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盛泠的疑问, 张清然只是报以洒脱一笑:“我还是那句话,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在把自己生活中的一切暴露人前后,还能保持体面。我一样, 你也是。所有人都是。况且, 纯粹的好人, 并不适合当总统。”
盛泠说道:“既然你不想当, 那为什么不辞职?”
张清然气得一哽,你抓到我一个弱点就不肯放手了是吧!
她恼道:“就算我辞了,这个位置也会轮到副总统来坐,轮不到你。”
她带上了攻击性,像是被逼到极致的小动物终于忍无可忍露出了爪子。
盛泠以为她生气了,侧脸去看她, 发现她在说完那句话之后, 也立刻就睁大眼看他, 瞧着很有些紧张。
……这是在怕他生气吗?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还骂他幼稚,也不知道幼稚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一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控制不住的有些上扬趋势,面部肌肉也有些失控。
他立刻腾出一只手, 用食指的指节抵了一下并没有滑落的镜框。
面部肌肉重新被唤醒。
他没再继续就这个问题探讨下去,沉默着继续开车。她侧过脸去看他的脸色, 却没能看出什么来,眼中地图则是显示他正在思考中,没有其他情绪。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抱歉。你放心,下任选举我肯定不会连任的,你也还年轻,这个位置在三年半之后, 一定会是你的。到那时候……”
她低声说道:“我就只能求你别清算我了。至少,别清算得太狠。”
盛泠原本还在思考着自己为什么又控制不住自己,
张清然的这句“下一任一定是你当总统”和“请不要清算我”,直接打断了他的思路。
失控感再一次传来,这一次他有些生气。
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是啊,他确实是恨透了她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作风。可他真的是在恨她权欲熏心吗?他恨的,明明是张清然欺骗了他,辜负了他血淋淋赤|裸裸剖出来给她看的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难不成他是在因为张清然抢了他的总统之位而愤怒吗,他是在为自己竞选失败而愤怒吗?
居然还说什么“就算她辞职了也轮不到他”这种话,盛泠险些都要气笑了。
这是重点吗?
他本来不想再说些什么,但那些原本已经被平复下去的愤怒和恨,便再度从阴影中冒了出来。他说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今年没能当上总统而恨你?”
张清然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盛泠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北纪平原腹地时,你给过我的承诺?”
张清然怔了一下:“我……”
“你记得吗?”他的声音变冷了。
张清然陷入了沉默。
她的沉默让盛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才仅仅过去了半年,就已经忘记了吗?
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光里,几乎要成了他灵魂深处支柱的承诺,竟然被她就这么当作一文不值的废品,丢到了脑后吗?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轻轻闭了闭眼睛。
在这一刻,他心中的失望几乎扩大成了悲恸的情绪。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竟然真的考虑过放下尊严、软化态度,和她正常相处。方才心中生起的一丝温度,在这一刻凉了个透顶。
或许他就应该把她往死里逼迫,让她恨他。
他没办法让她爱他,那至少也要让她恨他。只有这样,她才会记住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视他若无物。
然后他便听见她轻声说道:“那天晚上,你说,如果我们能活下来,就一起远离政坛,想滑雪就滑雪,想种地就种地。我们两个人,离开这里,去搞个小酒庄……”
盛泠怔了一下。
耳边因为过于激烈的悲恸和愤怒而出现的蜂鸣声,戛然而止。
他鼻头感觉到一阵酸涩,沉默了良久,确认自己不会因为泄露声音而哽咽,才开口说道:“……你居然真记得,可真让我受宠若惊。”
“我不会忘记的。”张清然轻声说道,“你当时说,你不会忘记我说过的每句话。盛泠,我也不会忘记你说过的每句话。”
盛泠感觉到了战栗。
“……那你就该知道,所谓的总统之位,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盛泠说道,“我也不是因为败选,才如此恨你。”
张清然沉默了。
“……张清然。”他声音中有了些几不可闻的颤抖,“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想要你那个位置,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
——我想要你这个不肯面对现实的、虚伪、懦弱又残忍的女人。你都已经将所有不堪都展现在我面前了,可我依然爱你。我这个丢脸的、卑贱的、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可怜虫。
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贱到了泥土里,但此时此刻,他到底还是有了点残存的自尊,没能在沉默的她面前讲这句话说出口。
那些话就这样成了千百把利刃,在他体内将五脏六腑都捅到千疮百孔。
他在等她的答案,而她不可能给出他想要的。
于是,他们就这么一直沉默着。
盛泠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才终于在一处没有太多人烟的地方停了下来。
“到了。”他语气平静,打开车门,走到副驾驶车门旁,帮张清然拉开了门。
张清然侧头看着这郊外的景象,人都麻了。
……哎,不是吧,又来一次?不会也让盛泠找到了什么旧式结婚登记的好地方,把她薅过来结婚吧?
