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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无妄之灾

作者:Cii 当前章节:9637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09:46

另一边。鹿山湖宫。

张清然挂断了洛珩的电话之后, 还是觉得不放心。

她干脆打开了眼中地图,瞅了一眼此刻洛珩的状况。

他这会儿正在和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说话。

……张清然对着那个她完全没见过的名字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这人肯定不是铁水的高层, 张清然早就已经把经常和洛珩见面的那些人的名字给记牢了, 她现在的人脉圈也相当广阔, 很清楚这人也绝对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她侧过头去看坐在旁边奋笔疾书的程悠弈, 问她知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名字是谁。

她忽然没头没尾报一个名字出来,小秘书当然是一脸懵。张清然便说道:“那你先去查这个名字,这些文书工作让你的秘书们去做。”

程悠弈:“好的,阁下。”

不出半个小时,程悠弈就拿着查询的结果过来了。张清然在那一堆重名的档案中看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维特鲁自由团团长。”张清然低声说道。

……一个民族主义极端团体, 成员基本都是仇恨新黎明共和国的维特鲁人。

洛珩在和这种人交流, 其目的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张清然忽然觉得很无力。

……喵了个咪的, 洛珩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她都已经这么警告了,还这么一意孤行是吧!

她靠坐在椅子上,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强忍住了现在就打车去找洛珩, 照着他那焦油老肺给他两脚的冲动。

……果然上班使人暴躁,她最近的暴力冲动都强了好几倍了。

“阁下?”程悠弈试探性地说道, “是这个组织出了什么问题吗?需要我去通知国家安全……”

张清然:“……不用了,你先忙去吧。”

国家安全部门都有军方背景,只要有了军方背景,就很可能会有洛珩的耳目,而她没办法保证这帮安全部门的人全都守口如瓶,不会泄密。

实际上,张清然觉得鹿山湖宫里的人都成天在往外泄密, 只是没被逮到究竟是谁而已。毕竟天天都没有媒体在那儿“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鹿山湖宫工作人员”、“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阁成员”……

真叫人烦不胜烦。

她现在不想承担一点点风险了,局势已经像是气球一样,只要再轻轻戳一下,就很可能会彻底炸裂开。

她的目光再度望向了那个自由团首领的名字,默默地把他标红了。

……既然这会儿情报机构不能用了,她大不了再加个班就是了!

……

天亮了之后,事情就朝着鹿山湖宫早就已经预料到、却很难阻碍的方向滑坡了。

大量的新黎明人知晓了在木北发生的事情后,立刻就情绪爆炸了,整个互联网上都充满了各种愤怒的声音。

【一大早起来就给我气饱了,今天一整天都不用吃饭了。】

【我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叫木北地区冲突方袭击铁水,造成至少两名雇佣兵死亡??】

【铁水难道不是去保护人道主义救援队伍的吗?不是,我们新黎明的人去保护他们维特鲁国的平民,这帮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居然还袭击我们?】

【这帮人疯了吧?!】

【难以想象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令人作呕的事情!低劣的维特鲁人,这帮人根本就不值得被同情,也不该被帮助!】

【这还能忍?别人的巴掌都打脸上来了!忍不了了,鹿山湖宫赶紧宣布对维特鲁开战!!】

【同意楼上的,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当年咱们黎明帝国同意让维特鲁独立,还给了那么多援助,结果就养出来这么个白眼狼是吧?儿子敢不听老子的话,这时候就得给两耳光尝尝了!】

【大家看清楚啊,死的是铁水的人,不是人道主义援助队的人!】

【我真服了,楼上的三观被狗吃了?铁水的雇佣兵就不是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只有人道主义救援队的命是命吗?】

【我才是服了,武装人员和非武装根本就不是一个性质吧!】

【开炮!开炮!一炮轰了维特鲁这帮嚣张的奴才!】

【有些人真的是疯掉了吧?别抱着你们那黎明帝国的千秋大梦不醒过来了。这帮见鬼的沙文主义者,你们所谓的荣耀都是靠着别人的鲜血浇灌出来的,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性?!】

【大家都去看,鹿山湖宫官网已经就此事发表总统声明了!】

【看过了,张清然居然还想要息事宁人,都这样了她居然还搁这儿搞绥靖主义?她是不是不想要选票了,当初可是我们这些真正的爱国者给她一票票投上去的,现在她居然要背刺我们?!】

【还好我们有个还算理智的总统,我还以为小女高又要挑动情绪了,还好她还是有点脑子的。】

【受不了了,我要去鹿山湖宫门口抗议!】

【带我一个!】

网络监管部门立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这些要闹到张清

然眼皮子底下去的人通通都给禁言,并且汇报上级部门派遣大量警力去加强巡逻了。

……所以说精神病院能不能把大门加固一下,真就病人全都跑出来了呗!

