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然没说话, 就只是发呆地看着跳跃的火苗。
那金色与红色交替着的火花不断舔舐过干燥的柴,时不时爆出亮闪闪的火星,并随之发出爆裂的声响。只是听着这声音, 就已经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了。
张清然始终没说话。
就在盛泠觉得, 她可能会对自己的过去保持沉默的时候, 张清然居然开口了。
她说道:“因为, 教皇国太冷了。”
盛泠抬眼看她,似乎是有些诧异,他没想到居然会是天气相关的理由。
……或许不是天气,而是说氛围吗?
果然,他便听着张清然接着说道:“太冷了,走到哪里, 都像是血都要被冻结了一样。
“所以, 大家就都只是呆在屋子里不出去, 足够坚固的门窗就变成了他们最喜欢的家具,他们不想离开,也不想看到别人离开。
“然后,大家就变得越来越冷漠了, 邻居叫不出彼此的名字,孩童没有玩伴, 一到夜晚,就万籁俱寂,安静到像是所有人都死了。
“教皇国几乎没有夏天,冬天太漫长,太漫长了。
“而冬天的夜晚又像是没有尽头。天黑得太早,亮得太迟。
“当天黑下来之后,圣辉就闭上了眼睛, 不肯再去看祂的信徒于最黑暗时刻遭遇的苦难。无论你怎么在祂面前哀求哭喊,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就这么平静地靠在椅子上,略有些慵懒地半阖着眼睛,看着那跳跃的火花,用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语气,说着那些所谓的理由。
她轻声说道:“所以,我不喜欢那个国家。”
盛泠听出了她对宗教信仰的不屑一顾,和对信仰叙事荒诞的嘲弄。这倒是更让他觉得不解了。
“……可你是圣女。”盛泠说道。
在他看来,这种教职基本都是终身制的国家,好端端的怎么会亏待宗教的二号人物呢?他们的信仰那么虔诚,怎么会伤害一位被圣辉眷顾的圣女?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是一直都是圣女的呀。”
“你同我说过,你不是教皇国人。”盛泠说道,“教皇和圣女……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
为什么外国人,甚至都不是圣辉信徒的人,也会被选成圣女?
这完全保密的选拔方式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若是在平日,盛泠恐怕对此并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但这件事情到底是关系到了张清然,他就没办法再全然无视其中的诡异了。
张清然说道:“天选的。”
她就这么若无其事,像是理所当然般说出了听起来格外荒唐的答案。
盛泠顿了一下,问道:“天是谁?”
张清然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他能如此敏锐地发现这句话中的文字游戏。她笑了笑,眸光落在跳动着的火焰上。
她倒是没想到,这些已经快要被她遗忘掉的秘密,居然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盛泠铁了心想要对付她,把她从那个位置上赶下来,只要他对她的行为不理解、不认可,那她的位置始终坐不稳。
既然如此,倒也不是不能拿自己以前的经历来卖卖惨,让他自己去想明白她当总统的理由。
她不需要明说。她相信,盛泠一定会猜出那个她希望看到的答案。
即便那个答案,并不完全是正确的。
于是张清然便说道:“……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这个星球其实是有文明断层的。在我们的文明之前,其实还有一个早就已经灭绝了的、比我们要发达得多的古文明?”
盛泠点了点头:“有这种说法,但学界并未证实。”
“……是真的。”张清然直截了当地说道,“教皇国考古挖到了前文明技术。”
盛泠瞳孔微微一缩,望向了张清然的眼眸。后者的目光依然温和,软软地落在跳动着的火光中,映得她的眼眸如同两颗小小的星星。
他艰涩道:“是民用的……还是?”
