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张清然这会儿有多烦躁, 时间总归在向前狂野奔跑,永不回头。
临行之前,她都还没能处理好国内的宗教问题。
毕竟, 这事儿确实是施工队的问题, 却也同样引爆了政府之前慢慢蚕食宗教用地埋下的隐患。
再加上背后隐匿势力的刻意引导, 即便政府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 但依然没办法平息这些宗教份子的愤怒。
内阁开了几次会,都没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毕竟新黎明共和国是个妥妥的世俗国家,太偏向宗教份子肯定会得罪其他更广大的群体,而且这事儿本来就是意外,不过是被人借题发挥了, 他们总不能按闹分配啊!
内阁最终认为, 或许祝祷日本身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在祝祷日, 张清然是能直接和教皇会面的。
只要能和安布罗休斯搞好关系,让他金口一开,说张清然是圣辉教的好朋友,教皇的绝对权威能让国内的宗教份子立刻就能当场歇菜一大半。
张清然心里清楚这是安布罗休斯请君入瓮的阳谋, 恼恨不已。这股子烦躁,随着日子的逼近, 愈来愈烈。
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即便是对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来说,也有些太过密集、太令人疲倦、甚至是有些令人沮丧了。到了年末,居然还有这么大一个坎要跨过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还到了每个季度都不得不尝的议会质询总统环节!
国会大厦依然还是那个国会大厦,冷峻,规整,充满官僚主义的、机械般精准的压迫力。
张清然带着淡淡死意, 坐在台下,却像是个被架在刑架上的受难者,被台上的盛泠问得头晕脑胀,还要被照相机怼脸拍摄。
……也幸亏张清然对面部肌肉的控制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才没有当场破防。
盛泠在这次质询会上把“老子问死你”这五个字作为基本方针,就抓着宗教问题不放了,一个个尖锐的问题跟利剑似的扎过来,把张清然心都扎成四面透风了。
张清然心凉凉的,知道盛泠完全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他逮到机会还是会不遗余力给她难堪。
……纯爱变纯恨,威力真是无穷大。
她也就只能打官腔,说她在处理中,取得了积极进展云云。
事儿办不好,面对质询时便手无寸铁,她被咄咄逼人的盛泠弄得下不来台,十分难堪。他还一直盯着她看,坏到家了真的,一点她尴尬耻辱的表情都不肯放过。
会议结束之后,张清然一想到自己的支持率又要跌,实在是忍无可忍。
……她马上要去教皇国出差至少三天,此去凶险,而国内的事情鞭长莫及,要是盛泠在这种时候闹出点什么幺蛾子,她就真的两头堵了。
于是,张清然也没在乎预约不预约,直接闯入了议长办公室,非要跟盛泠好好谈谈。
年轻的议长阁下刚刚从质询会上下来,他刚脱下外套,白衬衫套着灰马甲,袖箍扣在臂上,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他刚刚在办公室外的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见张清然直接闯进办公室,便拉开玻璃门走回办公室。
他带来了些许外面的冷冽空气,拂过了张清然额前的一缕碎发,冻得她皱了下眉。
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按在玻璃门上的手却忽然一用力,门迅速被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刺耳声响,冷空气刹那间被隔绝在外。
张清然觉得这人真幼稚。
多大的年纪了,多大的官了,居然还在玩摔门发泄情绪那套。
那声音落下后,盛泠的动作也停滞了几秒,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脸色更难看了一点。
盛泠的秘书急急忙忙进来,要向自己的领导解释为什么没能拦住人,被盛泠用眼神清退了。
秘书立刻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溜了。
“……议长阁下。”张清然站在办公桌后面,淡定地无视了一切古怪氛围,“我们必须要好好谈谈了。”
“总统阁下,我们要说的话,在刚才的质询会议上,就已经说完了。”盛泠语气平静,跟外头的寒风一样冷,“你既然不打算在会议上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我也不打算在会后听你的解释。”
天呐,农民哥,你别这样,她真的很害怕。
张清然吸了吸鼻子,也没刻意压着情绪,带着点恼意说道:“盛泠,你能不能不要再闹脾气了,这样有什么意思啊,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讨厌呢?”
盛泠脸色不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说道:“好好说话。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我就不!盛泠盛泠盛泠!”张清然非常叛逆,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神经质,“你官比我小,你不许命令我!”
