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国首府, 沙罗。
盛泠坐在圣辉大教堂内部的长椅上,抬起头看从缝隙中落下冷光的彩窗。
明明是在新黎明那般炽烈热情的阳光,到了这北国, 却显得亮而冷, 像是刀锋上的反光, 带着令人心惊的尖锐。
他昨日听了张清然的自白之后, 半夜睡不着,干脆便休了假,一早便醒来,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只带了两个随行保镖便飞去了教皇国。
他在圣辉大教堂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张清然所说的那个关于教皇国的真相, 确实是对他的世界观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于是, 他便来这里, 看看那个曾经囚禁、圈养了她的神圣之地,究竟是何模样。
他并非第一次来到沙罗。
但这一次,他是确确实实的,第一次在这个常年飞雪的国家, 感受到了沁透心脾的寒冷。即便教堂内,向来温暖如春。
教堂晨间来做祷告的人来来去去, 他却只是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信众们。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虔诚,专注地在圣辉面前祷告,他们的心灵纯净如同窗外的皑皑白雪。
他在这一刻仿佛幻视了,那个被规训了的、压抑着本性的圣女,被无数看不见的锁链束缚着,如一个再虔诚不过的信徒般, 跪坐在圣辉之下,为这个国家的子民和命运而祷告着。
那样的一个画面,几乎带着令人心碎的神圣,和绝望。
他坐了好一会儿,便有一个神职人员走到了他的面前,对他行了个礼,然后开口邀请他到教堂后方。盛泠也大概知道了是谁,他便跟随着神职人员来到了目的地,推开那扇印刻着教皇国古文字的黑色大理石构筑的门,便看见了坐在一张深棕色木桌后的人。
——教皇,安布罗休斯。
神职人员行礼后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他们两人,在空旷却温暖的房间中独处。
金色纹路白袍覆盖着成年男性修长结实的身躯,至高无上的神权代表坐在光下,却冷如寒渊。
这并不是盛泠第一次见到安布罗休斯。
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在如此私密的情况下,与这位教皇单独会面。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位教皇国的国家元首、在全世界拥有十数亿信众的、影响力巨大的、圣辉在人间的代言人。
……安布罗休斯很年轻。
他看起来甚至比盛泠更加年轻,但气质却比他冷得多。
盛泠的冷大概像是冬天里的河流,冰冷,但却依然是流动着的,在那水面之下,也依然有着鲜活生命在游动着,等待着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
可安布罗休斯的冷,是纯粹的冰川与白雪,是生灵尽灭、万籁俱寂的严冬,是亘古不化的冰原,是一片没有生机的死寂。
以至于盛泠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刺骨的不适。
即便对方拥有着一双暖色
调的眼睛,也常常会穿着暖色调的长袍。
安布罗休斯站起了身,礼貌地邀请盛泠坐在沙发上。
两人尽了些外交上的礼节,随后便都跳过了繁文缛节,进入到了非正式会谈的随意氛围之中。
“能在圣辉大教堂看到议长阁下单独前来,多少让人有些意想不到。”安布罗休斯说道。
“冕下,我并非代表任何一方势力。”盛泠说道,“这只是一次旅行。”
安布罗休斯说道:“但你挑了个特殊的日子。”
“祝祷日十年一度,上次我遗憾错过,这次我可不想重蹈覆辙。”盛泠微笑了一下。
“外交委员会也给您发送了邀请。”
“……是的,我对此表示荣幸。”盛泠应道。
但他没有答应,一方面他原本对祝祷日并不是很感兴趣,外交上来讲,人家发了邀请是客气,总统去了也就足够了;另一方面他故意避开了和张清然的交集,以免被过度解读。
盛泠微笑道:“接受了邀请过来,就算不上旅游了。”
安布罗休斯点了点头:“我可以让格雷厄姆陪同你,安排所有的住行,他会是一个好导游。并且,教廷会给你在祝祷日观礼台安排一个视野足够好、且不会被现场媒体拍到的位置。”
盛泠并没有拒绝,他礼貌道谢。
安布罗休斯又说道:“听闻,贵国近日国内有些与圣辉教相关的小摩擦。”
盛泠不动声色,知道终于进入正题了。
他说道:“见笑了,冕下,国内一些施工队在管理上出现了失误,拆掉了一座遗址。这只是一场意外。”
安布罗休斯瞥了一眼盛泠,但却并没有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太多的情绪来。
他看着盛泠的脸,却忽然想起了数日之前的事情。
……
新黎明国内爆发了圣辉教的危机之后,安布罗休斯就立刻召见了十二主教。他们很快制定计划,要利用此事,将新黎明国内的圣辉信徒对张清然的不满情绪,推向一个新的巅峰。
在详细计划制定的过程中,十二主教中,负责国防、情报相关事务的怒光主教几次欲言又止。
安布罗休斯让他有话就说,怒光才有些犹豫地说道:
“冕下,恕我直言,伊玛库拉塔殿下既然已经当选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并且给他们国内的其他党派做出了让步,**势逐渐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做出的所有努力取得的成效,只会越来越低。”
安布罗休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怒光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不仅仅是殿下身份的问题,她知晓太多圣国的顶级机密,现在她成为了另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我们——没办法继续承担。”
教皇国内有着古代文明的科技。
这对一个国家来说,究竟是多么大的诱惑,可想而知。
要知道,古代文明科技的遗留物,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能吊打当代。
别说那些技术都是民用的,万一捞出来一个军用的呢?