张清然心中感慨盛泠在此时竟然还能关心这个,真不愧是他。
“不是军用的,不是武器装备。”
如果是武器装备,那可就完蛋了。世界被置于岩浆之上,只由一根蚕丝悬挂着,毁灭也就在咫尺之间。
“教皇国早在黎明帝国建立之前,就已经从他们的冰层下面挖出了古文明的巨大科技造物。”张清然说道,“那大概是一千多年前吧,教皇国的人们不懂那是什么东西,但它能在夜晚也发出光,带来温暖。他们就把它成为圣辉,认为是神灵赐给他们的神迹。
“他们围绕着圣辉建立起了祭坛,开始崇拜它。
“后来,有一对贪玩的、年幼的姐弟爬进了祭坛,闯入了那个被命名为圣辉的科技造物中,误打误撞启动了古文明的科技。
“大人们急坏了,在圣辉发出的耀眼光芒中恐惧着天罚的降临。
“但天罚并没有降临。半日之后,太阳重新升起,贪玩的姐弟从圣辉中走了出来。
“从那天起,姐姐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变成了圣辉的使者,她的脑海中多出了很多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人们很快就被她的能力所折服。
“姐姐承受了圣辉的赐福,成为了天选者,即第一任教皇。她建立了圣辉教和圣辉教皇国,完成了最初期的国家和制度建设,集中分配资源,帮助教皇国人活过一个又一个严酷的冬天。”
盛泠听着这个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的故事。
教皇国的起源,其实是有一套官方说法的,和张清然所说的差距并不大,但却省去了古文明的部分,只说“圣辉”就是神本身,是确实存在的奇迹。
他说道:“那弟弟呢?”
“弟弟也同样受到了圣辉的赐福,成为了教皇国的第一任圣子。”张清然说道,“但与姐姐不同,他疑似拥有了与圣辉沟通的能力,能够视常人所不能视之物,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通晓世界。
“他同样是神迹的人间体,这种神迹更加直观,更容易被信徒看懂,也就更加震撼人心。因此,圣子成为了祝祷日上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但弟弟并没有得到更多的知识,他并不像姐姐一样,变成了一个英明的、聪颖的、伟大的、无所不能的领导者。他依然顽劣,而且对现状茫然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自己的姐姐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陌生人。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姐姐是被什么怪物给夺取了身体,他试
图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说法,但没有人相信他,并都认为圣子快要疯了。
“为了维系教廷在民众面前的威严,圣子被关在教廷深处,只有在祝祷日才能在重重监视和控制之下,在公众面前露面。
“最终,他在无尽的压抑中学会了沉默。”
张清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对盛泠笑了笑说道:“听起来很像个**,是不是?”
盛泠听着这个和圣辉教法典上完全不同的故事,微微皱眉:“那后来的教皇和圣女,或者圣子,是怎么选出来的呢?”
“第一任教皇死去之前,告诉了圣辉议会,那台被命名为圣辉的古文明仪器的秘密。
“圣辉中有两台设备。
“第一台设备可以将‘教皇’的意志注入到下一个使用设备的人的大脑中,挤占原本的人格,清洗掉不必要的记忆,从而成为下一任‘教皇’。”
盛泠惊讶道:“那岂不是从某种程度上永生了?”
张清然摇了摇头:“不,它能传承的只有一些潜意识里的东西,包括知识,它无法传承表层的记忆。
“同时,它还会洗掉继承者原有的所有表层记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每一任教皇都是纯粹的,是被创造出来的、天生的领导者,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冷冰冰的机器。
“我想,那大概是古代人为了延续思想、信仰、文明与制度的稳定而做出的方舟。
“在治理圣辉教上永远不会出错、也绝对不会被个人情感影响的教皇,一个完美到像是人工智能的皇帝,统治了教皇国一千多年,使其成为了全世界历史最悠久、政权最稳定的国家。”
盛泠微微皱眉,似乎是在消化这个听起来有些科幻的故事。
他说道:“那第二台设备呢?”
“第二台设备,可以创造出比一位完美统治者更直观的神迹。它让使用者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通晓世界。”张清然说道。
盛泠明显从中感觉到了模棱两可:“……具体一点呢?”
“没有记载。”张清然说道,“每一任使用过这台设备的圣子和圣女,都没有明确描述过那到底是什么能力。但他们确实像是开了天眼,他们的视觉超脱了空间限制。”
盛泠很快抓住了重点:“可你是圣女,你应该知道。”
张清然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但每一任圣女和圣子都缄口不言,对此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盛泠:“为什么?”
