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然已经三年多没有去过教皇国的首府沙罗了。
她上一次踏上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之间的道路, 还是飞跃教廷那日。
那天晚上,她一路朝着地尽头的、泛着紫色的晨光飞奔,大地和天空的色泽浑浊, 却在向
着低处和高处无限地延伸和扩展, 无穷无尽。
而此时此刻, 她坐在柔软舒适的椅子里面, 侧过脸看舷窗外的天空。
白色的云朵朝着天尽头铺去,柔软洁白,如登天国。天呈现出最清澈纯净的蓝色和白色,干净到像是透明,阳光从云朵缝隙里面漏下来,让她忽而想起圣辉大教堂尖拱下透光的玻璃窗, 神圣且静谧。
整个世界都变得通透了。
由于祝祷日将近, 近期有不少国家的高层甚至是元首要抵达沙罗, 因此沙罗国际机场的三号航站楼直接禁飞了两日,整个航站楼都被圣卫军围了起来,用教皇国最高礼仪来接待这些国家元首们。
张清然便是在此刻,再度见到了圣辉议会。
圣辉议会由十二个主教组成, 根据司掌部门不同来命名,在教皇国内兼司行政与司法之权能, 属政府首脑。与之对应的,教皇则掌握着作为一个宗教国家最至高无上的祭祀权能,并且是冗长立法程序的最后一道关隘,属国家元首。
从宗教话语权层面上来看,圣辉议会服从于教皇。但从外交等级上来看,二者同属一阶。
现在在张清然面前的就是仁光大主教维蕾莉娅,其他十一主教都站在她身后, 她是十二主教里相对地位最高的一位,司内务。本来应该是司外交的主教站在最前面的,但此人打死都不干,非要让当年和圣女关系最好的维蕾莉娅往前站。
维蕾莉娅:……关系最好?认真的?
这位姐姐在张清然刚当上圣女的时候,负责教她砖头厚的教义典籍。那会儿张清然还没被安布罗休斯狠狠整治过,叛逆得跟人猿差不多,甚至能干出把圣辉大教堂里的圣器偷来排成一排,玩打击乐的亵渎之事。
可怜的维蕾莉娅没少被上蹿下跳的圣女同学闹到睡觉都做噩梦,梦里都是小姑娘拿着不知从哪偷来的撬棍敲击圣器,丁零当啷的,荒腔走板,敲得教皇冕下脸色比锅底还黑。
……但哪怕是在最可怕的噩梦里,维蕾莉娅都绝不会想到,两人居然还有以这种方式见面的一天。
圣女同学成了隔壁的总统。
哈哈,圣辉在上,活久见了,生活真是处处是惊喜。
其他几个主教在维蕾莉娅身后,偷偷瞄张清然,他们神色各异,但都绝对算不上好看——张清然站在这里,就等于是在打他们的脸。
……这也太尴尬了。
在这种外交场合,他们当然不能露出半点破绽。维蕾莉娅向着张清然行了一个标准的主教礼:“张清然……总统阁下,愿圣辉照耀您。”
这几个字说的,简直牙齿都要咬碎了,比开水还烫嘴。
张清然说道:“教皇冕下呢?”
……这家伙怎么没亲自过来?这有点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抱歉,总统阁下。”维蕾莉娅咬着牙,憋着气说道,“外交委员会已经和您方提前沟通过了,冕下今日有特殊的教内仪式,无法亲自前来。但他会在仪式结束之后,为您接风洗尘。”
“特殊的教内仪式,今天吗?”张清然说道,“什么仪式,没听说过啊。”
吕斯明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示意她赶紧闭嘴,张清然假装没听见。
维蕾莉娅:……
维蕾莉娅觉得,自己这辈子可真是魔幻。她死之前高低得写一本回忆录,名字就叫:《关于我看着长大的圣辉教圣女殿下跑到邻国当总统、还要在我面前装傻的荒唐事》。
绝对能大卖!没准版税能比她一辈子的工资还要高呢!
随后,张清然一行人便跟着十二主教去了圣辉大教堂。一路上,她还故意用自己的手表反光闪了维蕾莉娅好几下,维蕾莉娅是真没绷住,狠狠瞪了张清然一眼。
亵渎!在教皇国,阳光被认为是圣辉的赐福,任何刻意的反光行为都是拒绝赐福的亵渎之举!
