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盛泠的话, 张清然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原本情绪就激动,至少看起来很激动,被盛泠这句堪称是冷酷、现实到有些赤裸和残忍的话一激, 眼眶里的云雾一下就凝聚成了雨, 无声落下。
盛泠一愣。
他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张清然哭了。
上次在议长办公室里面, 他也见过张清然哭。那时候她哭得甚至比现在还要更可怜一些, 更让人心动一些,就像是刻意哭出了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能让任何一个长着一颗肉心的人都为她而疼。
那时他也很难受,但他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去哄他。他以为是自己的自制力足够强了。
但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
与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窒息般的剧痛。发源自心脏处的麻痹感,在一瞬间就传遍了他的全身, 以至于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他感觉到了慌乱, 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要去给她擦眼泪。他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面抽出了手帕, 手指颤抖地去擦她那像是源源不断掉落下来的、滚烫的泪水。
“清然……”他说道,“别哭了,清然,我……别哭了。”
她瞪着清澈的、通红的眼眸看着他, 胸口起伏着,像是想要把情绪给摁回去。但泪腺却像是失控了一样, 不断泵出泪水。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担心自己一开口就是哽咽的声音,只能抿着嘴唇,倔强地看着盛泠。
张清然:……淦啊,死泪腺,快停下来!
盛泠嘴唇颤抖着,他口才向来好, 但此刻却结巴到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甚至开始恨自己了,为什么非要口不择言地去攻击她。他明明知道在这个局中,谁都不是自由的,又何必再拿如此残酷的话去攻击本就在淤泥中的人?
他说道:“……对不起。”
张清然怔了一下,抬着泪眼看他。
盛泠感觉自己心脏酸胀到像是要炸开一样,这些天来的思念、苦闷、愤怒和无奈,刹那间就化作了更加激烈的情绪。
动作快于思考,他伸手拥抱了她。
他需要这样一个拥抱,来平复自己快要疼痛至死的灵魂。人类社交与肢体接触的意义恐怕就在于此,于这困难的黑夜时分,为彼此点亮一扇灯。
哪怕那灯光带来的温暖只是错觉。
这错觉大概也是一种荒谬了。或许,当他们吵到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却又在一秒内如同相爱的情侣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这世界的荒谬就已经具象化了。
可人类到底是需要这种荒谬的,不然活着该多无趣啊。
于是张清然也拥抱了他,很用力。她的头靠在他胸前,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有些恍惚了。
她说道:“……盛泠。”
他抱着她,应了一声。
“好难啊。”
……为什么会这么难?
“……我知道。”盛泠说道,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
“我已经让办公厅去拟援助法案了,等会儿我还得让外交部去和维特鲁的王室沟通。”张清然在他怀里低声说道,“维特鲁的木北地区本来对新黎明就没什么好感,派援助过去,他们还不一定买账。”
“……我不会卡援助法案的,只要内容合理。”盛泠说道,“但你要知道……即便是援助这种从道义上来说毫无指摘的事情,真正实施起来,也会很困难。 ”
他到底是有良心的,不至于为了党派斗争把善良全然拿去喂狗。
“嗯。”张清然应了一声,她轻轻挣扎了一下,从盛泠的怀里挣脱出来,后腿了半步,从他手里一把抢过了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又把手帕丢给了盛泠。
盛泠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答应了不会卡我法案,你不会反悔吧?”张清然说道。
盛泠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张清然这才松了口气。好嘛,只要不卡她的法案,那后面的事情都好说。
“我叫你过来,除了这事儿之外,也是提醒你小心一点。”张清然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了水杯,大口喝了一口补水,她显然已经冷静了不少,“你现在相当于是直接和铁水宣战了,放在以前,他们可能还会跟你坐下来谈判——”
盛泠当然知道,洛珩曾经也是找他谈判过的,只不过他们谈崩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境地,再谈判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但现在洛珩恐怕不会跟你谈了。”张清然说道,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盛泠,黑黝黝的,冰冷清澈,却深不见底,“你小心一点。”
盛泠一怔。
随后他立刻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他真敢这么干?”
“大概率不会。”张清然说道,“但洛珩他……现在状态比较特殊,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
若是他真的发了狠,临走前还带走一个妨碍他老婆的渣渣,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这个渣渣还处心积虑地想给他戴绿帽,这换谁谁不红温。
……不过洛珩的状态确实是有些特殊。张清然不觉得他已经痊愈了,但他看起来又确实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这略有些反科学。
她目前只能归咎于他吃了什么特效药,暂时稳住了病情,但治愈恐怕是无稽之谈,不然医药公司恐怕早就已经昭告全世界,并开始大捞特捞了。
盛泠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张清然。
他心想,这样一个不稳定的暴力狂,怎么能留在她的身边呢?她难道不会觉得害怕吗?