那可是能改变国运的东西!这足够让任何一个国家铤而走险了,更何况是综合实力胜过教皇国的新黎明共和国,明着不敢打你,暗里还不敢偷吗?新黎明的对外渗透和情报搜集不如锐沙,但打你一个宗教国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什么世界第一宗教信仰国,外交点数全球第一什么的,就很好笑了。
有本事战争爆发的时候,让圣辉到战场上来填线啊。
“你的想法是?”安布罗休斯平静问道。
怒光深吸了口气,顶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形压力,说道:“冕下,既然祝祷日已经近了,我们或许应该……换一位圣女了。至于伊玛库拉塔殿下,应尽快让她回归圣辉怀抱。”
几乎是刹那间,会议室内的气温陡然下降了数度,让不少神职人员当场就打了个寒颤。
——“回归圣辉怀抱”,在教皇国,就是“死亡”的委婉说法。
怒光
的意思,是要想办法杀掉张清然!
这事儿办好了,那就是一了百了。办不好,那就是在给别人送战争借口!
安布罗休斯依然是一言不发,不置可否,只是保持着一个端正的坐姿,低着头,眼珠微微朝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怒光。
怒光见教皇并没有反对,便接着说道:“我们在新黎明有不少极端信徒,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去煽动对伊玛库拉塔殿下的不满情绪,当然也可以利用他们去执行圣辉的意志,接引殿下回归圣辉怀抱。”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完全可以利用宗教恐怖分子,直接给张清然一枪爆头,这事儿就一了百了了,他们也可以把自己摘干净。
很难,但并非没有机会。
安布罗休斯依然什么态度都没有,他侧过脸看了看其他十一位主教:“其他诸位的意见呢?都说说看吧。”
结果,除了仁光维蕾莉娅表达了反对之外,其他人都默许或者弃权了。
——维蕾莉娅算是张清然的半个老师,到底对她感情不一样一些。而其他主教,都是将个人情感完全放在了国家利益之后。
教皇国最核心的秘密,绝对不可以暴露人前!
尤其是绝对不可以落在另一个国家领导人手里!
政治对人的异化有多严重,他们最心知肚明了。到时候张清然为了支持率,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相信她能有底线,还不如相信她能自己跑回教皇国重新做圣女!
教皇和圣女是可以更换的,但教皇国的核心利益,是绝对不能受损的。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谁能想到,伊玛库拉塔竟然真的成为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呢?!
这狗屎的民主国家,这该死的普选制度,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安布罗休斯侧过脸看向窗外的风雪,一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然是一片平静。
主教们陷入了寂静,他们心中惴惴不安。不只是因为这位他们看不穿的教皇,也因为教皇国那因为伊玛库拉塔的存在,而越发看不清晰的未来。
他们的目光集中在教皇身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即便教皇的权威再至高无上,在这种动摇了国本的大事面前,他也必须要承受来自圣辉议会的巨大压力。更何况,“教皇”本来也就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高级维|稳工具,在他的认知中,国家利益应当远高于圣女的性命。
安布罗休斯很清楚,圣辉议会对张清然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张清然不能尽快从政治泥潭里面脱身,恐怕事情会朝着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方向一路滑坡。
他必须尽快把伊玛库拉塔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比直接刺杀张清然要难。
如果想要兵不血刃达成这一目标,就必须从新黎明政坛内部动手。
于是,新黎明国内的反对党领袖盛泠,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
时间回到当下。
安布罗休斯便也看似平淡地转移了话题,对盛泠说道:“阁下,你对张清然有何看法呢?”