维蕾莉娅觉得自己要被气出新的结节了。
张清然对她嬉皮笑脸。她对维蕾莉娅的印象还挺好的,这位主教对她算不错了,她以前顽劣叛逆,维蕾莉娅还好几次帮她在安布罗休斯面前打掩护。
维蕾莉娅对此表示:……毁灭吧,累了。
好不容易到了圣辉大教堂,张清然进门的时候又说道:“我见了这地方真觉得格外亲切,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吕斯明十分欣慰。啊,总统阁下总算对教皇国说了一句好话。
知道真相的其他十二主教:……
脸都绿了。
张清然走进最前列,进了教堂内。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年幼时无数次仰望的大穹顶,恐怕也就只有这一次,她是真的觉得,这建筑内部装饰还挺好看的。
……也就只有在心态良好的时候,才能真正意义上去欣赏客观意义上的美吧。
这样一个好心情,在看到盛泠的名字出现在安布罗休斯办公室里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无意间瞥了一眼眼中地图的张清然骤然一惊。
什么情况?
盛泠怎么突然跑到沙罗来跟教皇会面了?
不是吧?她昨晚刚刚在议长先生面前装乖卖惨了一波,不会一点作用都没有吧?
他们两个一碰头还能有什么事,不会真的在商量着把她搞下台吧?
张清然差点没绷住脸色。
……冷静。她对自己说道。冷静,盛泠不至于把事情做这么绝,得想个办法搞清楚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看着盛泠已经从安布罗休斯的办公室里面走了出来,要从另一个出口离开教堂了,张清然当机立断地拐了个弯,凭借着对圣辉大教堂的熟悉,直接拐进了直通另一个出口的通道。
警卫和随行都吃了一惊,赶紧追了上去。
“总统阁下——”
“我还真是第一次来这里,这个教堂可真教堂啊,让我先参观参观。”她一边感叹着,一边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像个不懂事的游客似的乱逛。
第一次来这里?维蕾莉娅和十二主教差点没绷住。
本来就已经够麻了的新黎明的外交团更是麻上加麻,吕斯明恨不得直接掏出绳子,冲上前把张清然绑回国内。
……总统就不该掺和到外交事务里!这下好了,张清然一露面,轻松毁掉外交部五年成果!
嘴上说着“乱逛”的张清然精准走进教堂西侧的出口通道,直接和盛泠撞了个正着。
她停下了脚步,迅速调整微表情。
然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抬手揉了揉。
站在盛泠身侧的安布罗休斯抬起眼睛,轻飘飘地掠过了张清然,像是瞥见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年轻的总统并没有看教皇,她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议长,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她身后的吕斯明更是神色微变,如果不是因为此处人数众多,且是敏感的外交场合,恐怕他已经是彻底变了脸色。
十二主教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教皇,后者神色平静,似乎对眼前这一幕并不感到意外。
……
此时此刻,最错愕的人自然是漩涡中心的盛泠。
他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跟张清然撞了个对面,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
他私下和安布罗休斯会面,而且还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期,但凡是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会自然而然认为,他这是要联合本来就不喜欢张清然的圣辉教,给她狠狠上眼药呢。
昨天还在说着不再继续和张清然作对,昨天还在掏心掏肺说着不堪过往,仿佛真交心了似的,今天就跑来背刺她,这嘴脸也太难看了。
盛泠迅速看了一圈周围,从机场一路追过来的记者们当然是没权利进入圣辉大教堂内拍摄的,因此周围完全没有摄像头。
见到没有摄像头,他再也没办法顾虑太多,张清然那越来越失望的眼神让他心中焦急。
他干脆直接走上前,无视了所有人,站到了张清然的面前,低声开口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一出口,张清然抬眼看他。
她撞进一汪柔软的目光,带着焦急、担忧、关怀和安抚。
……原来如此。她立刻冷静了下来。
盛泠不是来跟安布罗休斯狼狈为奸的,这家伙出现在这里大概率是个被教皇这个邪恶金渐层算计的结果。
她瞥了一眼教皇。
……安布罗休斯知道她有眼中地图,还故意让盛泠走了这条能被她追踪到的路,凑准了时间让他们会面,其用意真是险恶。
挑拨离间的算盘珠子都打到她脸上了。
就算她不上当,她身后的新黎明外交团也都是长了眼睛长了嘴的。但凡有个嘴上不把门的,化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出去跟记者爆个料,那可就有乐子看了。
执政党和反对党矛盾激化,再简单不过了。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下一秒已经是脱口而出:“盛议长果然在这儿,刚刚看到你发给我的消息,还以为遇不上了呢。”
盛泠连思考的空隙都不浪费,立刻默契无比地说道:“本来是碰不上的,这不恰好跟教皇冕下聊了两句,耽误了一会儿?”