“因为我们恨教皇国,所以,无论他们从我们这里想要得到什么,都会被我们想尽办法糊弄过去。”张清然说道。
盛泠陡然看向张清然微笑着的眼眸,可他却意识到,即便映着跳跃的火焰,那眼睛里面也依然是空空如也。
他今天已经接受了太多的信息量,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只能问道:“为什么?”
“还记得那对姐弟吗?”张清然说道。
盛泠:“嗯。”
“后来,教皇国想要复刻出教皇和圣子来,于是就又送了很多人进入圣辉,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张清然说道,“他们进入之后,茫然地走出来,没有获得圣辉的赐福,而且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教皇意志的传承,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盛泠说道。
张清然点了点头:“没错,于是圣辉议会加大了投入量,以接受圣辉洗礼为名,不断哄骗一对又一对年轻人们进入圣辉。
“在那样一个寒冷的雪国,有无数人都愿意为了一点食物而冒险,何况是这种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危险性的小事。
“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之后,终于有一对兄弟成功了。
“于是,教皇国的第二任教皇和第二任圣子,就这么诞生了。他们再度重复了第一任教皇和圣子的故事——一个完全被洗掉人格的教皇,和一个茫然失措的圣子。”
张清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声说道:“……你问我,教皇和圣女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这就是真相了,盛泠。
“我们恨教皇国,因为我们原本的人生就这么突兀地被打断,没人问我们愿不愿意。
“而教皇国却给出了一个看似让人没有办法拒绝的理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教皇,教皇需要一个活生生的载体,因为社会需要保持稳定,教皇国要运转下去,人们要在稳定的秩序与信仰的摇篮中安眠。
“而我的……朋友,就这么变成了教皇,变成了安布罗休斯,一个占据了他躯壳的陌生人。”
她嘴角微微弯了起来,眸光依然温和如水:“多讨厌啊。”
盛泠实实在在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教廷迟迟无法选出下届圣女的原因。”他垂下眼睛,看着跳动的火光,低声说道,“教皇和圣女是成对出现的。”
张清然嗯了一声。
盛泠又说道:“这也是你想要成为总统的原因,只要有了这个身份,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你回去做那个圣女——在一国元首面前,只有另一个元首才有足够的分量,与之势均力敌。”
张清然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盛泠侧过脸去看向她,那一刻,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闭了闭眼睛,下意识放缓了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平复内心。
……他知道她很难。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费劲心思、拼尽全力想要爬上总统的位置,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理由。在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她背后存在着的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将周围一切光都吸收殆尽的黑洞。
那黑洞依然存在着,虎视眈眈,要将她也吞噬进去。
他几乎想要站起身,去拥抱她。或许,也想让她知道,无论那黑洞的吸力有多强,他始终都会拉住她的。
他确实站起来了,当他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意图。可他却又怯懦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去触碰她,但那股冲动始终都在。
保持距离的理性和火热燃烧的激情再度撕裂了他。
于是他就只是走到了柜子旁,从中取出了葡萄酒,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喝点,会暖和一些的。”
张清然说了句谢谢,就接了过来,抿了一口。
……对于已经喝遍了全世界美酒的总统阁下而言,这算不上是最顶级的葡萄酒,但酒精一路燃烧到胃,也确实带来了些许暖意了。
“……所以,”盛泠说道,“教皇,是你的家人吗?还是朋友?”
张清然想起安布罗休斯那张和祝烨然一模一样的脸。
她想起安布罗休斯那双几乎在也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冷到能把人冻伤的眼眸,以及那像是被祝烨然顽固的、不肯消亡的潜意识影响后,对她那令人难以理解、甚至令她恐惧的执着。
……那样可怕的、被扭曲了的情感,像是被钉入了他心脏的钉子,每一次心脏的鼓动,都带来了不和谐的杂音。
安布罗休斯知道,祝烨然知道,她也知道。
他们三个人却都要为此保持缄默,像是一场怪异的、背德的、扭曲的、混乱的默剧。
“……和家人一样的朋友。”张清然说道。
“我很遗憾。”盛泠低声说道,“你当时一定……很难过。”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打开张清然心扉是一件极难极难的事情,或许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就再也没办法进入到她的内心中了。
如果他不够了解她,又如何能谈“爱”?