外面的寒风已经灌了进来,张清
然只能下了车,跟在盛泠后面,一声不吭地随他往一个山丘上面走。
很快,盛泠就在山丘的尽头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着沐浴在冬日阳光里的张清然,看着她被寒风一吹,就显得红扑扑的小脸:“到这儿来。”
张清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盛泠用视线引向山丘的另一侧:“看。”
视野豁然开朗。
……她看见了一座依然在建设中的、初具雏形的庄园。
浅色石材堆砌的墙面在冬日苍茫的天光下泛着微冷的光泽,宽阔的主楼轮廓清晰,落日的余晖从天尽头铺在红色的坡屋顶的屋脊上,勾勒出一道优雅温润的曲线,反射出如星星般的光点。工人们正忙着安装最后几扇窗户,木质门廊上还堆着尚未刷漆橡木板。
远处,一排排新植下的葡萄藤蜷缩在落了霜的土里。风吹过,枝条便颤巍巍地在凛冽风中抖动,尖端上的霜雪便落在了土里,等待着春风一至,便能抽出生命的嫩绿。
……竟然真的是一座酒庄。从这模样看来,即便规模比较小,且以盛泠的人脉,很多审批工作的时间都能压缩到最短,至少也已经动工半年了。
也就是说,盛泠确实是在那个北纪平原的雪夜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着他和张清然约定好的“未来”了。
张清然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
……农民哥,你真的,我哭死。好强的行动力,就这么想回家种地吗?
难怪他被她放了鸽子会那么破防,这地都买了、房子都盖了、葡萄都种了,结果人跑了,这搁谁不发疯?
“……这是,你的酒庄?”张清然问道。
盛泠没说话,只是带着张清然从山丘上走了下去,走进了酒庄里。
这个酒庄虽然还在建设中,但基本临近尾声。他们走在冬日被冻结得坚硬的土地上,听见霜雪在脚下发出的嘎吱声响。
“这儿距离蓝湾市一百公里,距离锦明两百公里,距离海岸线也不远。”盛泠说道,“气候挺好的,位于丘陵地区,视野开阔,空气也好。最近的城镇也在三十公里外,很安静。这两周就要完工了,我偶尔下班了会过来看看。”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葡萄架,她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日光下慢慢晕开。
……还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这得有快四百多亩地了吧。”张清然估算了一下,“花了多少钱?”
盛泠没说话。
张清然:……为什么不回答,因为心疼吗,这地儿行政区划还属于蓝湾内呢,寸土寸金的,估摸着没准得九位数,上亿了吧。
作为一个政客,盛泠能掏出来这么多钱,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没准还贷款按揭了。总之,为农民哥的钱包默哀,也不知道他这个月的房贷还了没有……
新黎明首富张清然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你喜欢这里吗?”盛泠说道。
“……嗯。不愧是你的酒庄。”张清然说道。
“我的酒庄?”盛泠说道,他侧过脸,低下头,眉目在显现出淡白色调的冬日阳光中仿佛褪去了些许冷冽的锋利,竟然显露出温柔的错觉来了,“……我一直都以为,这是‘我们’的酒庄,张清然。”
张清然:……一毛钱没出,又多了处地产,俺佃农一个也算是翻身当地主啦!对了,房产证上有写我的名字吗?
但她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么煞风景的话。
她也侧过脸去看盛泠,眼中有了些触动:“你竟然真的……”
“我不只是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我也会把每个承诺兑现。”盛泠语气已经算得上是温柔,即便他眉眼依然是冷冽锋利的,“你喜欢这里吗?它已经快要完工了,新年到来之前,应该就可以正式投产了。”
“……喜欢。”张清然说道,“投产后的第一次酒会,请一定要邀请我来做客。”
听了张清然这话,盛泠放在身侧的手上青筋毕露了一瞬,话语落在冷冽空气中:“你只是想做一个客人?”