张清然说道:“要不要跟我们一道?”
盛泠平静一笑:“不影响你们公务了,我这次来就是个参加祝祷日的游客,不必太在意我。”
张清然笑道:“休假了就是舒服,回头我也给自己放个假。”
盛泠:“需要推荐度假地的话,随时找我。”
张清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一副咱们哥俩好的模样:“回头顺路搭我们的飞机一起回去,给你省一张头等舱票。”
“……好。”盛泠垂眸看着她,温和地微笑了一瞬,“谢了。”
吕斯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确认二人气氛友好,这才松了口气。还好,看来这两位是提前通过气的,那没事了,毕竟国内党争不至于闹到教皇这儿来。
外交团也松弛了下来,暗自使眼色,八卦着总统和议长之间默契的氛围。
果然鹿山湖宫办公厅的小道消息情报站靠谱得很,总统和议长在议会里吵得跟仇人一样,其实私交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只有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乎要贴到一起的两个人。
面对他时浑身长满尖刺、冷若冰霜的盛议长,面对着张清然时,竟然能露出那种恶心的微笑来。两人之间流动着的默契,让安布罗休斯藏在宽大白袍下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随后他神经质般捏紧了拳头。他感受到自己的掌心沁出了汗,就像他此刻心头涌起的愤怒般,滚烫而又黏腻。
……已经,互相信任到这种地步了吗?
而且这眉来眼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着他的面!
安布罗休斯觉得,自己其实算是个脾气非常好的人。
他在教皇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很少生气,很少直接给议会压力,哪怕下属犯了本可以避免的错,他也会给予解释的机会,他的情绪管理几乎永远不出错,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就像是半永久的面具一样焊在他脸上。
为了彰显圣辉的仁慈,他甚至数次在宗教节庆日赦免罪犯。
他只是不喜欢露出表情而已。不喜欢笑是真的,但同样也不喜欢生气、不喜欢伤心。
难道这就可以证明他是个脾性冷酷的无情之人吗?无稽之谈。
至少安布罗休斯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
脾气再好的人,在遇到老婆当面出轨、和小三眉来眼去的地狱绘图时,都很难保持冷静。能做到的人不叫脾气好,叫窝囊废,叫绿毛王八。
——他还没死呢!他就站在这儿呢!他眼睛没瞎!
她之前胆敢背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外面勾三搭四,和这些肮脏的、愚蠢的、令人作呕的男人在一起,其堕落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和忍耐极限。
然而,人生,就是认知和极限被不断刷新的过程,人生经历十分传奇的教皇冕下,也不例外。
现在好了,背着他不够刺激了是吧,竟然都敢当着他面了!
还不是简单的眉来眼去,这俩人居然打个照面就
能把他设计的离间场面轻松化解。尽管这离间也就只是他心血来潮、随手为之,算不得多高深,但能在信息差之下瞬间破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了。
……默契程度之高,匪夷所思。
不知廉耻,自甘堕落!
他真是有点气昏了头,连带着眼前的景象都开始不清晰了起来。一些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出现的念头,也开始如同深潭里咕噜噜直冒的污黑淤泥,不断翻涌上来。
理智将他的双足钉在了原地,耳边是雷鸣般的心跳,目光的末端如同磁极般被牢牢吸在那两人身上,像是要洞察到那两个异国之人间千丝万缕的联结,然后再将其撕碎。他知道二人的亲密关系大概率是她刻意引诱的结果,错的是她,可他又控制不住地对盛泠产生了极端尖锐的憎恨与怨怼。
这么一想,他刚才居然还想跟这家伙结盟。
果然他就不该动这个心思。
对待伊玛库拉塔,必须以雷霆手段,快准狠地压制。一切怀柔手段都是无稽之谈,因为她顽固、恶劣、放荡、不可救药!