他冷冰冰地看着她,抿着嘴不说话,只有在她不停喊他名字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他就只是这样,张清然却莫名觉得自己这个大官矮了人家一头。她决定下次来见他时,一定要穿上十五厘米的高跟鞋。
她默认他不说话是心虚了,神气十足地指责他:“你仗着影响力比我高,随意操控议会,政府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开展下去,最终受害的只能国人!你不许继续跟我冷战了,听见没有?”
盛泠闻言,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子上,他声音带着些飘渺的轻柔,却冷到仿佛严冬:“我不觉得我们是在冷战,总统阁下,我们只是公事公办。况且,你如果觉得政府工作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你完全可以辞职。以你现在的财富,即便不做这个总统了,也会过得很滋润的。”
张清然:“你!我不能辞职,你明明知道……”
盛泠轻笑,那笑容毫无温度:“洛珩已经死了,军工复合体与鹿山湖宫的纽带已经断裂,谁还会制止你辞职呢?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辞职,我……秩序党会保证你的安全。”
张清然:……这挺难说,我不信你秩序党有这个实力和决心。
他见张清然沉默了,便转过身,去门口的衣帽间取出了大衣。
“……喂,你要去哪?”张清然下意识问。
“下班了。”盛泠说道,“总统阁下如果有其他事情,明天上班之后再联系我吧。”
张清然:……明天我都要去出差了,谁还来找你啊!
她迅速转换策略,刚才还神气十足的表情一收,小可怜的卖相立刻展露,眼眶一红就是示弱:“求求你了,盛泠……议长阁下。”
他穿上大衣的动作顿了一下。
清俊的年轻议长回过头,看向张清然那双泛红的、像是委屈到不行似的眼睛。他捏着衣领的手上青筋显露。
“……求你了,我们好好谈谈吧,不要带私人情绪,不是张清然和盛泠,只是总统和议长。”张清然说道,“如果不沟通,问题是永远不会解决的。”
……盛泠的倔强真是远超她的预料。她还以为,作为一个政客,他的底线是相当灵活的呢。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
盛泠不说话,就只是在门口沉默地把衣服给穿好。
张清然觉得今天大概要无功而返了。
也就在此时,他终于开口了:“我还有事,如果你想继续和我谈,就跟我一起走。”
……
于是,当张清然坐在盛泠车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车后排成队列的保镖车,又看着窗外的暖色阳光,忽然觉得这世界的变化真是让人目不暇及。
“……明天,你要去教皇国了。”盛泠踩下油门,平静说道,“祝祷日仪式需要圣女参加,教皇国已经找到新的圣女了吗?”
“我不知道。”张清然说道。
盛泠侧过脸去看她,年轻的总统逆着日光坐在副驾驶座,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读不出她的情绪,不知道她是否仍在伪装,一如既往。
“……我一直都很好奇。”他重新看向了前方,依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圣辉教的教皇和圣女,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
这一直以来都算得上是教皇国的核心秘密了,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选拔的,既不是竞选,也不是继承,
更不是禅让。
教皇国甚至压根没有宪法,就只有一本圣辉教的法典作为治国的根据,里面也压根没写究竟是怎么选教皇和圣女的。
仅仅只有一句相当潦草的“天选”。
——这可算不上什么法律,这就像是某国说应许之地就该是他们的国土一样,这对于世俗国家而言根本说不过去,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荒唐。
张清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眼睛来看着盛泠:“我们在聊公事吗?”
你在代表谁和我说话?
“……私事。”盛泠说道。
张清然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盛泠又开口说道:“如果你不想谈私事,我可以闭嘴。”
“不,你当然随时可以。”张清然低声说道,“我只是……我以为,你恨我,不愿意再和我聊什么私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去看她,正好便与她的眼眸对上。
他心头颤了一下,原本想要说的话被淹没在了忽然涌上心头的酸涩胀意和绵长疼痛中,竟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所以……”盛泠说道,他到底是转移了话题,“你确定要亲自去教皇国参加祝祷日吗?”