也多亏鹿山湖宫反应迅速,及时在互联网上以前散步了大量反沙文主义预防针式的内容,把舆论往正面而不是情绪煽动上去引导,这才降低了舆论的热度。

而且这事儿也引起了不少新黎明国内的时政博主绞尽脑汁分析,最终他们得出的结论基本都是:维特鲁人实在是神经过敏。

……新黎明派了雇佣兵过去,那是别人公司的商业行为,和新黎明共和国是没有关系的。

而维特鲁人因为早些年被黎明帝国给侵略过、殖民过,对新黎明的军队实在是太过敏感了。这次人家只是来保护人道主义救援队的,这些救援队救的还是你们自己人呢,这帮维特鲁人竟然敢动手!

而网络上的维特鲁人对此的观点,则分为了两派阵营。

一派认为,木北军阀那边确实做得有点太过分了。一方面,他们内战已经造成了不少平民伤亡,这就已经够把牢底坐穿了。人家新黎明派人来帮忙,你们竟然还把来帮忙的人给打了,无论从道义上来说还是从法律上来说,都实在是罪大恶极。

……然后,这一派人火速被另一派人给打成了“维奸”。

另一派人已经是火冒三丈,在网上大骂那帮动不动就要打过国境线、把他们维特鲁人称为“狗奴才”的新黎明人。

【铁水这东西路边随便一条狗都知道是一群刽子手,这帮新黎明的吸血鬼去木北地区,怎么可能是去救人的?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

【他们肯定是到木北地区去探矿、或者是去找什么其他值钱资源的,新黎明人本来就是无利不起早的坏东西,所谓的人道主义救援根本就是一个借口!】

【到时候他们在木北地区建医院、建学校、建聚居区,建完之后木北地区就再度变成他们新黎明的殖民地了!】

【铁水往维特鲁卖武器的时候,怎么不谈援助了?怎么不谈是为了维特鲁人好了?】

【竟然还有维特鲁人在那为新黎明人说话,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们脑子都坏掉了吗?!想想看当年黎明帝国到底是怎么践踏我们的主权,掠夺我们的国土,奴役我们的人民的?!】

【这帮新黎明人就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思!】

【干得好,木北军团!就是要干死这帮铁水的傻狗!不是说和国家无关吗,不是说是私人商业行为吗,那你铁水就乖乖给我咽下苦果,别到鹿山湖宫里面去哭爹喊娘!】

……以上,还算是骂得比较有礼貌的。

至于那种全都是屏蔽词的、非常极端的辱骂,当然是完全无法在公开平台上显示出来。

这些言论显然是让那批原本就已经开始激进化的新黎明人更加不满了。

……一旦某个人群开始激进化,事情就要变得糟糕了。

仅仅两天时间,新黎明共和国内各地、尤其是蓝湾这种靠近维特鲁国的大区,就爆发了十多次聚集和游行活动,要求鹿山湖宫和国会强硬制裁维特鲁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黎明州半岛的老大!

好在这种活动并不算太烈性,也没有爆发什么冲突,规模也没有特别大。

但即便如此,依然让友邦惊诧。

各种对当年黎明帝国的侵略和殖民行径十分不满的友邦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说什么一定是新黎明的赔偿款没给够啊,不然把人家维特鲁国内的所有矿都还给人家吧,没准人家心情好了,就不打你那罪大恶极的铁水了呢?

当年维特鲁边境大屠杀的事儿,也该拿来让新黎明买赎罪券了吧?

……收手吧,哈吉黎,外面全都是来要债的!