他那蕴藏着怒意和恨意的眼睛狠狠落在张清然身上。
后者只觉得自己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客气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安布罗休斯,被那恐怖的眼神震慑了一瞬,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片刻。
盛泠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侧过脸,看见了教皇的眼眸。
阴郁莫名,冰冷刺骨,像是幽暗丛林中潜藏着的剧毒生物,随时能从潮湿的泥泞中弹射出来,死死咬住猎物,注入毒液。
那样融合着愤怒与恶毒的眼神,出现在教皇脸上,刹那间就将其身上固有的高傲与神性驱散得一干二净。
然而那样的眼神只出现了一瞬。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距离足够近,恐怕盛泠决计发现不了。
如同恶神的塑像于不信者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极力遮掩也无法阻止弱点的暴露,露出谎言崩塌的引线。
无论那是不是幻觉。
盛泠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方才在办公室里与教皇谈判时郁结的心情,以及昨晚知道真相时沉重的思绪,一下就舒缓轻盈了不少。
这笑容落在安布罗休斯眼里,简直就像是挑衅。
张清然正准备赶紧让盛泠离开这里,结果议长大人似乎是从当下的状况中得到了什么乐趣,竟然还伸出手握了一下张清然的手。
这动作说暧昧挺暧昧,但议长和总统临别握个手而已,好像又挺正常的。
或许是因为刚从室外进来,她的手冰凉。纤细的手掌皮肤光滑冰冷如玉石,被他滚烫的手一握,温暖的感觉直直沁入心脾,让她竟然有点不想抽离。
安布罗休斯的目光已经可以用死亡射线来形容了。
张清然毫不怀疑,再继续和盛泠黏糊下去,安布罗休斯会突然掏出一把刀来把盛泠的爪子给剁下来,当做圣器放在教堂里展览。
——最重要的是,她这次来教皇国,还有求于安布罗休斯,她不能把跟安布罗休斯的关系彻底闹僵啊!
于是张清然赶紧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用眼神示意盛泠快滚。
盛泠也不在意,他心情还算不错,也不管周围人有些微妙的眼神,朝着十二主教和新黎明的使团轻轻点头,说了声失陪,和吕斯明以及几位主教握了握手,便离开了。
张清然赶紧又看了一眼安布罗休斯。
好家伙,依然在看她的手!
张清然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他抬了抬眼睛,目光就落到了她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甚至还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看着怪吓人的。
张清然:……什么啊,皮笑肉不笑的!
教皇上前几步,阴影已经覆盖在她的身前。他垂下眼睛看着被自己阴影完全覆盖的,娇小的女性,看着那双即便藏在昏暗通道的影子里,依然明亮透澈如水晶的眼睛。
她似乎是有点畏惧,绵密深黑的睫毛瑟缩地颤动了一下,瓷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些许不正常的薄红。她的右脚抬了抬脚跟,像是想要后退一步,却在这外交场合硬生生止住。
她不能退后。无论是作为张清然,还是作为总统。
或许是因为刚从寒冷的室外进入到温暖室内,她的发梢湿漉漉的,也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见,细小的水珠悬挂在她额前的细碎发梢,要落不落,如同晶莹剔透的眼泪。
是因为害怕吗?对,应该害怕的。就该是这样。
他觉得舌根传来一阵奇怪的痒感。
“张清然……总统阁下。”他说道,语气平静,声音低哑,“好久不见。”
张清然只觉得两人的距离有点太近了,以至于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都落在她的脸上。
……多神奇啊,他的呼吸居然是热的。
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是活的耶,多新鲜啊。
“好久不见,冕下。”张清然说道。
他伸出了手。
右手。张清然只能将自己刚被另一个男人触碰过的右手伸出,被他抓进了手中。
虎口和拇指死死夹住了她柔软的手掌,四根粗长的手指带着令她疼痛的力道,从她掌心近乎凶狠地擦了过去。
像是要把她被人触碰过的地方,用力擦干净。
“再次恭喜你。”他的声音带着些轻柔的缥缈,像是在诵唱祷词,一点听不出他此刻右手正在使劲。
“正如圣辉所指引、所昭示的那样……”安布罗休斯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介于冰冷与温柔之间,通道内的人工照明落在他的侧脸与额前的碎发上,“真正的行善之人,会得到神祇与人民的眷顾。你的成功,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张清然疼得差点叫出来了,她强忍着用空闲的左手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被握住的右手的指甲用力抠进他掌心。
很遗憾教皇冕下挺耐痛,居然毫无反应。
她瞪了他一眼,笑着说道:“那还真是感谢圣辉的眷顾,也感谢冕下的认可和祝福。以这种方式、这个身份再度见到您,还真是荣幸,命运如此奇妙,想必圣辉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十二主教脸更黑了,新黎明外交团已经麻了。然而,公开场合无法发作,他们也只能忍着。
于是,接下来便是双方施展演技,在各国的高层面前完成了一整套外交流程。在这些流程里,张清然就是个任人摆弄的乖巧布娃娃,完全按照礼仪流程去走。安布罗休斯也没什么多余动作。
他无论在什么场合,都端着教皇的架子,让人完全没有要去亲近的欲望。那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来,只能给人一种傲慢到极致的压迫感,可那傲慢又丝毫不让人觉得冒犯,只有不近人情的冷酷。
就像真的是俯视人间、阅遍春秋的神一样。
只是面对着张清然的时候,那张神的面具偶尔会有些失效,露出类似于嘲讽的神色来——虽然浅到像是个微不足道的错觉。
新黎明的使团们却有不少人都察觉出了怪异的氛围,可他们又实在说不出怪在哪里。
……或许是因为,教皇冕下的目光,在他们敬爱的总统阁下的脸上,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吧。
也或许是因为,十二主教们注视着总统阁下时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复杂了,复杂到让人看不明白。
相对应的,张清然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不像是将外交礼仪贯彻到极致的陌生人,反而更像是……因为相处惯了、本性早就暴露无遗、所以放飞自我的老熟人?