他的心声要是被张清然听见了,恐怕张清然会当场破涕为笑,然后告诉他,她身边真正的“暴力狂”这会儿正在木北,拿着机枪突突突呢。相比之下,洛珩算什么暴力狂,他简直能称得上儒雅随和了。
张清然也没再说什么,她略有些疲惫地坐在了办公桌后面,说道:“你走吧。”
盛泠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什么,转过身朝着办公室的门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张清然说道:“……我不会放弃对付铁水的。”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
说完,他也没有再等张清然的回应,转过身打开门离开了。
张清然坐在办公桌上,托着下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
在那天之后,洛珩有好几天都没能在张清然面前出现,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什么坏事去了。
而盛泠也正如他自己所说,完全没有放弃对付铁水的意思,甚至还变本加厉了,就好像张清然的那番劝导起了反作用一样。
……大概从雄性本能来说,雌性来一句“不是我想赶你走,老公看见就动手;你又小来他又大,打你就像打条狗”,那绝对只能起到反作用。
舆论依然在发力,矛头全都指向了铁水,质疑和责怪他们将武器随意出售,导致维特鲁国这样“落后贫困”的地区拥有了大量的致命武器,造成了无辜平民的伤亡。
无数谩骂铺天盖地,在一些大媒体和发言人的引导之下,如同雨点般朝着铁水砸了过去。
“铁水吃人血馒头吃上瘾了是不是?你干脆改名叫血水吧,没准卖得更好呢,一看就是专卖死亡的!”
“你们的利润是从一具具烂掉的无辜的人的尸体上长出来的!你们的技术越先进,人命就死得越整齐!”
“若一个国家的强大建立在别国百姓的死亡之上,那它就应该被摧毁!”
“请把这些无辜百姓脑袋被炸开的照片,挂在铁水总部的荣誉墙上,让每个到你们公司里买东西的恐怖分子,都能一眼看到你们战无不胜的功勋!”
“张清然甚至还想着要增加国防预算,增加对国内这些军工寡头们的国防合同预算,说这样能让新黎明更加强大。笑死了,成为死神的供应商就是强大了是吧,那张清然自己怎么不先去尝尝死神镰刀的咸淡啊?”
“军工系统毫无监管,到底是谁在审查这些杀人武器的流向?是谁批准出口的?他喵的到底有没有人管啊,这帮政客到底收了铁水多少钱啊?!”
“呼吁全国范围罢工,别特么再为杀人机器打螺丝了!你们每工作一分钟,就会有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你们的劳动而死!!”
“抗议军火资本,包围铁水总部!!”
民众们越来越疯狂了,在一个偏激的市民往铁水的军工厂里丢了一个**之后,军警部门出动,压制了这场差点就演变成了暴力冲突的抗议。
张清然也为此出面,呼吁大家保持克制和冷静,说政府针对此事正在调查中,已经成立了调查小组。
铁水那边也有发言人站出来,说他们从来没有出售武器给恐怖分子和维特鲁军阀,至少正规渠道从来没有,此次事件系第三方军火走私,他们会配合调查。
至于军火中间商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就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了。
除了铁水天天挨骂之外,张清然也没少挨骂。
她挨骂的原因倒不是“包庇铁水”——毕竟她好歹还是在调查铁水的,别管能不能真查出什么东西来吧,至少在查了。
她挨骂是因为,新黎明国内迟迟没办法派出援助队伍,去帮助维特鲁木北地区的可怜民众们。
其实这事儿骂张清然,属实是有点太冤枉人了。
因为这计划迟迟无法落地完全不是新黎明方的问题,这事儿鹿山湖宫和国会已经很齐心协力在推进了,遇到阻碍完全是维特鲁王室的问题。
——维特鲁王室不得民心太久,对木北地区的控制力实在是太弱了,根本没办法快速安排救援队伍和物资进入,更无法确保这些救援人员的安全,而外交部又不好直接联系合法性存疑的木北军阀,暗中联系更是无门无路。你不给好处,人家压根不会搭理你;而你给了好处,就等于是给了把柄。这就是个死结。
因此,新黎明这边要求配备武装人员随行保护。
然后,问题就更多了。
驻外武装护卫这种东西涉及到的法律限制造成了非常可怕的程序性拖延,这导致一周时间根本没能把这事儿谈下来。
一会儿是外交部和国防部认为派兵护卫可能会被认定为“涉外军事行动”,需要安全委员会和国会批准——吕斯明和傅竞已经尽全力去协调了,但有些程序性的问题是宪法规定的,他们也没办法;