“……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张清然说道,“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朋友也不算是真正死去了,他只是……被安布罗休斯给挤占了身体,就像是被第二人格占据了身体的主人格一样,他偶尔甚至还能醒过来呢。”
……虽然大多数时候,祝烨然醒来的时机都不是很好。
往往在他醒来的时候,留给他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潮湿床榻,身上还残留着青紫痕迹的无力的她,以及这具被别人操纵的身体中残留的、令人浑身战栗、如同过电般的、恐怖的余韵。
张清然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祝烨然第一次见到这场面的表情。
——他呆住了。
她从没见过祝烨然那张总是带着无所谓神色的脸上,出现那般像是天塌了似的表情。仿佛那一刻,全世界所有无法理解的恐怖都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抱着她的手臂在颤抖。
那只曾经稳稳拉着她穿过轰鸣炮火的手在发抖。
那一刻,张清然几乎要回到那个他们的父母都被叛军屠尽的下午,他也是这样抱着年幼的她,缩在转身都困难的地窖里。
命运降临时,他们听不见脚步声。祂就这么悄无声息来了,轻而易举找到躲藏在地窖的他们,只留下遍地狼藉,和他们彻底破裂的童年。
他用柔软的被子裹住脸上还残留着泪和汗的她,把她抱在自己怀里。
她看不见他那一刻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始终在发抖。
她嫌弃地说道:“能不能潇洒点,不就是上床嘛,又不会少块肉,你这身体还爽到了呢,我……我也不是没爽到。总比便宜了外人好吧。”
祝烨然没说话。
张清然又说道:“别这副死样子啦,以前你不是说,只要能吃饱饭,挨顿打就挨顿打,没啥大不了。我没挨打,只要乖一点就能被好吃好喝供着,小事儿而已啦。”
她是真没觉得有什么。
而且安布罗休斯还长着和祝烨然一样的脸呢,正如她所说,他们两人的皮囊都算是人类超高质量等级了,总比便宜了外人好,内部消化多是一桩美事。
祝烨然无奈道:“这怎么能算是一回事,你这小傻子。”
张清然登时就十分火大:“你厉害,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祝烨然说道,“我总想办法能带你跑出去的,这破地方不住也罢了,鬼知道教廷居然烂成这幅恶心德行。我看你这样子恐怕也是反抗失败了,靠你估摸着是不行了,还得靠我。”
“这可是你说的,别吹牛吹炸了。”张清然被折腾得有些狠,也懒得跟他吵架了,低声嘟囔着说道。
他抱着她,无声地笑了笑。张清然抬起头看他,发现他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大概不是眼泪吧。自从那次藏地窖之后,张清然就没见他哭过。
她看着他脸上的湿痕,忽然想到了他们还在逃亡路上的一个下午。
那是个盛夏。
阳光炽烈地铺洒下来,放眼望去满是灿烂的金色。
所有色彩都那样显眼、那样明亮、那样放纵,像是一张快要被晒到颜料都化掉的油画。
湛蓝的天空,金色的太阳,浓绿的树木,栏杆上鲜绿的藤蔓,街头巷尾五彩斑斓的鲜花,墙壁上随意泼洒的涂鸦,闪过碧空的白色飞鸟,如雪花般落下的羽毛——大块大块的色块在她眼中铺开,如此明丽、生动又浓重。
他们在小镇里休息,他说要去弄点冰块来解暑,而她躲在一处小巷的阴凉的拐角处等他。
她觉着无聊,在附近乱逛,于垃圾桶旁捡到了一支被其他孩子丢掉的、坏掉的水枪,便兴高采烈地离开了阴凉处,从路边的喷泉池处接了些水。
她把那漏水的水枪小心翼翼灌上尽可能多的水,眼睛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他在老地方寻不到她,找了半天才在池子旁寻到,而她回过头,笑嘻嘻地用
手中坏掉的水枪喷了焦急的他满脸的水。
她说:“灭火啦!凉快吗?”