而政府则是一直都在试图平息这件事引起的风波,并且用一种比较温和的方式进行叙事。很多大媒体接到了任务,也在尝试着从这种民族主义的情绪中帮助民众抽离出来。

【在远方的土地上,我们的子民为和平与正义献出生命!】

【他们不是战士,而是保护无辜生命的英雄!】

【任何试图将他们的牺牲政治化、民族化的人,都是对他们英勇精神的亵渎!他们是人类之光,是真正的救赎者,他们救下的不是某国人,某民族人,而是生命本身!】

吕斯明甚至还专门跑了一趟维特鲁国,在王室的宫殿里面和维特鲁国王进行了会谈,还发布了一张会谈照片,配上行文:“应对木北地区冲突局势,我们与维特鲁国人民并肩作战”之类的。

……这事儿也是多亏了鹿山湖宫一开始就反应迅速,抢占了舆论制高点,多多少少用“人道牺牲”封锁了一部分沙文主义的解读路径,因此好歹没能爆发出太大的风波来。

在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皆发的友好和谐氛围中,两天过去了。

……

张清然在这两天里,一直都抽空盯着那个自由团的首领。

她注意到此人一直在忙前忙后的,多次出现在锦明胜利广场的光荣纪念碑附近,尤其是在深夜或者人流稀少的时候。

……你问为什么深夜了,张清然还能看见自由团首领的行踪,哈哈,因为她这两天加班已经加疯啦!

人上班哪有不疯的?!

同时,这人还经常出现在一些非常可疑的废弃仓库附近,还总是刻意绕开监控密集的区域。他的轨迹就像个蜘蛛网似的,来来回回绕路,这显然不是正常人的路线,他甚至还在广场旁边的公共厕所里面蹲了两个小时。

全程用眼中地图围观的张清然:……掉坑里了?

时间来到第三天,张清然从一大早就发现,那家伙蹲在广场附近,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不离开了。

她心里立刻就是一凛。

——实际上,从之前的行踪来看,张清然基本可以断定,这家伙八成是听了洛珩的指令,要找个日子来把光荣纪念碑给炸了。

只要光荣纪念碑被一个维特鲁人的极端组织给炸了,国内的民族主义立刻就会进入一个巅峰爆发期。到那时,新黎明共和国不想秀肌肉恐怕都不行了,要么就加派铁水的人进入维特鲁木北地区,要么就动用国家军事力量——他们必须要给国民一个交代。

而只要秀肌肉的行为出现,军队利益集团的力量,就会立刻失控,且两国的冲突会毫无疑问地迅速严重化。前几届政府费了大力气打下来的军队影响力,又会回到最初的起点——都因为这该死的、动荡的局势。

到了年终做下个年度的军费预算的时候,那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鹿山湖宫和国会加起来恐怕都没办法完全制约了。

现在看来,这家伙已经快要开始执行他的爆破计划了!

张清然一下就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她的心跳有些失控,她深吸了口气,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不得不解决的阶段了。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广场上到底有哪些人是维特鲁自由团的团员。

她只知道一个首领的名字。

然而,就算把这个首领给抓了,他的手下依然会执行爆破任务。

难道现在派人去封锁广场吗?派出去的人依然是军警部门的人,他们出动的消息恐怕立刻就会被洛珩知道。

而洛珩只需要打两个电话,一个电话让军警部门降低办事儿效率,拖拖拉拉磨蹭一两个小时再去封锁广场,而另一个电话让这些自由团的人提前引爆炸弹。

就算一切都顺利,这一次的爆破被制止了,那下一次怎么办?总有一次是她注意不到的,只要洛珩没有死了这条心,一切该发生的,就依然还会发生。

……洛珩这种人,和盛泠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很像。当他们是你队友的时候,你其实感觉不到太多压迫感,即便你只是个平民。

而一旦他们站在了你的对立面,那种无力感简直是铺天盖地而来,哪怕是成为了总统,也依然能清晰感受到。

难不成这事儿就无解了吗?

张清然闭上了眼睛。

她深呼吸,觉得自己的心情真是难得这么急切,但她又向来冷静,尤其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她总是能很快、很好地找准一个平衡点,让自己站稳。

这是她能够活到现在、甚至还过得相当不错的,最重要的原因了。

她站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感受着脚下柔软的地毯质感,耳边是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落地窗外清脆的鸟鸣。

她忽然开口说道:“……悠奕。”

她那可爱的私人秘书立刻就从旁边的办公室里面探出了小脑袋:“阁下?”

“最近,网络上的民族主义声浪是不是越来越高了?”张清然说道。

程悠奕不知道张清然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回答了:“确实有这样的声音,比平日里要严重一些,但您之前做过了布置,所以……还没有严重到必须要再度出面压制的地步。”

张清然说道:“不,我觉得,还是需要再稍微回应一下。”

“……当然。”程悠奕立刻改了口,“毕竟放任下去会很危险,阁下高瞻远瞩。”

“通知一下各大媒体,新闻办公室,警卫处,宪兵队,还有所有需要被通知到的部门——”张清然说道,“我要去胜利广场的光荣纪念碑下做演讲。”

程悠奕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通知秘书处写演讲稿。您打算什么时候进行演讲?按照您的日程安排,明天下午……”

张清然说道:“不用写稿。就现在。”

锦明。

洛珩的庄园内。

他拉开了雕刻着精美浮雕的双开木门,走到四柱床的床头,拿起了安稳放在床头柜上的花瓶。

他将手中的一束鲜红的玫瑰花插在了花瓶中。

花瓣上小小的水滴挂着,要掉不掉,连带着娇嫩欲滴的花瓣在阳光下摇晃着。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明媚温暖的阳光,忽然有了个念头。

……这样好的天气,还能再看到几次呢?