这甚至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
……仿佛,在这座圣辉大教堂之中,他们与自己的总统的纽带连接,甚至不如这些应当是“陌生人”的圣辉教徒们更加紧密。但,这又怎么可能?或许只是错觉吧。
……
一系列流程结束后,安布罗休斯侧过脸,看向吕斯明他们,平静说道:“我要和总统阁下单独谈话。”
是“要”,而不是“想”。他和新黎明官员说话,和同自己下属
说话的口气毫无区别。
吕斯明怔了一下,随后征询意见的目光就望向了张清然。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点头。
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对张清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将她带进了圣辉大教堂后方的长廊之中。
两人一开始都保持了沉默。
张清然看着这条走廊。穹顶和墙壁上都画满了各种蛋彩壁画,各种宗教故事化作一张张充满了史诗感的画卷,色彩明亮,在这栋已经有近千年历史的大教堂中,将信仰装饰成了不灭的艺术。
她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倒也不是她完全欣赏不来这些宗教画,主要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早就看腻了。
“这儿还是没怎么变啊。这么多年都是一个样子,看不腻吗?”她说道。
安布罗休斯走在她前方,闻言脚步停了一瞬。
但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不置一词地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随后,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将随行的护卫都隔绝在外。
“咔哒。”
落锁了。
张清然听见这个声音就鸡皮疙瘩一炸,她无比警惕地转过身看向安布罗休斯:“喂,你锁门干什么,我警告你——”
“坐吧,孩子。”安布罗休斯像是完全不在乎她已经炸毛了似的,平静说道。
张清然不满地说道:“什么孩子,你现在不该这么叫我了,咱们现在可是平级的。你喊我孩子,那可是外交事故。”
受不了了,他就不能收收他这诡异的性癖吗?
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在你总统的身份之前,你是圣辉教的圣女——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张清然一屁股就坐在了柔软的沙发里,架着腿,抱着胸,睨了他一眼:“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现在还想要拿捏我,那是门都没有。”
安布罗休斯看着她那歪七扭八的坐姿。
“坐好。”他说道。
张清然下意识就把翘着的二郎腿给收了回去,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又条件反射了,气得不行,恨恨地瞪着他,瞪得眼眶发红:“你干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教好。”安布罗休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去了一趟新黎明,全都忘记了。”
教好?
你指的是用一大堆苛刻的戒律来规训她,敢不听从就各种花样百出体罚,对她施加以密不透风的控制吗?
张清然恨不得上去给他两脚。
某种进入教廷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压抑感愈发强烈,在此刻更让她觉得憋闷得慌。于是她依然靠坐在沙发里,侧着眼睛看他,用沉默表达了抗拒。
她这不听话的表现让安布罗休斯眉心微皱。
他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情绪来,语气依然冷冽:“我以为,你是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才会来找我。”
……就像孩子跌倒了第一反应就是喊妈妈是吧?
张清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拜谁所赐?你敢说新黎明现在的乱局和你没有关系?”
