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和议长。
两个站在这个庞大国度最顶峰之人, 隔着倾泻下来的灿烂阳光,对视了片刻。
刹那间,像是所有声音都为之缄默, 死寂得像是冬天。
“……总统阁下。”盛泠将大衣随手放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 用一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打扰到你工作了?”
张清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她迅速把报纸上的填字游戏给掩盖住,脸上看不到半点险些被逮到上班摸鱼的尴尬。
她淡定地说道:“坐吧,盛泠。”
“总统阁下……”
“别这么喊我。”张清然说道,她指了指沙发,“坐。”
盛泠却完全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他语气依然冷淡:“您说要和我谈一谈, 现在谈吧, 谈完我还有事儿。”
她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看着他说道:“铁水的事儿,是你弄的?”
盛泠完全预料到了她就是要谈这个话题。
他冷冷说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麻烦您解释一下。”
张清然依然保持着非常平静的态度,像是她一直以来给人展现出的那样——毫无脾气、毫无激进主张、一切都好商量的温和派。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 她才能在这样一个分裂的政坛坐上这个位置。
然而,温和者的声音是不会被听见的。正如激进者的声音会很快被掐断。
她说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盛泠。无论是木北军阀,还是他们叛逃出去的那支队伍,就算他们用了铁水的武器,也不可能被锦明邮报、新黎明时代这种媒体给抓拍到照片,还这么快在网上掀起这么大风浪,这肯定是被人为泄露、人为炒作的。你明明知道……”
“张清然。”盛泠打断了她。
他总算不喊她总统阁下了。工作的时候不称职务,显然意味着, 他已经被张清然三言两语就挑起了情绪。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没办法。让一个酒鬼不要去碰就放在面前的威士忌,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更何况的他的症状,要比酗酒严重得多了。
他眼看着张清然停了下来,便接着说道:“张清然,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她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维特鲁人。”盛泠继续说道,“铁水把武器卖给了屠戮平民的恶魔,难道不应该被批判吗?你不想整治这个乱象,难不成仅仅只是因为,铁水是你竞选时最大的金主?”
“你明明知道这两件事情是完全无关的,你不去惩治杀人犯,却要惩罚一把刀!”张清然也站了起来,她走到他身前,仰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无关?”盛泠说道,“你才进入政坛一年,就已经完全分辨不清对错了吗?铁水是怎么发展到这种规模,你心里不清楚吗?他给你的利益,足够让你选择性遗忘,是不是?”
张清然说道:“……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就算你看不惯铁水,也不该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对付它!铁水牵涉到国内军工产业,也涉及其他重工,还包括科研、卫星、网络安全、传统能源……铁水股价震荡会连带着这些产业全部出问题,你考虑过我们自己的国家吗?!”
“……那看来我也不用告诉你,铁水目前的体量已经大到政府不得不出手干预了,你也知道,他们在各行各业扎根太深。”盛泠冷冷地说道,“你想让新黎明共和国变成一个军工寡头控制的国家吗?你以为我和苏素琼都费尽心思削减国防预算是为了什么?”
“就算我不想,你这种方法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张清然说道,“就算铁水不反抗,短期内被你压下去了,但很快,牵涉到工业的国民就会发现,他们的待遇降低了,到时候鹿山湖宫会被抗议的人群围得寸步难行!”
削减军费、打压铁水是一回事,合理性暂且不论。
但这事儿好处让盛泠拿了,锅都让她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洛珩还没死呢,他要是反扑,谁去首当其冲还是个问题。
盛泠轻轻笑了一声,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那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从鼻腔里出了口气:“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甚至还要增加国防预算?”
这似乎又到了第三个维度,导致她前面说的一些理由站不住脚。张清然被问得有点哑然。
……好吧,增加预算这事儿说起来是有点内啥,本来新黎明共和国民风尚武,军费就不低。
但她背后就是军队,如果她撤回了对军队的支持,来自军工利益集团的反扑能让她怀疑人生。
但话肯定不能说,她只能说道:“你知道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一个和平时代,木北发生的事情还不够警醒你吗?”
“那要不我给你个更好的理由,因为你根本不是新黎明共和国的人,所以,你其实不那么在乎这个国家的命运,对吗?”盛泠不无嘲讽地说道,“尊敬的圣女阁下?”
“盛泠!”张清然头皮都发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盛泠说道,“你疯了吧!”
“疯了?也是,你现在不是圣女了。无论是地位,还是这颗心。”他伸出手用力点了一下张清然的胸口,太用力了,戳得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有钱就够了,对吗?洛珩给你的那些沾血的钞票太甜美了,异国平民的死算什么?”
这话说得难听得要死,张清然人都麻了。盛泠这人向来文质彬彬的,居然直接动手,哪怕只是点了一下,都叫人意识到,他情绪很糟糕。
但她的情绪能好到哪里去?
谁还要惯着谁了?她被人压了这么久,怒气不小,要不是当圣女时候养成的好脾气,早就发作了。
她伸出手,想要把盛泠的手给拍开,但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直接一巴掌呼在了盛泠的脸上。
“啪!!”
响亮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总统办公室。
一切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寒冬已经提前降临,几乎能听得见结冰的声音。
“盛泠,那你告诉我,平民的死对你来说算什么?”张清然的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是你用来对付铁水的工具吗?铁水的武器根本没有直接销售到木北军阀手里,怎么可能会被战地记者拍到?
“就为了打击铁水,你在木北地区的资源,就都用在这种无用之处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你可真把这句话完美贯彻了。
“这种时候你为什么关注的不是我有没有在起草援助法案,而是利用此事来打击你的政敌?
“你是不是还要继续限制我的援助法案,让援助迟迟无法进入木北地区,局势越糟糕,引起的舆论风暴就越大,对铁水就越不利?