原本司空见惯却从未在意的生活中的美好,在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的压迫下,居然变得格外弥足珍贵了起来。

他还有多久的时间,可以享受这一切呢?

距离服用鲁米伏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从时间上来看,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吧。剩下的生命,大概已经可以按秒来计数了。

他走到了落地窗前,发现窗外花园里已经盛开了一簇又一簇的霜缕花。这种花是新黎明特有的植物,在深秋清晨开放,花瓣银白,极为纤细。这种花喜欢冷冽湿润的空气,在霜降之后才会含苞欲放,太阳出来之后,不到十二小时便会悄然闭合,花期短暂却梦幻。

在旧时,人们常将它献给即将远行的亲人,花语是回光之美,或者临别赠言。

洛珩看着那花,无声地笑了笑。

……偏偏在今天开放了?简直就像是某种预兆啊。

他想张清然了。他想,如果摘下一把霜缕花送给她,或者做成花环佩戴在她的头上,一定会像一顶小小的、华美的银色桂冠一样漂亮吧。

说到桂冠……

他想起今天似乎还有一件大事,一件他在临走之前必须要完成的大事。

他可不希望炸掉光荣纪念碑这件事出现任何纰漏,这毕竟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能影响到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走向的事情了。

他要将自己的遗产化作最沉重、最昂贵、最华美的金冠,送给已经坐在王座上的人。而她永远不会为此而沾染半滴鲜血。

如果他要因此而下地狱,那就随便恶魔怎么折磨他吧。他只需要知道她会受益于这些遗产,便会面带微笑,接受一切他活该遭遇的苦难。

于是他掏出了手机,想要去问问情况。

然而,就在他掏出手机的那一刻,一个电话就已经打了

进来。

洛珩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微微皱眉,接听。

“洛总!”自由团的首领语气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确定是要今天炸纪念碑吗?”

洛珩怔了一下,搞不懂这个弱智的问题是怎么被提出来的。

然后就听见自由团首领又说道:“张清然在这儿呢,我们真的要炸吗?”

洛珩听见了她的名字,当即便是一怔:“……什么?”

“张清然来广场这儿了,说是要演讲呢。”那人也是有些懊恼,“洛总,咱们还继续吗?”

原本也就只是炸个纪念碑而已,没打算造成人员伤亡。

毕竟锦明胜利广场平日里人也不多,也就是晚上会有一些人来这儿健身,白天顶破天也就一些游客在这儿拍照打卡。

这样的一个纪念碑,炸了等同于是给新黎明扇了一巴掌,侮辱性很大,但杀伤性不强,政府花个几十万就能给它重新修好,甚至修个更大更炫酷的。

但是……

“洛总,炸纪念碑是一回儿事儿,但搞恐袭刺杀总统又是另一回事儿了……这不是一个价格啊!”自由团的首领半晌都没能听见洛珩的回应,当时就汗流浃背了,“要真是今天,咱们团可能……咱们是真的干不了。而且这儿人越来越多了!”

张清然的号召力简直是离谱,虽然网上一大堆人天天骂她小女高,但她到底是新黎明共和国那么多公民一票票送到鹿山湖宫的位置上去的!

这热度立刻就爆炸了,“张清然闪击光荣纪念碑”的词条爆了热搜,锦明万人空巷,不上学的不上班的,全都跑到胜利广场上来了!

炸药大部分都已经安装好了,就在纪念碑下面的空腔里头塞着,还差最后一个引爆器,安装好就万事大吉。现在要让自由团的人走地道,真给它装进去引爆了,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洛珩没能立刻回答,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呆呆看着窗外盛开的霜缕花,只觉得耳畔传来一阵极为尖锐的蜂鸣。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巧?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去纪念碑下演讲,而且是临时做出的决定?

……难道天命如此?