祝烨然猝不及防之下被喷了一脸,额头上的碎发全都湿透了。他慢慢伸出手,把脸上的水给甩了下来,睁开眼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了坏心眼的笑。
……那天,张清然被他按着在喷泉池在里面好好洗了把脸,反抗和挣扎都被宣告无效,但他也被她扑腾起来的水花给闹得更湿了。于是两个人都湿漉漉的,坐在阴凉的地方嚼冰块。
她细脚伶仃地盘着腿坐在他怀里,坐了一会儿嫌他身体滚烫,又想要爬出来,被他懒洋洋地伸手一捞,又捞回了怀里,顺手往她嘴里又塞了个冰块。
那个夏天好像格外炎热,可她只记得那冰凉清爽的冰块化成的水。回想起来,那个坐在地上嚼冰块的炎热下午,竟像是比整个童年都要漫长。
于是,在那个窗外是漫天大雪、窗内是柔软天鹅绒的温暖房间里,她软软地躺在他怀中,伸出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
她说道:“……祝烨然,这里的冬天好长啊。”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只可惜,教皇国从来没有那样明亮的、放纵的、鲜艳的夏天。
……
酒精的灼烧感和葡萄的甜与涩在她口腔中弥漫。
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慢慢回焦,望向盛泠:“……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有朝一日能战胜安布罗休斯,重新变成他自己。”
盛泠说道:“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死了。”张清然说道,“能保留一部分意识,其实已经算是奇迹了,只是圣辉的力量到底还是难以抵抗。他偶尔能控制安布罗休斯的身体,从一年出现五十多次,到十多次,再到最后的每年只出现寥寥几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也都越来越短。”
她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面色却依然平静,就像她并不是在描述一位“朋友”的死亡,对方仅仅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过客般。
盛泠从她手中接过了空杯子,去为她续杯,而她只是恹恹地耷拉着眼皮,继续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在他一直都小心谨慎,所以除了教皇,没人知道其实他的意识并没有被完全抹除。而教皇也没有告诉别人,大概是为了维护所谓的权威性。让人知道教皇其实是个多重人格的疯子,多难堪啊。”
“你是在他死后,逃离教廷的吗?”盛泠问道。
“……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张清然说道,“他假扮了教皇,调离了一些人,掩护我逃离教廷。那也是他最后一次醒来,后来……没有后来了。”
她离开了教廷,一路逃亡。
当她意识到自己身后有追兵了,便知道,祝烨然已经死了。他没办法再继续掩护她了。
从此这世界上只剩下了安布罗休斯。
可张清然又无法全然去恨安布罗休斯。他有着那样一张脸,对她算不上坏,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向来是好吃好喝供着。他还教给她很多知识,虽然她其实并不想学,但不得不说,她是学到了一些真东西的——不然她也没办法混到现在这个层次上。
甚至,只要她乖一些,他会对她很好。
而且安布罗休斯有着祝烨然的人格底色,他是以他为模具,生产出来的怪物,他是祝烨然的另一个侧面。
所以他如此爱她,即便那种爱是全然扭曲的模样,与祝烨然的爱也完全不同。
但他到底是爱她的,纯粹的、激烈的、渴欲的、荒诞的爱。
他是祝烨然与教皇国这个巨大实体背后不可名状的幽魂的集合体。
他是祝烨然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遗产。
他也同样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教皇国延续千年的制度,在他这一任上,也依然会很好地延续下去。一切都如此稳定。
是啊,如此稳定。教皇国的千万民众,都会活在一个和平安稳、没有战争的国家。
而教皇和圣女,甚至都算不上做出了牺牲,他们摆脱了贫苦和流亡,从此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这是古文明的荣光。
这就是最好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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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拖了这么久Orz,本来想着多囤一点,最好是在存稿箱里面完结了再一次性发出来,但囤稿进度实在是堪忧,果然我还是需要一些连载的压力(
剧情到这里,关于清然的过去基本上就揭示啦,竹马哥后面也不会再出现,确实是已经死掉了。他们之间是纯粹的亲情(无血缘),但这种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在被教皇这个人造人格继承后,朝着诡异的方向扭曲坏掉了,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情爱关系。
这对清然来说打击还挺大的,所以她很难感受到爱情,她甚至觉得这种感情相当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