盛泠依然平静:“虽然与我的部分政见不合,但她是一位合格的、负责的领导人。”
“据我所知,她目前的处境并不是很好。”安布罗休斯说道,“一方面,她原本的民族主义支持者们因为她在纪念碑下的演讲,开始视她为‘叛徒’。另一方面,新黎明国内的圣辉教徒也似乎不太满意她——请见谅。因此,她的民调支持率已经大幅下降。”
盛泠已经明白了安布罗休斯的意思。
看来,这位教皇冕下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的圣女。
他是在以一个非常含蓄的说法,向另一个曾经的总统候选人表示,他不支持张清然,他愿意支持盛泠。
……如果盛泠不知道张清然的圣女身份,也不知道教皇国的真相,他或许会伸手接过安布罗休斯递过来的橄榄枝。这对他而言,会是一个强有力的助力。
他说道:“是的,但我相信她可以处理好这一切——她会是一个好总统的。”
安布罗休斯眉心明显是蹙了一下。
盛泠婉拒了他。
……
对于盛泠来说,作出这样一个决定并不容易,无论是以立场而言,而是以他先前对张清然的恨意而言,“放过她”都显得举重若轻到有些愚蠢而冲动。
如同记不住教训和疼痛的小狗,为了寻找自己的主人,毫不犹豫地跳入荆棘丛中。
然而她于那晚的夜里,用倦怠语气说出的“真相”,却像是在已经布满了尖锐荆棘的二人之间,点燃了一把火。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她的“背叛”是有原因的。那不是纯粹的欺骗,她在自救,也同样救了他。
这证明他的爱恨也不是全无意义、权力争夺之下卑贱可笑的垃圾,他的那些愿望也并非不可实现的妄想。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教皇以及他背后那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政治实体。
如果他能帮她摆脱这一切,或许他们之间,就还能有未来。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也有着自我安慰式的可怜可笑之处,但既然早已执炬迎风,灼至焦黑,他也不介意纵火焚身至仅存灰烬。
他就是个可笑可鄙之人,只要有一个理由能解释她的背叛不是出于全然的恶意,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她对他有情的希望,他就还能坚持下去。
昨天夜里,他坐在已经被焐热的木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她垂着头,坐在闪烁的壁炉火光中,脸色苍白,用一种懵懂的、迷茫的眸光回应着他,语气低沉而柔软地将一切道出。
窗外凛冽的寒风不断拍打着玻璃,屋内的暖气慢慢凝结成了水雾,贴在光暗的交界处。
她背对着那团像是要侵入进来的黑暗和寒冷,将手递给了挣扎在溺水边缘的他,仿佛是在求他拯救她。
他毫不犹豫地抓紧了那只手。
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并不全是为了拯救她。
更是为了拯救他自己。
他终于,找到了原谅她的理由。
……
安布罗休斯抬起眼,眸子扫过了盛泠那张放在娱乐圈都足以秒杀一群人的、英俊至极的脸。而盛泠回以同样冷淡的目光。
冷淡到几乎是在挑衅了。
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真有意思。一个她的政敌,居然在挑衅本可以作为合作者的他。
为什么呢?对权力的渴望居然被如此轻易击溃,作为一个能平步青云到议长位置的人而言,未免太儿戏也太可笑了。
失去理智了吗?
安布罗休斯短促的轻吐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含蓄的嗤笑。
对她失去理智,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伊玛库拉塔,你果然还是那个怎么都学不会矜持的浪货。
连盛泠都被你蛊惑成了这个愚蠢的、不值钱的模样,送到面前的总统位置都不要。
真是欠管教。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采取终极手段了。
反正祝祷日将近,你即便不愿,也不得不主动迈入这个为你准备好的陷阱。
盛泠在这一刻,仿佛从安布罗休斯那张像是要结冰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似嘲讽的、带着恶意的神色来。
但那神色很快就消失了,快到像是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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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安布罗休斯:(对您发起组队邀请,队伍名:誓死不当绿帽奴)
盛泠:(自动拒绝,已在其他队伍中,队伍名:当然是选择原谅她)
安布罗休斯:(已对您所在的小队开启仇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