他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有些无力,但此刻他已经无法分辨出这无力究竟是来自于精神,还是来自于身体。因为他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些温热的感觉,伸手触碰了一下,便看见了刺眼的红。

他流鼻血了?

洛珩微微怔了一下。

……到极限了吗?

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他竟然并没有觉得有多慌乱,甚至是恐惧。或许是因为有更令他恐惧的事情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现在只在乎那个要去原本被他定为爆破地点的女孩儿,他的妻子,他的总统,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生命托举的光。

她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维特鲁自由团的行动是绝对保密的,洛珩甚至连傅竞都没说。

但既然张清然已经如此行事了,只能说明,她知道自己的计划了。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培养了自己的耳目。

……她到底还是脱离控制了。或者她本来就无法被控制,如同一只自由的鸟,要飞向属于她的云端。

他到底是无声叹了口气,擦了擦血,平静说道:“……计划终止,让你的人全都撤回来,立刻。”

自由团首领明显也是松了口气,他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洛珩打开了电视,很快就看到了张清然。她确实已经出现在了广场上,此时此刻,纪念碑的高台上正在做演讲台的布置,而她正在接受民众的欢迎。

她确实是很受欢迎的。

互联网上很多骂她的言论,但跳得高的反对派总归只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支持她的到底还是占大多数。

看着她此时此刻的模样,本来想要打电话给张清然的洛珩,也只能熄灭了手机屏幕,只是隔着电视屏幕遥遥看着她。

他依然在流血,于是他掏出了手帕,不断擦拭着像是失控了般流淌出来的血。没过多久,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口腔里也开

始有血腥味了。一种令他不安的疼痛感在他的胸腔里面慢慢弥漫开来,像是一种缓缓生效的诅咒。

他想起当初服用鲁米伏时,医生交代过的副作用。

服用药物四到六周之后,患者会进入极速衰竭期,表现为严重内脏功能衰竭,神经系统异常和呼吸衰竭。其中,神经系统的异常会让他经历剧烈疼痛的反弹,几乎就是将小半年要经历的癌性疼痛,让他在最后一两天的生命中尝个够。

医生还说,他大概率是会被活活痛到休克而死,而不是因为呼吸衰竭而窒息死亡。

但他并没有很在乎。

他想着,等他开始被剧痛折磨的时候,他给自己脑袋一枪,也就体体面面、轻轻松松地死掉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在此时,洛珩的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他有些不耐地将目光从张清然的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自由团的首领。

纵使他现在万般不想被其他的事情浪费时间,但关系到张清然,他还是接听了电话。

随后,他便听见对方惊慌失措到像是闯了大祸般的声音:“洛总,不、不好了!”

“……怎么?”洛珩心里猛地一跳。

“我的手下……那个去执行爆破的手下不听我的了!”那位首领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恨死了新黎明,知道总统要过来演讲,不仅不愿意离开,甚至更兴奋了,他现在完全不听指挥,已经拿着引爆器出发了!”

那一瞬间,像是万物静止。

一道尖锐寒冷的刺骨冰棱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他在那一刹那,感觉到自己耳畔传来无比尖锐的蜂鸣。

一时间,他竟然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捏着手机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那个曾经面对着枪林弹雨都毫不色变的军工寡头,在这一刻是真的第一次感觉到了摧心折骨的恐惧。

随后,一阵无比剧烈的疼痛从他胸口爆发开来,他全身无力,单膝跪倒在地,手慌乱间想要抓住什么,却碰到了那插着玫瑰的花瓶。

花瓶碎裂,清水横流,与鲜花那浓稠的汁水混在一起,从坚硬的木地板,慢慢流淌向柔软的地毯。

他无法克制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鲜血不断从他的口鼻中被他呛出,他感觉呼吸困难,四肢无力,眼前的一切都在因为剧烈的心跳而不断出现重影。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别在这种时候倒下!

他手表上的生命检测模块已经开始发出警报,一整个医疗队都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向他的房间赶了过来。他艰难地在一地碎片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死死抓住了一支玫瑰,手掌上很快满是自己的鲜血。

“洛总?洛总?您还好吧?我们现在要怎么办?”那边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

洛珩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那剧烈的疼痛彻底撕碎开了。他不确定这疼痛究竟是来自于灵魂,还是来自于身体。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忽然意识到了,张清然当初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煽动民族主义,引发仇恨,最终一定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就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致命疾病。

就像是这次降临在她身上的无妄之灾。

——他总是要偿还的。为了那满地的鲜血,为了那震天的哀嚎,为了那刻骨的痛苦,为了那些无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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