一会儿又是担心国际媒体将此行动认定为非法干涉他国内政;
一会儿又是认为一旦牵涉局势太深、和木北军阀有了太多交集,会被国际社会认定为支持分裂势力,那更完蛋;
甚至维特鲁那边的驻外大使不愿意背锅,又以安全形势不明和责任不清为理由,建议继续评估形势。
总之,所有人都在理性评估后果,都在保全自己,都不想背锅,拖延援助的理由那是千奇百怪。本来新黎明共和国的行政效率就已经够低下了,和维特鲁王国一比,疑似还是太有制度优越性了。
而在这些考量因素中,最不重要的,就是“木北当地的民众正在经受极大的苦难,他们需要援助”。
毕竟,这就是政治,善与恶永远不是考虑的第一要素,或许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这件事情,确实是给内阁带来了很大的阻碍,以及情绪上的沮丧。
就好像,大家好不容易想要齐心协力做一件好事了,但却被这些人为设置的障碍给挡在了门外。
问题是,你还不能说这些障碍是错的,因为当年黎明帝国确实没少仗着自己军事实力强大,在维特鲁王国的地盘上精耕细作。
所以这些程序性的东西,确实是用来保护维特鲁国的。
——你自己前科累累的嘛,偶像!
就像你有一个肌霸恶人邻居,以前在你家抢过钱还把你打了个半死,但因为他太横了没人敢罚他,骂都不敢大声骂。
现在他嘴上说自己改过自新了,刚好你家又闹了老鼠。他满脸横肉、拿着武器站在门口,说可以帮你。
你有三个选项。
选项一:拒绝他,然后被屋子里的老鼠吃光所有存粮。
选项二:直接放他进来,但他手里的武器,没准下一秒就会砸在你头上。
选项三:让他先去提交《安全进入他人民宅申请书》,获批之后,在有关部门的监管之下,开门进入。
显然,选项三是最安全的。但问题是,那老鼠都已经快要把粮食偷完了,而申请书却依然没获批,那该由谁负责损失呢?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事态陷入僵局的每一秒,都会有鲜血白流。
就在舆论越来越不满的时候,张清然在内阁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小妙招。
她看着愁云笼罩的内阁,托着下巴,说道:“我有一计。”
部长们立刻抬起眼睛去看她,随时准备好颂圣。
虽然他们心里也没觉得张清然能提出什么有效意见,毕竟客观存在的阻力确实是太难排除了。他们现在最多也就只能屎上雕花,在舆论上做做布置。
“既然我们想要派遣军队保护援助队伍进入维特鲁王国,需要经过大量的国际官僚程序,压力太大,那么……”张清然放满了语速,说道,“我们让维特鲁王室直接雇佣新黎明国内的私人军事承包商,私下签署合同,直接执行,不就行了吗?”
内阁成员们都愣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随后,他们意识到——
坏了,这怎么真行?!
这确实是一种灰色操作的方式,能绕开官方外交管道,无需公开预算和援助协议,也不会触发军事条约或者干涉警戒线——因为私人军事承包商是商业实体,不代表国家!
“而且……”张清然接着说道。
内阁成员们立刻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张清然说道:“这事儿完全可以让铁水去做,让他们代替新黎明军队去保护援助团队进入木北地区,救死扶伤,不就顺带也挽回了他们的声誉吗?”
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傅竞直接说道:“在此事上我可以代表铁水方回应——这事儿没问题,铁水可以接受。”
郎锦还是有些疑虑:“但铁水被调查了,这事儿可能会触发国会听证或者安全审查,让盛泠那个伪君子又逮到机会拖延时间。”
她说出了内阁其他人的疑虑来,这确实是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盛泠的政治影响力太大了,真刀真枪干起来,他们会吃亏。
“可能,但不必要。”张清然说道。
她想起自己扇盛泠耳光的那一天,她可不是白哭的,她可是让盛泠许诺了,绝对不会在援助一事上卡她的。
——这不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吗?
她接着说道:“我既然提了此事,肯定就能确保盛泠那边不会给我们添堵。他要是真敢这么做,我们就在舆论上攻击他妨碍政府援助无辜平民,看看他接不接得住这个回旋镖。”
吕斯明立刻站起了身:“我立刻联络外交部去执行此事,确保在十二小时之内让维特鲁王室与铁水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