毕竟,身为圣女,能从教廷逃离出来,应该是费了不少心思,也做出了不小的牺牲的。能下定这个决心,恐怕也是对教皇国毫无好感,甚至是厌倦和痛恨的。
此时此刻,都已经成为总统了,却还是不得不去教皇国参加他们的祝祷日——这对她来说,恐怕不太好受吧,简直就像是把自己的疮疤重新挖出来一样。
盛泠接着说道:“你如果不想去,完全可以不去。”
——新黎明共和国放眼全世界都算是国力第一梯队的成员,甚至担得起列强两个字。她要是不想去,直接说她身体不好感冒了,然后派外交专精的吕斯明过去,压根没人会有什么意见,外交部没准还会很高兴,太好了没有不懂行不懂事的总统来破坏他们几十年的外交成果了。
张清然摇了摇头:“我必须得去。”
“……为什么?”盛泠问道,“因为国内宗教份子在闹的那件事情吗?你以为安布罗休斯会为你一个逃跑的圣女说好话?”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于是,车内便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张清然则侧过脸去看窗外的风景,盛泠没走市内,他直接从鹿山湖宫走了偏僻的路,去了郊外,避开了所有车流量较大的交通要道。
因此,窗外的风景就一直是空旷的——忽略车屁股后面的保镖车的话。
锦明早就已经入了冬,这里的冬天和蓝湾完全不同,很干燥。窗外的风景像是被这干燥的寒冷给困在了停滞的时间里,枯黄的草地在风中低伏着,一棵棵光秃秃的树站在路边。
眼瞅着街景越来越偏僻了,张清然心里开始有些发毛。
随着距离都市越来越远,窗口出现了零星的农舍,屋顶覆盖着些在冬阳下还未能融化的雪,烟囱里偶尔飘出些青烟,也立刻就会被吹散。好像在这片色调里面,就不该出现任何与温暖与人气沾边的东西,过于格格不入。
“第一次在锦明过冬?”盛泠说道。
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肃杀的宁静。
张清然:“嗯。”
“……锦明不是个过冬的好地方,太冷,太干燥了。”盛泠说道,“我以往,都会回蓝湾过冬。那里要比锦明宜居得多了。”
张清然没接话,好似走神,安静如鸡。
“你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吗?”盛泠说道。
“……总归不是带我去滑雪的吧?”
盛泠有点意外她竟然还能拿之前的那件事情出来调侃,他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张清然大概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缺心眼了,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盛泠抿了抿嘴唇,那张极为英俊的脸上似乎有了些许阴霾,但他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和你不一样,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就为了骗人,或者是害人。”
害人精张清然:……呜呜,别骂了,别骂了。
她垂下眼睛,说道:“你恨我吗?”
盛泠报以沉默。
“……你该恨我。”张清然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能理解。无论你怎么报复我,骗我,害我,我都能理解。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用卑鄙低劣的手段,抢走了本属于你的东西。”
盛泠依然沉默。
他想,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说这种话,真是了不起的手段。他绝对不会再上当了,以退为进而已,他见得太多了。
张清然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有点后悔。”
盛泠面无表情,他的高素质不允许他嗤笑出声:“后悔?”
“嗯。”张清然应了一声,“或许你会觉得我在为自己辩解,但……我确实没有那么想做总统,也应该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那么权欲熏心。”
她嘴角弯了弯,苦笑着说道:“而且,做总统真的好累啊。尤其是,还要与你为敌。如果我有的选,我肯定会让你来当这个总统的,盛泠,到了此刻,我依然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没有参选,我的票肯定是会投给你的。”
这确实是真心话。
盛泠想要冷笑,想要嘲讽她的惺惺作态。
话到了嘴边,却又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变作:“在你知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好之后?”
他到底是和洛珩一起杀了韩建伟,他的手也早就已经染上鲜血了。这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无法逃避的真相。
所以他到底不是完美受害者——他如此安慰自己,他不是完美的,他也犯了错,所以他才没办法彻底对她冷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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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我回来了!!久等了!!
动手术真是遭老罪了,医生让我卧床休养至少一个月,休养期间浑浑噩噩疼痛反复,状态非常糟糕,现在稍微好点了,至少能下床走两步,也能摸到键盘了。
有空闲的时候会码一点儿,慢慢更新,可能周更吧,状态好了会多写一点~
反正不会坑文[狗头叼玫瑰]
大家可以先囤囤文,我自己都快把剧情忘了,还得回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