“冷血无情还要立牌坊让人歌功颂德,你这个虚伪的东西,我以前怎么会以为你是好人。”
盛泠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了脸,原本显得冷白的脸颊很快就浮现出红印。
他就这么偏着头,一动不动听着。
“他们死得越惨,越能引起国内的反战情绪,铁水的处境就越糟糕。”张清然说道,“铁水不行了,我也就不行了。国防预算更不好调整了,军工没有得到我的回报,会立刻抛弃根基本来就不稳的我。
“至于后续引发的一连串失业和经济问题,也都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维特鲁国内对新黎明的恨,以及越来越极端的民族主义,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终我会被不信任动议轰下台,这间鹿山湖宫的办公室拱手让给你,我黯然退出历史舞台,然后在某个阳光同今日一样灿烂的午后,被报复我的利益集团一枪爆头死在小巷子里……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也正常,反正你恨我,巴不得我死。”
盛泠慢慢把头转了回来。
那双镜片后冷得如同两颗冰珠子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像是没有半点情绪。
他想说,她不会被暗杀死在巷子里,如果她真的被轰下台了,他会保护她的,他不想她死。死于政治谋杀不该是一个温和派前总统的下场,也不该是……她的下场。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来。
“我再问你一遍,盛泠,”张清然一字一句,声音颤抖,“异国平民的死,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盛泠张了张嘴,却到底还是保持了沉默。
“……我怎么会忘记你是一个政客呢?”张清然说道,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不再带有颤音,“你在乎的也只有权力。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人命,只要能达成目的,没什么不可以被牺牲的……包括那些木北的平民,也包括韩建伟。
“我现在倒是怀疑了,你以前的好名声是怎么来的?不会也是靠着与今时今日同样令人恶心的虚伪 ,营销卖弄自己而来的吧?”
盛泠的眼眸中那覆盖着的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情绪从那道缝隙中溢出,他终于显露出痛苦之色来,嘴唇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张清然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盛泠,你和他们一样。你这个伪君子,你真叫我恶心。”
说完,她便转过身,不想再看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
盛泠被那三个字刺得难以呼吸,他眼疾手快,本能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清然!”
她想要甩开他的手,但力量差距太大,根本挣脱不了:“你干什么?!”
盛泠咬着牙说道:“你当我当初为什么要帮洛珩杀掉韩建伟?”
张清然冷冷说道:“我不在乎,难不成你还要说,你是为了我才杀掉韩建伟的?!”
盛泠张了张嘴,他当初干掉韩建伟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和她有关的,但他却到底是没能把这句话给说出口。
——那到底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怎么能怪罪于她呢?这未免太过自私、也太过不负责任了。
“你放手!”张清然说道。
盛泠不说话,还是紧紧攥着她不肯放。
张清然很是火大。那天被洛珩捏过手腕之后,她就淤青了好几天,今天盛泠又来捏她,咋个,一个两个都成画家,把她的身体当成画布了是吧?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她一火大,攻击性就立刻拉满了。
“怎么?”她被拽得生疼,但这会儿脾气也上来了,干脆接着骂他:“还不够吗,盛泠?你是不是还要继续拿法案来威胁我?我明天就会提交一份援助法案,你是不是还打算带着你那了不起的国会多数党继续卡我?反正平民死得还不够多,国内的民愤还不够大!”
盛泠听了这话,瞳孔一缩。
“张清然,”他急切地说道,像是要为自己辩解,“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不控制铁水的扩张,不控制洛珩无止尽的贪欲,木北的惨剧只会发生无数次!”
“你难道不知道木北的惨剧根源到底在哪吗,你装什么傻?!”张清然抬高了声音说道,她伸出手指了指盛泠,又指了指自己,“你如果非要追根溯源,那我们都该去死,你知不知道?!”
盛泠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然而,他知道这个问题本来就是无解的。
他们两个在这里吵,也永远吵不出什么结论来。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打击铁水的机会,我不会放过的。”盛泠沉默了良久之后,冷冷说道。
“你真的是在为了这个国家打击铁水吗?”张清然的语气比他更冰冷,攻击性更强。
盛泠的目光猛然看向她。
张清然毫不示弱地瞪着他,继续说道:“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盛泠,你就是在公报私仇!你想对付的根本就不是铁水,是洛珩!为了报复他,你甚至不惜让国会和鹿山湖宫分裂得更严重——你觉得谁会为你这些不成熟的行为买单?!”
明明他们这个体制之内,政府效率已经够低下了,现在还要来这么一出。
本来黎明洲半岛区域的局势就不太稳定,隔壁的锐沙联邦国更是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新黎明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家出手,在这种时候搞分裂,无疑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即便,在顽疾不除的情况下,再怎么削足适履,都是徒然。但击鼓传花的游戏,在鼓声没有停下之前,总是要继续下去的。
“洛珩”这个名字从张清然的嘴里一出现,盛泠心头的火就更加旺盛了。
他此刻对洛珩的恨,毫无疑问已经全面超越了一切。
原本被平民之死稍微唤起来的一些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破碎,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好啊,我当你怎么情绪这么激动,合着你是心疼洛珩了?”
张清然听了这话,人更麻了。
她不知道盛泠这话气话的成分占多少,总之她懒得琢磨,干脆又是一巴掌过去,巴掌印一左一右,非常对称。
她气得发抖:“你真不可理喻,我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我更不可理喻。”
盛泠这次头动都没有都动一下,就硬生生吃了她一巴掌,目光像是燃烧着冰冷的火,死死盯着她:“铁水必须被限制,张清然,你坐在鹿山湖宫的位置上,难道是为了放任这个军工寡头、这个战争贩子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那到时候,死去的那些人的命,都该算在你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