安布罗休斯平静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了,又是觉得头皮发麻。
果然,安布罗休斯很快又开口说道:“既然你不需要帮助,看来我们的对话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说着他便转过身要离开。
张清然:……
“等一下!”她连忙说道。
安布罗休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已经站起来的她。
张清然心里已经骂出了一千种花样,但现在有求于人,实在是没办法。
她知道安布罗休斯想要看到什么。
他对她的折磨永无止尽,那并不是因为他恨她,而是因为他爱她。只是这种爱早就已经完全扭曲了——安布罗休斯就是一个被扭曲了的祝烨然。
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变成了无孔不入的控制。
“他永远不会离开她”的承诺,也变成了“让她永远被锁在他身边”。
他想要看到的,无非就是她对自己叛逆行为的后悔,和想要重新一头钻进他的笼子里的渴望。
他无非就是想要证明,没有他,她什么都做不到。即便是已经磕磕绊绊成了总统,也依然要哭着来找他,像个永远被囚禁在玻璃球里的、脆弱而美丽的孩子,遇到了困难,便会下意识地去寻找自己监护人的怀抱。
孩子可以犯错,可以不听话,可以不懂事。
这就是安布罗休斯眼中的伊玛库拉塔。
一个需要被好好照顾、好好教导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必须从身体到灵魂都无比依赖他的孩子。
她只能恼火又委屈地说道:“你这个人,真是占了你们这宗教独|裁制度的大便宜了,换在新黎明你早下台了!真以为自己坐到了教皇的位置上,就能随便摆弄任何人了?管多宽啊你,也不嫌累。”
吃饭嚼多少次才咽下去,睡觉闭眼多长时间就必须睡着,走路每步多少厘米,你都得规定。多了不起啊你。
安布罗休斯没说话,只是注视她。
她嘀嘀咕咕抱怨了好一会儿,见他油盐不进,没办法了,只能又说道:“行吧,这次算你赢了。帮我一把,安布罗休斯。”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带着的有些不甘不愿、却无可奈何的委屈。
见他没有半点回应,那种委屈立刻变作了慌乱和局促。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沉默,很快就会催生出惊恐和绝望。
那种令人心碎的、绝望的美丽,足以轻易攫取他的目光,他便再也无法转移开自己的视线了。明知道这其中有太多的表演成分,可她愿意演,就已经是一种妥协,和低头了。
她知道他爱看这些,他也确实太爱这其中滋味。
张清然说道:“……你明明知道,我走到这一步花费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罪。”
他听她这么说,那原本显得冷酷的神色,忽然便不明显地柔软了一些。
“我知道。
“他说道。
张清然走上前去,一步步接近他,眼眶微红地说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要这样对我。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啊,你何必要这样不遗余力地跟我作对呢,难道就是为了否定我吗?我是你培养出来的,你否定我,不就是否定你自己吗?”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叹了口气。
他确实教过她一些东西。但绝不包括不择手段向上爬,也绝不包括和他作对。
他走到了她的身前,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她柔软光滑的脸颊。
然后,那手指便从她的下眼睑轻轻摩挲了过去,指尖立刻就沾染了些许温热的湿意。
他的动作堪称是极尽温柔,带起了她的战栗:“伊玛库拉塔,你当初就不该离开我。”
张清然咬着嘴唇,沉默地看着他。
“别咬。”他靠近了她,低声说道。他垂首,温热湿滑的柔软器官舔舐了一下被咬到殷红的嘴唇,她受惊般松开了牙齿。
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背靠沙发退无可退,他的手按在她的耳后,更是无可动弹。
“……我会保护好你。”安布罗休斯说道,“只要你不离开我,就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你会拥有一个衣食无忧的、光辉灿烂的、受人敬仰的未来。所以,伊玛库拉塔,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逃走。难道你现在过得更快乐吗?你瘦了很多。你劳心劳力处理不了国内的宗教动乱,依然还是得来找我。”
就像是飞出了笼子的鸟儿,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却依然被看不见的线缠绕着,终归会回到笼子里。
她是风筝。
她永远都会是他的。无论走到多远,她终究是会回来的。她的自由,仅限于风筝线允许的长度之内。
张清然:你说得对,但先帮我把事儿办了,不然你需要支付我听你说话的精神损失费。
“帮帮我。”她睁着一双泪眼恳切道,“让那些圣辉教徒们不要再闹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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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好牛,我写了好多[狗头叼玫瑰]
稍微修了一点,晚点我再更一章,写得有点上头
准备发车,希望别被绿江制裁[好的]