”池雪的声音有点发紧,显然这不是什么小事儿,“一些战地记者在木北拍摄到了当地武装集团使用铁水的武器的照片,这事儿刚刚被发到了社交平台上,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爆了!”
张清然一下就从办公椅后面站了起来。
“……铁水的武器?”她重复道。
“对。”池雪说道。
“……不应该啊。”张清然第一时间保持冷静,说道,“出售过去的武器应该已经把序列号和标记都已经磨掉了,只是同款的话,他们怎么能这么确定呢?”
池雪无奈地说道:“这事儿还在调查呢,但这事儿已经引起了舆论动荡,压不下去了。”
张清然慢慢坐了下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个不停,脑壳都痛了。
……哎,不是。什么意思啊,真就屋漏偏逢连夜雨是吧,好端端的怎么铁水也出事儿了啊!
铁水出事儿倒没什么,洛珩他死不死谁儿子,关键是张清然政府在上台之前还强调过国防预算的重要性,大吹特吹了一波军工产业的重要性。
现在好了,重要性就体现在帮隔壁国家的非法武装集团扫射他们的自己的平民是吧?
“……谁在背后操纵这个事情?”她低声说道,她挂断了和池雪的通话,忽然抬高了声音,喊道:“贺栖!老贺!”
隔壁办公厅的贺栖大爷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他形色也颇为匆忙:“阁下,关于铁水……”
新闻办公厅、宣传秘书、新闻顾问、私人秘书、新黎明情报局的人都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一堆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了——
“阁下,我们已经得到消息了,武器是木北军阀那边爆出来的……”
“新黎明时代、锦明邮报、黎明洲真理报还有蓝湾日报这几家媒体都报导了这件事情,目前的舆论对铁水很不利……”
“我们已经联系了一些亲本届政府的媒体,但目前还没能谈出一个具体的策略来,我们最好是能在四个小时之内……”
“阁下,木北目前的平民死亡人数已经破百了!”
张清然问道:“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媒体上不可能刊登
出太详细的照片,影响不好。
但新黎明的情报机构到底还是专业,一大堆在木北被拍摄下来的照片就这么被呈到了张清然面前。
她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几乎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平民受害、孤儿对着残垣断壁哭泣、茫然站在街头看着黑烟滚滚的年轻男女。钢铁的车轮碾压过曾经郁郁葱葱的草地和麦田,鲜嫩甜美的浆果被碾碎在土里,持枪的武装分子和骑着战马踩踏而过的斥候……
还有那炮火之下阴云密布的天空,迟迟无法落下暴雨,洗刷这一切苦难。
这些东西一旦爆出去,能引起多大的舆论震荡,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全世界都知道维特鲁现在是这个鸟样,都是多亏了隔壁大缺大德的新黎明共和国长达两百年的殖民遗毒,和至今仍然孜孜不倦的敲骨吸髓。
一旦平稳的表象被打破,那些血淋淋的残酷画面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曝光出来,政府遭受到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了。
但她不仅仅是因为此事而焦虑。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十多年前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仿佛刹那间,就回到了那个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梦魇中。
……
……那时候她才七岁。
大人们永远在说,事情已经很糟糕了,局势已经很紧张了,但战争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吧。新黎明共和国不会允许维特鲁国陷入动乱的,他们会来救他们的。
没有人相信,战争真的会爆发。
……直到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打着清洗种族的旗号,猝不及防冲进那曾经温暖的家。
有着年轻面孔的父母将她塞给邻居家那个总被人夸赞鬼机灵的少年,泪流满面地求他一定要照顾好她,让他们躲进极为狭窄的地窖里面,封住了入口。
她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只是在捉迷藏。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会拿起手枪,那是她年幼时曾经好奇过的禁忌之物,她被警告过如果随意触碰手枪,就会被魔鬼偷走灵魂。
她蜷缩在祝烨然的怀里,被他抱着,感受到他的眼泪不断流淌下来,温热,却又很快变成了冰冷。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他流泪。
她仿佛又听见了枪声和惨叫声,鲜血顺着缝隙流淌下来。和他的眼泪一样,是温热的,但很快便会变冷。
那些冲进他们家门的动物们嚎叫着:你们活该!跟黎明畜生混在一起的狗杂种就该全都去死!真是浪费子弹,上刺刀!
彼时的张清然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黎明畜生”。她甚至不知道黎明帝国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新黎明共和国和黎明帝国是同一个国家的两个名字。
她就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心想什么时候能结束。地窖里好挤好冷,还有一股很奇怪的臭味,像什么东西死了,烂了。
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救他们。
她和祝烨然试着穿过边境线,去新黎明共和国,而高高竖起的带电的围墙和持枪的军人,以及一张张冷漠到极点的、隔岸观火的脸,粉碎了他们的梦。
于是,他们只能北上,去教皇国。
再后来的事情,她不愿意回想了。无非就是从一个噩梦,去向了另一个噩梦。
她闭了闭眼睛,把自己从梦魇中抽离出来。
她将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推了出去,耳边蜂鸣声远去,官员们对总统的汇报之声越来越近。
“有些武器的型号,看起来是禁止出口的,这事儿会被议会国防委员会调查……”
“恐怕铁水的军工订单审议会被冻结以彻查所有出口记录……”
“这事儿可能会阻碍国防预算的推进……”
“我们可以以不知情为由把责任推卸掉,然后对铁水进行象征性的调查。但武器这东西一旦卖出去,最后到底去了谁手里,我们其实也控制不了……”
吵吵嚷嚷,无穷无尽。
“别说话,都别说话!”张清然忍无可忍地喊道。
她的声音本来很柔软,但在此时此刻却忽然展现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锐利来。
于是,所有人都一愣,随即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向来都显得好脾气的国家元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