“……抱歉。”张清然说道。
他脸色冷下来,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张清然在田间漫步着。
张清然冻得鼻子都麻木了,她现在特别担心盛泠一回头发现她挂着一条晶莹剔透的鼻涕,而她自己却因为鼻子麻木了完全没察觉。
……太社死了。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认没有晶莹剔透的东西挂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冻得小脸发红的女孩,脱下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张清然怔了一下,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她当初在那暴雪中的小木屋里,被他用大衣裹着抱在怀里时的温暖。这让她心头莫名有点酸涩,裹紧了大衣,寻找到了残留在衣物上的温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被冻得发红的手指,犹豫了一下。
他宽厚温暖的大手伸出到一半,又像是触电一样收回。
演示般地,他说道:“冷怎么不说?”
张清然想说什么,结果一个喷嚏抢了她的话。揉了揉鼻子,正想继续说话,鼻子一痒,又是一个喷嚏。
……于是她就这么连着打了五个喷嚏,打完后晕头转向,觉得自己脑浆都要顺着鼻子喷出来了。
盛泠看着她,忽然想起老酒庄里面曾经养过的一条小土狗。那小土狗最开始被发现是在一个雨天,也是这么瑟瑟发抖地站在葡萄架下,不停打喷嚏,小小的身躯一抽一抽的,雨水顺着脏兮兮的毛发啪嗒啪嗒滴下来。
那时才七岁的他撑着伞走过去,把脏兮兮的小狗拎起来,那小狗就用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讨好地看着他,夹着尾巴,委委屈屈、畏畏缩缩的,喉咙里发出示弱的呜咽。
他眨了下眼睛,回忆消失,只剩下容貌昳丽、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仿佛下一秒就能出席宴会的年轻总统。
即便刚打了五个喷嚏,她依然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只有脸颊微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恼的。
她当然不会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他,也绝对不会像小脏狗一样,被他一拎就拐回家,从此只会跟在他脚边打转。
……可是,如果真能那样就好了。
如果她不是总统,如果她从那个位置上跌下来,从公众视野里消失,如果她真的是一只在凄风苦雨里面瑟瑟发抖打喷嚏的小流浪狗,就好了。
某种阴暗到可怕的念头生起了一瞬,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清然好不容易从晕眩感里回过神,就看见盛泠掏出了材质柔软丝滑的手帕,在帮她擦脸。
他皮肤上的温度透过一张薄薄的丝质传递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却擦得她本来就被冻红了的小脸蛋刺痛不已。于是她没好气地伸手把手帕抢过来,触碰到了他掌心。
他掌心滚烫,有很多汗。
她正准备开口笑他汗多是不是因为体虚,抬头就看见他镜片后黑沉沉的眼睛。
她吓一跳,话到嘴边竟然硬生生吞了回去。
酒庄里的工人们看见盛泠来了,一个个都赶紧跟他打招呼,看到他身后的张清然,更是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这,这这这,这不是总统嘛!
工人们当即连话都说不出口了,手里的瓦刀、大铲、钢卷尺啪嗒啪嗒掉了一地,安全帽都惊得弹了起来,一个个手足无措。
“总、总统阁下……!”
张清然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我和张清然长得很像,但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啦,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这态度太自然了,理所应当到让人无从怀疑其真实度。
那些工人们都还没回过神呢,张清然就跟着盛泠进了屋子,只留得他们在外面面面相觑,纷纷感慨这也太像了,简直可以去当总统专属的特型演员了呢。
进了屋子之后,盛泠在角落里找了些干燥的木柴出来,丢进壁炉里面。张清然看着他忙活,便也上前去帮忙,恍惚之间,竟然又像是回到了滑雪的那天了。
盛泠说道:“我来就好,你是客人,坐着吧。”
他说那句“你
是客人“的时候,声音很低,听得张清然有点头皮发麻。
很快,壁炉里的柴火就被点燃了,屋子里变得暖烘烘的。张清然搬着小板凳坐在了炉火旁,伸出手烤火。
一时之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火焰哔哔啵啵的声音。
良久的沉默之后。
“开心吗?”盛泠说道。
张清然:“什么?”
“当总统,开心吗?”
张清然有些无言以对。她心想,如果没有盛泠来当这个议长,她大概,是会开心的吧。
她说道:“不开心。”
这显然是盛泠想要听到的回答。他又继续说道:“那为什么想要当总统,甚至不惜用了双刃剑?”
国内民族主义的苗头起来的时候,张清然表现得甚至比他还要着急。那会儿,她是真的急坏了吧,可她又偏偏利用了这一点,才能成功上位。
张清然没说话。
盛泠又接着问:“和你叛逃教皇国的理由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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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额滴娘嘞,坐半小时腰腿就酸的不行,脑子里也乱乱的,磕磕巴巴实在写不动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